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最初的模样,是巢。
那是由细软的干草、不知名的柔韧藤蔓,还有母亲不知从哪里衔来的、一缕缕温暖干燥的苔藓编织而成的。它悬在一棵老槐树最安稳的枝杈间,像一个被枝叶小心捧在手心的、毛茸茸的梦。阳光好的时候,光斑会穿过层层叠叠的绿叶,在巢的边缘跳跃,暖烘烘地晒着挤在一起的兄弟姐妹们。空气里弥漫着青草汁液、湿润泥土,还有母亲翅膀上特有的、混合着阳光和风尘的温暖气息。这就是家。安全,柔软,充满了兄弟姐妹们叽叽喳喳的吵闹和母亲归巢时翅膀扇动带来的、令人安心的气流。
这只小鸟——我们暂且这样称呼它,它还没有一个名字,也不需要名字——是兄弟姐妹中羽毛颜色最浅淡的一只,淡褐色的绒毛间夹杂着几缕近乎白色的软羽。它的眼睛像两颗小小的、湿润的黑曜石,总是好奇地转动着,望向巢穴之外那无边无际的蓝。
巢穴之外的世界,充满了巨大的声响和炫目的色彩。风呼啸着穿过树梢,带来远方河流奔腾的轰鸣,还有森林深处各种它无法理解的、或尖锐或低沉的鸣叫。最让它心驰神往的,是每天傍晚,当夕阳将天边染成一片燃烧的金红时,总能看到无数黑色的剪影,如同离弦的箭矢,成群结队地掠过树冠,飞向那一片灿烂的霞光深处。母亲说,那是鸟儿们飞往城市的方向。
“城市?”小鸟歪着头,用稚嫩的喙轻轻碰了碰母亲的翅膀。
“嗯,城市。”母亲用喙温柔地梳理着小鸟头顶有些凌乱的绒毛,声音低沉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遥远,“那里有很高很高、刺破云层的石头山(楼房),有在地上跑得飞快的、发出巨大吼声的铁盒子(汽车),还有比我们整个森林的树加起来还要多的亮闪闪的小星星(灯光),整夜整夜地亮着,像永远不会落下的太阳。”
“比……比晚霞还要亮吗?”小鸟的黑眼睛里映着天边的余晖,充满了向往。
母亲沉默了一下,翅膀轻轻拢紧了小鸟:“亮得多。但也……吵得多,挤得多。那里没有这么多树,也没有这么安静的夜晚。”她顿了顿,用喙尖点了点小鸟的额头,“你还小,外面的世界很大,也很危险。等你的翅膀更有力了,再去看也不迟。”
可是,“危险”是什么?小鸟不懂。它只记住了母亲话语中那“比晚霞还亮”的光,“刺破云层的石头山”,还有那“永远不会落下的小星星”。这些词汇在它小小的脑袋里发酵,膨胀,变成了一种无法抑制的渴望。它看着自己日渐丰满的翅膀,每一次有力的扑扇都让身体离巢穴边缘更近一步。兄弟姐妹们还在为一条肥美的虫子争抢,而它的心,早已飞向了那片被母亲描述得既璀璨又陌生的远方。
终于,在一个清晨。露珠还在草叶上滚动,森林刚刚苏醒,空气清新得像一块透明的冰。母亲和兄弟姐妹们还在熟睡,发出均匀细微的呼吸声。小鸟站在巢穴边缘,清晨的凉风吹拂着它新长出的飞羽,带来一种微痒的悸动。它回头看了一眼那个温暖、拥挤、充满熟悉气息的小小世界,又望向森林之外,地平线尽头那片被朝霞染成粉紫色的天空。那里,隐约能看到一些比树梢更高的、方方正正的轮廓。
就是那里!城市!
一种前所未有的冲动攫住了它。它不再犹豫,小小的胸腔里鼓胀着勇气和憧憬。它用力蹬开脚下柔软的苔藓,翅膀猛地向下一扇,身体便轻盈地跃出了那个承载了它全部生命的安全港湾。
起飞的感觉美妙极了!空气温柔地托举着它,风在耳畔歌唱。它越飞越高,老槐树变成了脚下绿色海洋中的一个小点,熟悉的森林边界迅速后退。视野从未如此开阔!绿色的原野像巨大的毯子铺向远方,蜿蜒的河流如同闪亮的银带。它兴奋地鸣叫着,声音清脆而带着初生牛犊的无所畏惧。它觉得自己像一片真正的云,自由自在,无拘无束。城市的方向,就在前方!
飞了不知多久。太阳升到了头顶,光线变得灼热刺眼。下方的景象开始改变。绿色的毯子被分割成一块块规则的方块,上面长着整齐却陌生的绿色植物(农田)。接着,出现了纵横交错的、灰白色的坚硬带子(道路)。带子上,那些母亲说过的“铁盒子”果然在奔跑,发出沉闷的隆隆声,后面拖着一条条灰色的、呛人的尾巴(尾气)。
小鸟有些不安地降低了高度。空气不再那么清新,混合着尘土、燃烧的气味和一些难以形容的、刺鼻的怪味。声音也变得嘈杂混乱:铁盒子的轰鸣、尖锐的啸叫(喇叭声)、远处持续不断的嗡嗡声(城市背景噪音),交织在一起,冲击着它灵敏的耳朵。它开始想念森林里纯净的风声和鸟鸣。
这就是城市吗?它有些迷茫。那些“刺破云层的石头山”确实看到了,就在前方不远,密密麻麻,高耸入云,反射着刺目的阳光,冰冷而坚硬。它们挡住了天空,投下大片大片的阴影。那些“亮闪闪的小星星”在哪里呢?它困惑地想着,也许是晚上才会亮吧?
它想靠近一点,看清楚那些巨大的石头山到底是什么样子。它朝着最近的一片密集区域飞去。越飞越近,景象越发令人晕眩。无数的“铁盒子”在灰白色的带子上穿梭,速度快得让它心惊。巨大的、发出震耳欲聋声响的“长虫”(火车)在不远处的铁轨上轰隆驶过。空中交织着各种杂乱的线条,有些是细细的、闪着冷光的金属丝(电线),有些则是粗壮的、灰黑色的柱子(电线杆、烟囱),向天空喷吐着浓烟。
光线在玻璃幕墙上变幻,巨大的、色彩刺眼的方块(广告牌)上画着它完全看不懂的图案和人像。声音更是汇成一片喧嚣的海洋,几乎要将它淹没。它感到一阵阵心悸,翅膀扇动得有些慌乱。这与它想象中的璀璨、新奇完全不同。这里太吵了,太挤了,太硬了,充满了它无法理解的冰冷和躁动。
它开始后悔了。想念巢穴的温暖,想念母亲梳理羽毛的温柔,想念兄弟姐妹挤在一起的踏实感。那个“比晚霞还亮”的幻影,在现实的冰冷嘈杂面前,迅速褪色、破碎。它只想回家!立刻!马上!
它猛地掉转方向,凭着模糊的记忆,朝着来时的路奋力飞去。恐惧代替了兴奋,驱使着它拼命扇动翅膀。然而,城市的天空布满了陷阱。那些纵横交错的金属细线,在混乱的光线下几乎难以分辨。
就在它慌不择路地掠过一片相对空旷的区域时,视野边缘似乎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那是一根笔直矗立的灰色金属杆子(电线杆),顶端连着几根绷紧的细线。它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寻找森林的方向,对这根沉默的、静止的威胁毫无察觉。
太快了!
它只觉得眼前一道灰影急速放大,紧接着,一股无法形容的巨大力量,混合着撕裂般的剧痛,狠狠砸在了它的脑袋和一侧翅膀上!
“砰!”
一声沉闷的、微弱的撞击声。对它而言,却像是整个世界在耳边炸开。
时间仿佛凝固了。视野瞬间被一片刺眼的白光吞噬,紧接着是翻滚的、浓稠的黑暗。剧痛像电流一样瞬间窜遍全身,尤其是头部,仿佛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碎裂开来,嗡嗡作响。翅膀失去了所有的力量,软绵绵地垂落。它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哀鸣。
意识像被狂风卷走的羽毛,迅速飘散、下沉。身体失去了控制,像一颗被弹弓射出的石子,直直地向下坠落。风在耳边呼啸,失重的感觉带来无边的恐惧。它模糊地看到灰白色的地面在眼前急速放大,还有那冰冷的、闪着寒光的平行铁轨。
就在它以为自己即将摔得粉身碎骨之际,下方传来一阵有节奏的、越来越响的轰鸣和震动。一个巨大的、钢铁铸造的、长着很多“脚”(车轮)的黑色“长虫”(火车),正沿着铁轨缓缓启动,发出低沉而有力的喘息。它庞大的身躯像一条移动的、坚不可摧的山脉。
小鸟残存的最后一丝意识,只感觉到自己下坠的身体,似乎撞在了一个坚硬但带着些微弹性的、冰冷粗糙的表面上(火车车顶),发出一声更轻微的“嗒”声。巨大的震动透过冰冷的钢铁传递到它小小的身体里,带来一阵麻木。这震动似乎暂时驱散了一点点那无边的黑暗和剧痛,让它得以在彻底沉沦前,捕捉到一丝微弱的感觉——那钢铁表面残留的、一丝几乎被风干了的、属于遥远旷野的尘土气息。
然后,无边的黑暗温柔地,也是冷酷地,彻底拥抱了它。
小小的身体,一动不动地伏在冰冷的、缓缓移动的黑色“山脉”之上。淡褐色的绒毛在启动带来的微风中轻轻颤动。夕阳金色的余晖,此刻正毫无怜悯地涂抹在冰冷的车顶和它失去知觉的小小躯体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孤寂的影子。车厢连接处发出有节奏的“哐当、哐当”声,单调而沉重,像是碾过寂静的挽歌。它身下,这个巨大的钢铁造物,正载着这个迷途的、破碎的生命,驶向一个完全未知的、更加陌生的远方。
巢穴的温暖,森林的绿意,母亲羽翼下的安全……所有关于“家”的温暖碎片,都在那撞击的剧痛和坠落的眩晕中,碎裂、飘散,沉入了无意识的深渊。只有那冰冷的钢铁触感和车轮碾压铁轨的单调轰鸣,成为了它坠入黑暗前,对这个庞大而冷漠世界最后的、模糊的感知。
夕阳沉得更低了,将天边染成一片凄艳的血红,映照着那个在巨大车顶上纹丝不动的、渺小的身影。风,似乎更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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