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吉穿着最体面的长袍,坐立不安地盯着炉火。他额头上冒出细密的汗珠,紧张使他反复张嘴深深吸气,仿佛这样就能挣脱胸膛上的重压。他靠着扶手椅柔软的背垫,有些神经质地扫视着书房里他精心布置的每一个物件。相比起房子的其他部分,书房里的一切都更加朴素。
——还有书柜,对!
福吉的脑袋猛地转向书柜,他检查着每一层刻意堆叠的文件夹和几张要掉不掉的羊皮纸。这样才能体现出我的日理万机……他满意地想。
还有!他突然跳起来,以与他的肥胖体型不符的速度冲到了书柜前,把几个文件夹松松的抽出一半。福吉后退两步,又把一个倒着的小相框立了起来。邓布利多的画像正平静地朝外看。
“这应该能让金斯莱那小子收敛点……”福吉低声嘟囔。
但这又有什么用呢,他突然泄了气。
他仍记得自己当年到底寄出了多少只猫头鹰,恳求邓布利多为这幅画像加上即时通讯的魔咒——就像麻瓜首相办公室里的那幅画一样。那时的他还年轻,急需指引。可邓布利多的这幅画像早在主人猝然去世前就已经沉默了很久。死后的邓布利多也从未再光顾过这个画框。如今,这张肖像能做的只有偶尔眨一眨眼。
一阵疲惫倏然袭来,福吉双手发抖,倒了杯火焰威士忌,一口闷下去。酒精迅速从喉咙烧到肚子里,把他摇摇欲坠的神经支撑了起来,也暂时抹去了他和邓布利多之间那些不快的记忆。
他重新瘫回椅子里,肥胖的下颌可笑地扬起。
是的,他想,邓布利多尊重我。金斯莱也应该如此。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终于,炉火腾地变成了绿色。金斯莱把他从漫长而焦灼的等待中解救出来。金斯莱摘下紫色的礼帽颔首致意:“晚上好,福吉。”随即他在书桌对面坐下。
邀请的人明明是福吉,然而他精心演练过的开场白却从他的喉咙里消失了。召见昔日的下属,如今的部长;面对那个取代了自己、甚至可能握有足以致命的把柄的人——这份羞耻让他的面皮发麻,张口结舌。
结结巴巴了一会儿后,福吉终于挤出一句:“重建的情况……怎么样?”
“一切都按计划进行。”金斯莱用他低沉的声音回答。
“啊……是,是。”福吉立刻回应,心里却因金斯莱不给他留下多少可以展开的话头而暗暗恼火。他在记忆里胡乱搜寻,想找个无伤大雅的问题抛出去。
“那……身份档案的重新追溯?我想应该也进展顺利吧?”
“那边确实遇到了一些麻烦……”金斯莱开了个话头。
仿佛终于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福吉急切地插话道:“这正是为什么我一直强调形式的重要性——档案、规章,整个体系!没有合适的程序,事情当然会乱套!”
他的声音随着虚假的热情逐渐拔高,福吉拍着桌子,试图凭音量为自己的话添几分分量。
金斯莱直接没有回答。
福吉高亢的声音尴尬地坠落。房间陷入一种令人不安的寂静里。
福吉浑身都不自在,他察觉到额头、鼻尖和下巴开始渗出一粒粒的汗珠。就在怒气即将涌上心头时,金斯莱忽然开口:“我同意,我们确实该建立一套正式的档案体系。”
福吉的砰砰作响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他紧张地想着:他是什么意思?那个女人说了什么?
但金斯莱只是平静地解释着,各个部门各有各的记法,如今伏地魔把管资料的人弄没了,整个档案就成了一团乱麻。
福吉的心终于落回胸腔,可与此同时,他的胃里积聚了更多的怒火。他看出来了——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轻人,从自己身边学了几招,就真以为自己懂得了权力的游戏。沉默的艺术?哈!别做梦了!
可怒火还得压下去,他需要知道金斯莱到底知道了多少。福吉强迫自己深吸几口气,把脸上的狞色生生压成了笑容。
“金斯莱,我的好孩子——看看你如今走到哪一步了。我真为你骄傲。”福吉用自认和蔼地、宠溺地语气说,“我还记得你刚进部里的时候,那时你还只是一个只懂硬功夫的傲罗,对政务一窍不通。”
他意味深长地摇头,赞叹当年的自己有多么英明,“可不是每个人都有我这样的慧眼!要不是我帮你牵线,带你见了多少关键人物,你恐怕还在某个无足轻重的小部门里写报告。”
福吉靠在椅背上,肥胖的手指在椅扶手上轻轻敲击,一副掌握大局的样子。
“我把你引荐给邓布利多,记得吗?还有麻瓜的首相——我给你机会做他的贴身护卫。没有我,你怎么可能这么快崭露头角?”
“所以,我为什么会在这里?”金斯莱终于打断了福吉那一通关于“往昔美好时光”的絮叨——那些年,福吉如何“好心”地教导他,把他引荐给各路人脉,好像金斯莱如今的一切成就都得归功于他似的。
福吉的脸立刻涨得通红,差点没被自己的口水呛住。
“乌姆里奇”这几个音节本身并不难说出口,可承认自己被逼到绝境的重量却像胶水一样黏在嗓子眼,让他憋闷得直冒火气。一直在翻腾的怒火被点燃,福吉终于失去了耐性。
“你是不是觉得自己一切都掌控得当了?”福吉咬牙切齿,每个字都带着怨毒。“哦对,所谓的大清洗——能把我们带到一个光明未来,是吧?”
他的嗓音越来越尖。“你真以为现在夸你执政公正的人,个个都干干净净?你真以为他们会拍拍你的肩膀,感谢你正义凛然?”
福吉猛地探身向前,他的肚腩艰难地叠起来,把桌子都顶歪了。邓布利多的画像啪地一声翻倒,这个小插曲使得福吉更加暴躁起来。他的手指直戳金斯莱:“那你尽管去试试!别天真了!没有我,你不过就是个对门道一无所知的小职员!现在倒好,你真以为把人一个个拖下水,就能换来一支‘年轻’、更‘高效’的队伍?”福吉几乎是把这两个词连同全部自乌姆里奇失踪以来的惊恐一块吐了出来,“和我完全不一样,嗯?”
“绝不可能!我告诉你,你那些刚上台的小伙伴们,一旦你敢剥夺他们前任享受过的好处,他们转头就会咬你——一个不落!”
福吉已经彻底嘶吼起来,胸膛剧烈起伏,唾沫飞溅:“去啊!把那个该死的女人押上台,让她当众嚷嚷!我倒要看看,你能撑多久!”
福吉的耳朵里嗡嗡作响,他几乎看不清金斯莱的脸。好啊,他想。你们都想逼我,我又做错了什么呢?换个人来就能挡住神秘人吗?他的呼吸急促,手指死死攥着椅扶手,一根血管在太阳穴上突突直跳。都想毁掉我,让我名声狼藉,踩着我给自己立形象,做梦!年轻人!年轻人!以为这就能改朝换代了?以为我没有资源了?都给我等着……都给我等着!
“多洛雷斯·乌姆里奇不会接受审判。”金斯莱冷冷地说。
福吉正准备继续吼叫,这下猛地噎住,结结巴巴地问:“什……什么?”
金斯莱抽出一张羊皮纸。福吉立刻认出了羊皮纸的质感与印章:这是魔法部专门用来向《预言家日报》发布重大政策或人事变动的正式草稿。
福吉颤抖着接过羊皮纸,慢慢展开,一行行读下去,他的眼睛渐渐瞪大,缓缓摊回椅子里。
“这会是明天的头条,”金斯莱平静地说道,“如果你认为合适的话。”
他顿了顿,补上一句:“唯一的头条。”
房间再次陷入寂静,只有福吉粗重的喘息声在回荡。
他盯着那张羊皮纸,仿佛无法相信自己的眼睛。
金斯莱注视了他很久。最终金斯莱起身,微微鞠躬:“我会等你的猫头鹰。请慢慢考虑。这份声明,无论何时收到你的答复,都会立刻在第二天刊出。”
他转身走向壁炉。
“……等一下!”福吉嘶哑地叫住他。“今晚……今晚你就会收到我的回复。”
金斯莱停下脚步。他能感觉到,福吉还有话没说完。
“我……当初我也考虑过很多啊,”福吉声音颤抖,带着乞求,“我想着,只要我们保持冷静,就会有更多人愿意站出来战斗,你明白吗?我老了……老糊涂了。但我从未想过要……”
他的话到这里戛然而止,怎么都鼓不起勇气继续说下去。他慌乱地四下张望,目光落在那幅被打翻的相框上,急忙把它重新立好,用袖子胡乱擦拭。邓布利多的画像静静地望着他。
“我一直尊敬邓布利多,你知道的……”
金斯莱最终点了点头,不带情绪地说:“我们知道你尽力了。”
说罢,他迈入壁炉。火焰瞬间变成绿色,他的身影随之消失。
福吉重重地喘着气,给自己又倒了一杯火焰威士忌,透过琥珀色的酒体,他泪眼朦胧地看着邓布利多的画像。画像平静地、空白地与他对视。
福吉发出一阵颤抖的笑声,目光重新落回那张羊皮纸。泪水沿着他肥胖而灰白的面颊流淌下来,他一时间感到无比轻松,于是他一口喝干了酒。
羊皮纸的标题写着:
前魔法部官员多洛雷斯·乌姆里奇在因叛国罪受审期间试图越狱,意外死于“摄魂怪之吻”。
前魔法部长康奈利·福吉宣布正式退休。
感谢各位的评论!快乐地拉磨!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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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落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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