之后的日子，8937有事没事就喜欢到苏和家去，这个保姆他当得不亦说乎且心甘情愿。
直到两个月后的某天大早上，他如往常一般‘早起’，换了一身干净的衬衣，像个需要御寒的人类穿上了件厚厚的灰色羽绒服。它站在镜子前学着这些年从人类那里习来的微笑，僵硬地勾起嘴角，露出一个看起来诡异丑陋但十分纯真的微笑。
今天苏和要去公园散步，她指名道姓邀请它一同前去。
8937越想越激动，转身又拿起搁置在架子上的鲜红的针织围巾，这个围巾是之前宋阿婆出去给人看病时路过一个摊子时买回来的。她说买给自己的孙儿。
但其实宋阿婆压根没有孙子，她的儿子女儿一百年前就因为星球瘟疫病死了，坟墓就在对面的雪山上，跟她的房间窗户面对面。她说那样的话，她每天一抬头就能看见自己的孩子，希望将来死前也能看着他们，那样就不害怕黄泉之路孤苦伶仃了。
8937其实不明白死亡的概念，但是一想起实验室里的被拆解的同类，它心里就犯怵。死亡应该就是害怕，它是这样理解的。
但宋阿婆天天笑，它不理解，不是难过吗？不是害怕吗？为什么还要笑？果然人类就是复杂。
8937之前对围巾、衣物这类的物件不感兴趣，它是一个复制人，要这些东西做什么？但是人在江湖飘不得不低头，它不能光着出门，在人类的世界里它要是这样做了保准下一秒就被警察当成异类抓起来。哦，那时候它才知道，原来人类里也有异类。
8937站在镜子前换了七八种围巾系法，最后将围巾对折，绕过自己的脖颈，将两端结成一个松散漂亮的蝴蝶结。它跑到窗户前激动地推开窗，漫天飞雪像细钻一样撒在它的面颊上。
它想要对对面大楼的方向喊一声，想问问她它今天这样穿好看吗？但是她阳台上的窗帘紧紧闭合，它像只泄气气球一样地缩回屋里，关上了窗。
机器人不明白为什么都已经早上5点40了苏和还没起床，但是它可以去她家门前等她，那样她一开门见到的第一个人就是它了。
它觉得这真是一个妙极了的好方法。
拉开门蹦蹦跳跳就朝大门的方向走去。
咔嚓——
细微的声响从自己的身体内部传来，8937顿在原地，“嗯？怎么回事？”
8937不明所以地低头打量了自己一圈又一圈，没发现什么不对劲的地方，遂收起疑惑，继续抬起脚跟。
“轰——”
猝不及防之间，它的右腿咔嚓一声摔在地板上，发出厚重的声音，这动静把8937自己给吓到了，盯着地板上横着的小腿，它愕然、无措、不解，陡然僵在原地。
腿怎么会突然断裂？它退化怎么会变得这么严重？
不敢拖延太多时间，它微张着唇瓣蹲下去拿起自己的机械腿，思考着怎么把它装回腿上。用胶布？固定胶？都不太行，但是宋阿婆家没有医用固定胶水，它得上二楼找根绳子将腿绑起来，让它固定在自己的大腿上。
今天可一点都不能耽误，它要去约会。
当它拿着自己的腿上楼时，迎面遇见那个冷面的女Alpha。
“你这腿…需要我帮忙吗？”霍娴睨了眼8937拿在手里的小腿，说出口的话似乎很关心对方，但面容冷冷淡淡，看不透真假。
8937对这Alpha没什么好的印象，不熟也不陌生，这就是一个遇见强盗手足无措的窝囊人类。他不屑于跟这样的废物打招呼。
于是8937懒得回答霍娴，想绕过她上楼，结果这人大大咧咧挡在楼梯中央，似乎并不打算让开它。
它冷声警告：“你给我让开，别浪费我的时间。”
鼻息间萦绕着铁锈般的金属味道，是从8937断掉的那只残肢上传来的，霍娴浅淡地收回目光，脚跟一转，“上去吧。”
8937一蹦一跳上楼，像只没有灵魂的提线木偶，每一步都遵守数据精打细算的流程，保留着对行动的刻板印象，按照输入在体内的教程生搬硬套走。
脖子上鲜艳的蝴蝶结将它衬托得像只吉祥娃娃。
霍娴回头瞄了眼燕裴的房间，现在还没到六点，加上最近他睡眠多，她不好打搅他。
不过，这样也好。
霍娴抬脚跟上8937，走进了杂物室。
8937正翘着那只残缺的腿坐在板凳上，手里拿着刀在削竹片，宽度长度薄细都要精准把握，不然待会固定好的腿型不好走路。今天可是十分美妙的一天，它不能出半点差错。
在它埋头削竹片时，杂物室的门又吧嗒一声从外面打开，它没回头，但是它知道是那个Alpha。
霍娴关上门，抱着手斜靠在门边，事不关己地端详着8937的动作，在它拿着削好的竹片盖在断肢四周，重新连接到大腿上时，她凉凉地开口：“我帮你维护了这个空间快要两个月了，你要死之前是不是也得给我办点事？”
维护空间？什么空间？
8937拿着细绳愣了一会，抬头困惑道：“什么空间？”
霍娴没期待它真能知道这是哪个空间，毕竟这个蠢货进来这空间时应该就没想过活着出去，它执迷不悟，死也要死在自己构筑的安乐窝里。
至少在目前看来，它还挺满意自己为自己打造的这场虚无缥缈的白日梦的。
按道理说，两个月前它自身的能量就应该在构筑精神空间时消耗殆尽了，但谁让她心美心善，帮它多活两个月。今天是时候来讨回她的利息了。毕竟再不来找这个蠢货，它就快死了。
她一向不喜欢免费帮人，既然帮了就要连本带利拿回来。有时候可能会大发善心，帮了很久只要一点好处就行，比如这次。
瞧见8937一脸不信任她的模样，霍娴轻笑着将自己的精神力从空间能量漩涡上撤回微不足道的一小点。
对面的8937忽然惊慌失措地大叫：“啊啊不！……我的……小指，怎么会消失？”
它的小指不明缘由地逐渐消散，它眼睁睁看着自己的三截指块一截一截退化、消失，没有痛觉地离开它的躯体。
霍娴：“或许这个在我们人类社会里叫做魂飞魄散？你就要死了，机器人。”霍娴语调依旧是那样从容淡定。
“……不！！！”
8937终于了没有刚才高高在上，它急忙丢下残肢，那堆竹片跟着残肢刷啦滚到地面，8937却不管不顾地连滚带爬匍匐到霍娴面前。
“……我还不想死……求求你再帮帮我一次！！！就一次，人类，我收回我刚才的无理，我真的……不能死，我还有好多事情还没做，我今天……还有一场约会，她好不容易约我出去，我不能错过这个机会。”
8937没有眼泪，甚至除了激昂的嗓音外，压根看不出它那张死气沉沉的脸上有任何求生的**。只有在这种时候复制人才会感到绝望，它的表情演示不出它内心盛大的恐惧与悲伤。
平淡的眉眼，挤不出表情的五官，没有眼泪的哭喊，一只无助的机器人。
霍娴垂眸扫视它一眼，勾着唇从裤袋里掏出一张陈年旧照，递到8937面前。
她歪着脑袋，用手指指着上面的人，冷淡地问：“你认识这个人吗？”
8937抬眸将目光聚焦到那张照片上，只一眼，它瞳孔近乎紧缩，露出了复制人一辈子也不太可能露出的恐慌。
8937:“…我认识他。”
霍娴：“这是谁？”
8937:“这是我们研究院的院长，他总是会在研究期间参观我们，看看我们流程走到哪一步了。”
霍娴点点头：“那这人人品怎么样？”
8937:“他很怪异，上一秒高兴下一秒阴沉的那种，似乎研究院里很多人都挺怕他的，但是又很尊敬他，连那时候的研究总负责人古茵都是他部下的，只有她不怕他。”
霍娴：“那这人可有娶妻生子或者是有什么亲人的？”
8937:“这我就不清楚了。”它顿了一会，似乎又想起了什么，连忙补充道：“这人当时好像在追求研究员里一个叫裴蓁的人，后面追没追成功我就不知道了，毕竟那时候我们这些复制人都出不去，只能待在装满药水的防爆玻璃桶里。”
“好吧。”霍娴收回照片，直起身视线随意扫过了8937那只掉在地上的残肢以及满地的竹削，弯唇：“你去约会吧，我不打扰你的时间，至少在约会之前你不会死。”
精神空间不用它维持，但是这货确实活不长了，什么时候死就看它自己的造化。
霍娴转身走了出去。
8937蹲在原地看着自己逐渐聚焦的小指，欣喜地爬回去装上自己的腿，神采奕奕地出门了。
燕裴起床的时候，就见到8937一瘸一拐地出门了，绑起来的腿工艺粗糙，没有出厂时的精妙敏捷。他眸底闪过几许晦暗的神色，转身离去。
今天8937的围巾恰到好处地遮住了它下巴那处铁块，让它终于可以光明正大地去找苏和了。不用再把自己的脸藏着掖着。
8937敲门时苏和早就已经起床多时了，她跟人约好了要去讨论腿部手术事宜，结果等了半天这小7不知道死哪去了，一直没过来。就在她耐心耗到极致时，门终于被人敲响了。
苏和杵着拐杖去开门，一见到8937，她嘴角一撇：“你今早死哪去了？这么久才来，你怎么不等晚上了再过来？嘿……你今天不戴口罩了？还围了一个花里胡哨的围巾，挺像马戏团里的猴。”
苏和犀利地点评着8937的穿搭，它今天不知道发什么癫，搞起了这身垃圾风穿搭，土不啦叽，衬得它本来就平平无奇的脸更丑了。跟它走在一起她都嫌丢人。
8937来不及问她它今天的装扮好看吗，因为一开门就听见苏和一顿输出，它听出来她语气里的不高兴，急忙解释：“我早上很早就起来了，真的，怕打扰到您所以现在才过来。苏和，我不是故意要让您久等的。”
苏和撇开头拧眉冷声打断它这顿啰里八嗦的话：“行了，既然来了就快送我去公园吧，我今天还约了人，去晚了人家可得不耐烦了。”
“啊？”8937有点失落，低声道：“不是只约我一个人吗？”它特地精心准备了漂亮衣服欸！
苏和白它一眼：“你也不看看自己什么熊样，我约你？你再回娘胎重造18次我都不会约你。”
以往听见苏和的冷言冷语它心里都没有感觉，但今天不知道为什么，从那个Alpha告诉它它就要死掉了之后，它突然就有了别样的感情。酸酸的痛痛的，是因为它腿断了的原因吗？
死亡？它只知道自己会退化、过期，从未想过死亡这个词。从逃离那场追杀开始，它就费尽心思生存下去，回到战场，再从熟悉的战场退下来。在那段漫长的光阴里，它熬死了追杀它的杀手，熬死了那群丧心病狂的科学家，熬死了部队里欺负它的该死的人类，它曾经也感到大快人心。
只是好景不长，造物主死了，它这个产品似乎也要跟着造物主一起离开。
它退化了，它竟然开始退化了，这件事令它始料未及，除了造物主没有人能挽救它的生命。原来离开造物主竟然也是一场奔向死亡的旅程，他们不用追它，它自然会随着时间的发展成为街角的一堆破铜烂铁。
它恐惧，器材室里恍如隔世的同伴尸身重新回到它的记忆里，令它厌恶、抵触，它才不要成为那样的废品。它是因为有价值而被创造出来的，绝对不能成为一个没有价值、不被需要的复制人。
它一直认为，被人类需要就是它永生与幸福的秘诀，并且坚守着这个信念，直到这一刻。
对，只要有人爱它、需要它，那它就是有价值的，是永生的。一定是这样！！！就是这样！！！
8937又想通了。
虽然心里有些许酸楚，但8937还是尽力保持着温声：“……是吗？有这么丑吗？”
苏和毫不留情：“对。”
听见苏和依旧冰冷的嗓音，8937偷偷抬头，琢磨了片刻还是问出了自己今天思索了很久的问题：“苏和，你喜欢我吗？”
“哈？”苏和被它这个莫名其妙的问题吓了一大跳，他一个廉价请来的保姆，五指沾满油水，全身连同头发丝都是油腻味，手是用来收拾垃圾的，脸是丑得没边的，他怎么有脸问她她喜欢他吗？
她就算是喜欢条狗都不会喜欢他好不好？发什么神经？
“你这蠢货嗑错药了？还是脑瘫症犯了？我就算是喜欢头猪都不会喜欢你的？别痴心妄想了傻子。你自己闻闻身上的油腥味，咦，恶心死了。还有你这身衣服，什么破旧品味啊？还有这围巾，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山里哪只野猴偷了Omega的围巾戴呢？总之，你小子别对我动别的心思，我们两个地位天差地别。我是雇主你是奴隶，别想着动歪心思。”
苏和不客气地用食指戳戳8937的胸口，其实他感不到疼，就是有点压抑而已。
8937站在停滞的时间里，瞳孔的退化程度猛然加重，眼前只剩下灰暗，它动了动唇瓣，想要说话，不信邪地想再问问她，万一她只是暂时嘴硬，看不清内心呢？结果半天发不出声音。嗯？8937惊愕，难道它的声带系统也退化掉了。
怎么会这么倒霉？
它有点手足无措，只能手脚并用地在苏和面前比划，但是她看不懂它在比划什么东西，内心的嫌弃又上升一层楼，“你TM的，到底在说什么鬼？哑巴了？猪啊？”
8937不喜欢猪这个称号，它放弃挣扎，双手无力地垂在腿侧，耸拉着脑袋摇摇头。
没事了。它心里这样想。
苏和翻了个白眼，见他终于消停了，漠漠吩咐道：“既然没事了就带我去公园那边吧，我跟人家约好了时间，片刻都耽误不得。”
8937沉默地点点头。
将苏和送到公园时，对方是一个中年男人，性别不详，它也不认识，刚想就座就被苏和不耐烦地提醒：“你还留在这干什么？赶紧出去啊？等我结束了你再来带我回家。”
8937面色沉闷，但是依旧乖巧地点点头，跟苏和比划道：那我出去了哦。
苏和没看它，它手无意识地停止比划，垂着脑袋走出了亭子。
今天的雪格外大，沸沸扬扬的，它觉得跟它的红色围巾很配。
嘭。。。。
猝不及防间，它的右手手臂突然从关节上脱落，砸进雪地里，它不知所措地匆忙蹲在地上要捡起自己的手臂。
嘭……！！！
结果右手手臂还没捡起来，左手手臂也从关节上脱落，跟生了蛀虫的葫芦一样不堪一击。两只手臂埋在雪堆里。
8937很急，左顾右盼都没有人，它急忙回头想要去找苏和来救救它，结果刚跑两步另一只小腿猛然败坏，也从关节上滚下来。
它一朝不慎迎面摔进雪堆里，摔了个狗吃屎，十分狼狈。
手没了脚也没了，8937拖着一身厚重的衣服，尝试了各种方式也起不来。
终于，它放弃挣扎，心境从一开始的焦虑逐渐转化为平静，它好像……已经迎来了自己的死亡日。别说，它觉得这一刻真的到来了，它竟然能够这么心平气和地接受，自己都挺意外的。没有恐慌，只有无止尽的淡然与洒脱…
最后一秒，它费力地扬起头想要看清苏和的样子，她没关注到这边的动静。
8937勉强地勾起一个苦涩的微笑。
希望她待会能自己平安回家。
………………
苏和跟客人聊完，对方走了之后，她往栏杆上一靠就在等着小7过来接她回家。毕竟它虽然丑，但是做的饭其实也还行，她骂他是担心他骄傲，毕竟人长得丑就算了，骄傲了那还得了，万一一骄傲就退步呢？
仔细想想，早上跟他说的话语气是有些重，但是是他先说那种莫名其妙的话她才凶他的。毕竟谁不知道她最爱美人，如果他长得好看一点，嗯，其实她还是可以接受他的，他们两个搭伙过日子也还行。
哎呀，算了，不想那么多了。
苏和自顾自摇摇脑袋，大不了一会回家的时候跟它道歉就行了，但是鸡脑子肯定不会跟她计较的。对，就是这样。
她重新靠在栏杆上，这次什么都没想了。
时间滴答滴答流逝，半个小时一个小时一个半小时过去了，小7那家伙还没来，苏和面上又浮起了不耐与怒意。
他到底死哪去了？没看见她这边已经结束了吗？果然人就是不能夸，她才在心里想了一下他就这样，真夸了那还得了？
苏和抿着嘴气势汹汹地拿起拐杖，妈的，她回去要开了它这个失责的保姆，理由已经想好了一百条，他给她等着，她一定要让他好看。
苏和嘴里心里骂骂咧咧地拐着手杖往家的方向走，突然前方一堆人围在那不知道干什么。
不知道是好奇心作怪还是什么，苏和感觉自己的心突突跳动着，以前从来没有这样的不安。
她抬手拨开人群，被拨开的两人原本一脸不爽，结果扭头看到是苏和，他们都嫌弃地走开。
按照往常苏和接收到这样的表情早就破口大骂过去了，但是今天她嘴巴有些干，像是很久没喝水了，但她明明记得自己早上就喝了一瓶水了。
难不成是她刚刚说太多话了吗？对，就是说太多话了，把嘴巴都说干了。
可她的手指开始在抖，连有知觉的腿根也在抖，接着唇瓣也在颤动，大脑开始四面八方颠倒，迷糊感直冲头皮。不知为何，她的眼睛竟然也开始花白，有些看不清眼前的物体。
但皑皑白雪里那根红色的围巾实在太过鲜艳、太过耀眼，她就算眼瞎了也还是清晰可见，想忽视都忽视不了。
那是一只精心绑成蝴蝶结的红色围巾，早上那个小丑八怪就是戴着它来见她的…
苏和睁开眼，周身又是那个熟悉的山洞，地上东一块西一块苹果核，一旁的两颗新鲜苹果还没有吃完，地上用来烤野鸡的树枝也还在，面前的火堆还很温暖。
但是她好像丢了什么东西。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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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第43章：消失的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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