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夜后,秦措和阎拓的接触仅限于公事。
直到北海拆迁队那边给秦措打来电话,说是一切准备就绪,就等着他亲自到场观摩。
为这天的到来,阎拓也一直在做准备工作,他将一个密封的文件袋交给李仂,只说明天早九点交给法务部的张律,对方看过内容就知道后续该怎么做了。
李仂对自己的吩咐向来谨慎照办,离开公司前,他将一个盒子塞到阎拓手里,“阎总,生日快乐。”
不是溜须拍马,而是发自真心的祝贺。
阎拓笑着晃了晃手里的盒子,而后将其锁进办公桌的抽屉,“谢谢,等我忙完再回来拆。”
李仂知道载着秦措的直升就在办公楼顶层等待着,因着这次阎总没说要带自己一起,故心里有些担忧,“阎总,你一个人过去,真的行吗?”
“没事,你忙你的,不用挂心那边。”阎拓说着又久久看了李仂一眼。
这将是他最后一次同眼前这个跟了自己数年的助理说话了。
因为心里一早就做了建树,也在心里反复演练过与这些人的告别,但终归,能说的能做的都极其有限。
阎拓的作风从来不是拖泥带水,他拍了拍李仂的肩膀,说道:“好了,我该走了。”
“那……阎总再见。”
“再见。”
天台上的秦措已等候多时,先前他还没想着非到阎拓与自己一起去看那场声势浩大的破坏,可前一天夜里,阎拓却给自己发来消息:我想了想,觉得你这份礼物我还是到场签收的好。
若是早几日,秦措只以为他这种主动是为了到场伺机阻拦,可他平静中带着释然的语气,让秦措又生出另一种猜想。
是觉得无望,所以真的打算松手了吗?
秦措的耐心变得厚重,即便是在天台已经等了快一个小时,他的脸上也没显现出焦躁。
这个天台宽阔到一望无际,但某一隅,却承载了不少美好时光。
秦措在吸烟区的藤椅上坐下,稍一闭眼,曾与阎拓在这里说过的那些话,都如走马灯一般在脑中轮换。
那些场景,由着当事人回忆都成了被请出局的看客。
现在的秦措看当时的自己,甚至有种已经死过一回的错觉,只是不知道另一个当事人,此刻再与自己同坐在这张藤椅上,会是怎样的心境。
怕是会后悔,因排解寂寞临时起意招惹上的人,竟成了一个摆脱不掉的鬼魅。
现在他已经不在意对方如何看自己,只一点他认定绝不会变,只要自己还活着,那么阎拓就别想摆脱自己的纠缠。
正想着来日方长,天台门被推开了。
秦措打量着来人,额前刘海全部被梳于脑后,暴露在天光中眉眼无惧岁月威严,仍旧惊心动魄地展现在自己眼前。
还是一身裁剪得体的正装,束着那具自己曾抚触过无数次的肌体,秦措心头一热,但也仅仅一瞬,就被漫无边际的空洞所取代。
“阎叔叔可让我好等,还以为你临阵脱逃了呢!”
阎拓一径走到秦措跟前,且毫不避违的在他身旁坐下,掏出烟和火机,“想抽烟了。”说罢手里的东西就放在了秦措膝上。
这件事,已经很久没假手于秦措了。
自己和秦非远在北海的那半年,每次烟瘾上来,就会顽固的拿出手机,然后点开与秦措的聊天界面,将这四个字输入进去。
一遍遍的删,一遍遍的编辑,仿佛只有走这一遍过场,那只无数次给自己点烟的手就能近在咫尺。
他也是靠着这一遍遍假想,撑过了那半年时光。
秦措没说话,只熟练的从烟盒中抽出一只烟,而后递进阎拓唇间。
阎拓亦是熟练的将双手合拢,聚成挡风的姿势,火机点燃的那刻,烟雾顺着两人的指缝缱绻成线。
待秦措将手收回,转瞬即逝。
这根烟的消耗速度比以往要漫长许多,秦措见他的模样并不像烟瘾来时那般急切,便嘲讽道:“只一根烟,阎叔叔觉得又能拖延多久?”
阎拓将烟夹在指尖,“其实烟蒂的颜色,可以代表吸烟者当下的心境,若急切烟蒂的颜色会不够深,只有一口口仔细过滤,才会均匀厚重。”
“所以呢,阎叔叔是想说现在自己平静得很?”
是,很静。
随着时间一点点流走,心里的波澜也一点点趋于平静。
只有秦措,是他需要好好告别的对象。
阎拓半眯着眼,聚拢的眸光深不见底,只眼尾有包裹不住的温柔倾泄出来。
秦措别过脸去,“我早就说过,别再用这样的眼神看我。”
他怕自己又会被这道目光吞噬,掉入一个对方只需翻覆手掌就可编织出的牢笼里。
“以后不会了。”阎拓起身灭了烟蒂,“走吧,我想在天黑之前收到你的礼物。”
秦措紧随其后,因距离太近,尼古丁与雪松香刃混合在一起的味道飘了过来,秦措深吸一气,似是要将空气里稀薄的气味都聚攒在一处,而后完全填充进自己的五脏六腑。
从直升机起飞到落地北海群岛,约莫两个半小时。
秦措今天开来的这架是秦非远的私人商务机,驾驶室与机舱是完全隔断的,且隔音效果极佳,机翼的声音几乎都传不进舱内。
飞机刚起的半小时里,机舱内除了呼吸声再无其他,两人的视线数次交错,但紧闭的唇就是吐不出只言片语。
秦措预料以阎拓当下的状态,即便自己怎么用言语折磨,对方都将不为所动。
他和阎拓之间,好下只剩下这些了。
最后还是阎拓先开的口,“戒指给她试戴了没?大概……什么时候订婚?”
秦措将空空如也的左手举至半空,“试过了,不过我觉得戒指这么隆重的首饰,还需在贴切的时机戴上。”
那天晚上,趁着阎拓睡着之际,秦措试图将那枚戒指扣进对方的无名指。
当戒指被骨节拦截住的那一刻,他才惊觉自己的想法有多疯狂。
可他并未停止,而是执拗的又将戒指套进对方的小拇指,尺寸虽偏大,但好歹是扣进去了。
秦措捧着那只被戒指拴住的手,与自己的无名指勾住的那一刻,他终于满意地笑了。
“至于什么时候订婚……要不阎叔叔帮我挑个日子吧!”
两人面对面而坐,各自的微表情尽收眼底,阎拓将手背搭在眉眼上,只唇角微弯,“不若就七夕当天,好事成双。”
秦措摇头,“我要没记错的话,七夕那天早已经许给别人了,我可不想让凌学捡别人剩下的。”
“那就六月六,也是个好日子。”
“可以,结婚呢,要订哪天?”
莉渐渐的,阎拓已经无法心平气和的为其展望那些美好今后,“这些事,你应该去问你爸或者你妈,而不是来问我。”
秦措冷笑一声,“从我的满月酒到周岁礼,再是我人生中每一个重要环节,阎叔叔可有缺席过?现在想着拉开界限,会不会太晚了?”
“这界限,早晚会有拉开的一天。”
“不会。”
“会,而且很快。”
就在今天。
秦措摁下座位调节器,将两张面对设立的沙发椅收拢到一起,只留下放脚的距离 ,“我说不会就不会,你摆脱不了我。”
“怎么,你还要把我带进你的婚姻里?”
“有何不可?”
阎拓表情笃定的看向他,“秦措,你做不出这种低劣的事情。”
秦措双腿收拢,将对方交叠的腿并进自己的区域内,“别摆出一副很了解我的样子,我心里在想什么,你永远都猜不到。”
“你心里在想什么我并不想知道,刚才话题我也不想再进行下去,我困了想眯会儿,你自便。”阎拓说着,就将腿从秦措的禁锢中抽出,而后背对着侧躺在了沙发上。
“阎叔叔可真没意思,就把我晾在这儿了?还有两小时机程呢!”
阎拓怕他又缠上他,故没接话。
大约过了几秒,座椅的调节音响起,一阵轻颤,两个沙发严丝合缝的组了一张床。
阎拓起身回头看了一眼,发现秦措已经躺在了自己身后,两只眼睛挟着笑意。
秦措从手边摸了一个抱枕,平放在自己脑袋旁边,而后拍了拍,“阎叔叔不是说困了吗,怎么又起来了?”
“你又想做什么?”
秦措低笑着,将两只胳膊交叠枕在脑下,眼睛盯着舱顶,“阎叔叔这么问,难道是希望我做什么?”
阎拓将外套脱下,搭在沙发上,“你想多了。”
而后和秦措拉开一些距离,防备躺下。
才闭上眼睛,身旁又有了动静,秦措一个侧身,手顺势就搭在了自己腰间。
想到晚此事还要去北海,阎拓可不想顶着一脸倦色示人,“你……”
“阎叔叔别乱动,这样有助眠的功效。”秦措说罢,就将眼睛给闭上了。
耳边的呼吸声逐渐趋于平静,五分钟后,阎拓轻缓地将头转过去。
他和秦措,不知道已经有多久没像现在这样和平相处过了,睡着时的秦措五官彻底安静下来,和小时候那般一脸的乖相。
阎拓将他的成长与转变都刻在眼里,他也深知是自己的欺骗与背叛,才促使对方显现出阴戾的一面。
只要没了自己,秦措就还是那个秦措。
阎拓的眼睛无法从这张脸上抽离,曾对其扭曲的占有欲,到此刻已凝不成型。
日后他的枕边人是不是会用与自己同样的眼神注视着他?
时隔多年,再想起他时会是怎样的心情?
他又什么时候会忘了自己?
阎拓一遍遍的问自己,但唯有一个问题他从来没有正对过。
秦措对自己的纠缠中,究竟还有没有藏着一点点的……不舍?
自己走了以后,他会不会哭?
或者,原谅自己。
想到这个可能,阎拓心口一阵钝痛,被遗忘原比被憎恶来得更为可怖。
秦措,你还是继续恨我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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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与其遗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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