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洛坦人要与特茵渡以人道主义和学术促进的名义开展医疗专项交流,这或许意味着两国多年僵持冷战的局势终于得到了缓和。
而医疗项目就不可不涉及一个最重要的急症:骨生花。
“伊洛坦有多大可能透露涉及机密的医疗文件呢?”
“无论如何都值得一去。现在院方的意思是派遣一名合适的真医生,一名假医生真探员。还有一名作为烟雾弹的病患。”
查理深棕色的眼眸冷静地看着我,露出一个抱歉的笑:“你不在场,所以大家一致推举你去。”
这就是缺席的坏处。
其实选择我倒也可能有另一个考虑,我能够无障碍使用两国语言交流。
探员的人选不得而知,剩下一名病患……第二天主任就交给我一份人选资料,纸张放在桌上的那一刹他好像如释重负。
我翻开看了一下,一眼见到阿瑟尔的名字。没想到他们会选择一个真正的病人参与名为学术暗为时政的重大场合。
但稍作思量,很快便释怀:假若伊洛坦果真慷慨地分享任何治疗手段,那医治的对象必须是真实可靠的样本。
“阿瑟尔的病症尚在早期轻微阶段,能有余力为国效力。而且,他出身名门,家境优渥,最关键的是亲人父母健在且和睦。”院方派来的探员说,“我们想不出任何他遭遇策反的可能。”
我表示理解,忽的又想到他们眼里不知是怎么看待我呢?也许我就是一个来自伊洛坦、但被策反了的“阿瑟尔”,父母既不俱全,也不和睦。
主任为我打气:“往返的路程啦,住处啦,人身安全,全都无须你来担心……噢,特茵渡要派几个安全员跟着你,你不会介意吧?”他开了个没趣味的玩笑,“你也应该不会趁机叛逃回国吧。”
探员看着我,而我则摇头。
主任说:“现在绝大多数问题都已经解决啦,只需要你能说服病人。”
他们居然还没把这事儿通知当事人?
现在看来,这才是最大的问题。
拿到阿瑟尔·道林的全部档案那一刻,我才知道自己接到一件多么棘手的任务。
道林家族是绝对的反伊洛坦分子,他们的工业生意在志同道合的左翼党派支持下蒸蒸日上。
“这种情况探员们不方便出面,那会赋予事态过多政治色彩,显得强硬。他只需要知道这是一场学术交流就好。当然,沟通时你也要温和一点。”
我专程找过阿瑟尔四五次,给他带来这几天的独立日报。
圣马蒂格又开始驯养龙,瑞拉人还在宣扬“巫术恐怖”。真是悲哀,现代科技好像一点儿也没感染到那边的大陆!
其实阿瑟尔应该不感兴趣这些新闻,我不知该说什么,就以此起头。但每次说到关键的事又有些卡壳。
阿瑟尔定制衬衫的衣领绣着一个鸢尾花环绕的字母D,道林。一旦看到这个姓氏我就泄了气,他们怎么会信任我来完成这种谈判?
我哑口无言,把早报卷起扔在花瓶里。阿瑟尔笑着问:“你最近很在意我啊。”
“可能吧。”我心烦意乱,随口搪塞他,“你的感觉很像我一位朋友。”
这话倒是不假,他也有那样漂亮的一双蓝眼睛。我说罢也恍惚一瞬,细细品味记忆与现实的差距。
阿瑟尔却很敏锐地捕捉到了细微的问题:“没做成恋人的那种朋友?”
我耸耸肩,实在不想说谎,就答:“做过恋人的那一种。”
他盯着我的脸,使我一阵不好意思起来,“那你现在,是看到了我,还是想起了他?”
对我而言,“这两个答案怎么说都行。”我更在乎如何说服他欣然同意与我一同去伊洛坦。
“我喜欢你。”房间里很安静,我的头脑也一片空荡,他的声音就这样闯了进来。
我愣了一下,连忙回绝:“这个不行。”和病患扯上关系,我会像卡里尔一样被暗杀的。
但他说:“我知道你是代院方来和我协商,希望你能考虑……”
我:“不可以。”
“我还没说清楚。”他笑了,病房外的橄榄树枝头扑簌簌落着细碎的白花,有一些从窗缝飘进来,落在我的头发之间,他拨弄了一下。
我落荒而逃,三思之后将这件事汇报给了上级。
没想到院长考虑之后,却说:“这件事暂时可以,且有必要这样做。你配合一下。”
我立刻回到阿瑟尔那儿,和他认真地道歉:“无论如何还是谢谢你答应了交流会的行程。”
“不,不是这样。”他弯起眼睛微笑,“谢谢你。”
雨季来到,特茵渡港口的颜色都像被精心调淡了。灰蒙的天空压抑低沉,码头聚集了很多人,一辆海上列车在巨大的轰隆声中排开浪花疾驰而来,载满了大洋东岸的游客。
车厢上下来的人很多,乌泱泱像麻雀跳进喷泉池盆。接着特茵渡人挤上空荡荡的车。
浮轨的金属枕木在海水里摇摇晃晃,我踩着梯子登上车厢,紧跟着看到阿瑟尔一个跨步跳过来。
这班列车受到特茵渡和伊洛坦双方的严格管控,车内的乘客其实并不算多,我们所在的一节只能看到零星三四个人影,气氛有些沉闷。
阿瑟尔浑然不觉,带着笑容抓住我的手,和那名穿灰色风衣的探员打招呼:“嗨嗨,威廉纳尔医生,你恐怕还不知道吧?这看似是一场奔赴远洋的交流。但其实我还有别的动机……”
他压低了声音,伪装成“威廉纳尔医生”的探员古怪地看了我一眼。
阿瑟尔继续说:“我是为了和这位美丽的女士约会才答应的这段旅程,只有这样她才同意我的倾慕。”
威廉探员转疑为笑,忍俊不禁地摇了摇头,再度举起铜制放大镜细细阅读手里的特茵渡日报。
尽管戴着麂皮手套,阿瑟尔掌心的温度还是迟来地透过布料抵挡,传递到我的手背。
我座在客座,感到于车内的温度手套有些热了,动了动指头示意他松手。阿瑟尔依依不舍地放开我,提出去餐车要两杯醒神的咖啡。
“道林家的孩子总是养出花花公子啊。”威廉纳尔叹了口气,像是出于好意提醒我,“我不想从道德或是任何层面指责谁,但你最好想清楚这件事该怎么善后。”
然后他把晨报展开来看:“好了,接下来还是聊点儿轻松的事吧。这家报社的责任编辑是我上学时起的死对头,考了三次埃文谷大学新闻社。让我们读一读他能编出什么好话……”
我低头一看却在头条版面读到一起离婚案,字母在放大镜作用下扭曲得有点儿夸张。
“维罗妮卡?”熟悉的名字使我不再多言,投入而安静读完那段简讯,仍旧怔愣地看着铅印字迹在劣质新闻纸上晕开的磨痕。
这一次,失去记忆的维罗妮卡竟出奇勇敢地走向了原先的她所希望而未能做到的路。这是个好消息。
列车很快靠近伊洛坦港口,阿瑟尔还没有回来,我们不能在车子停稳后继续等他。
“过去看一看吧。”探员打趣儿地告诉我,“没准他已经移情别恋餐车磨咖啡的女服务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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