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苍茫,草色渐青,却寒风呼啸,声声刺耳。
回纥草原寂寥无边,空旷难耐,梁槐宁缩在宽大长袍中,口齿青白,面容肮脏,瘦小的身躯冻得瑟瑟发抖。
本来她是没有长袍的,身上仅有件薄如纸皮的脏牛皮,是阿爹不忍心,趁阿母外出喂养,拿出家里仅剩的薄衣盖在女儿身上。
槐宁很瘦,瘦到不像是这里身形圆傍肩宽腰粗的回纥人,无肉的脸颊缩在干瘪到底的锁骨,铁链捆在她身上如同巨石,枯木般的双掌抚在永远吃不饱的肚皮上。
所以当阿爹将乳糕塞给她时,她已无力接住,只得将陷入眼眶的眼球渴求地看着阿爹。
将乳糕一点点掰开,一点点塞进槐宁口中。
槐宁口小,嘴唇干到裂口出血,张大不了一点,阿爹又将碎片掰成更小的丝状,直到乳糕被彻底吃完,槐宁冲阿爹感激一笑,眼珠冒出微弱亮光。
阿爹不语,背过身,泪流满面。
阿妈回来了,远远看到她正在马背上飞舞,手中长鞭飞舞,上面沾染的血迹依旧。
那是梁槐宁身上的。
两天前,一场无声的哀嚎在整个回纥草原传开,本该热闹开展的篝火舞蹈如同三月的大草原,风吼遍野,萧条瘆人。
消息不是由可汗部下来报,而是本该昨日回来的军队迟迟未归,萨仁阿婆的孙子、都楞阿叔的儿子、阿古拉婶婶的弟弟....
全回纥只回来了寥寥无几的将士,且不是重伤就是残废。
为避免削弱民心,可汗到现在都未发布战败围困的通知,可百姓桌边空缺的一角已经说明了一切。
梁家是因战乱迁到回纥的汉人,经过几十年回纥生活的影响,日常饮食习惯、工作方式等与本地人几乎没有差别。
但梁盛明并未放弃中原的传统,渴望回到故乡的心始终未落过,因此他自己未改成本土化名字,更是为家里的三女一男查阅古籍,取得中原那边的名字。
大哥叫梁谨平,谨,谨言慎行,平,平安,寓意平安顺遂。
大女叫梁槐宁,槐,家乡槐树,寓意落叶归根,宁,宁静,寓意贤淑宁静。
二女叫梁灵汐,灵,灵气,寓意聪灵慧气,汐,潮汐。
提起潮汐,梁盛明想起祖辈说过在迁徙前山的东边,有一大片称为海的湖泊,蓝色纯净,味道偏咸,里面生活着大量鱼类。
咸味?蓝色?
水怎么可能是咸的,还能养鱼?梁盛明不信,最起码他活了几十年,知道水可以是无色无味,可以是牛羊粪便尿液的浑浊腥臭,唯独不能是蓝色咸味。
这一知识明显超过一个寻常人家该承受的范围程度,因此梁盛明称这片不可能存在的海为魔水。
嘴上这样说,却悄然将希望寄托于子女。
小女梁灵汐最是聪慧,未来定是能走出草原,去东边看到神秘汪洋。
儿子毕竟是根,还是留在自己身边吧。
至于梁槐宁,梁父愧疚最多,知道这孩子老实本分,受苦良多,毫无心眼,以后留在回纥,嫁一近处,也好日后相见,孝敬父母,互相帮衬。
但很快随着身后一尖细声音传来,梁盛明的幻想彻底破碎。
“你在喂她?!”梁母往地上抽了抽长鞭,目光狠狠剜了他一眼,“你知道现在粮食多金贵,竟然给她吃!”
“梁盛明!你是想死吗?”
尖细声音变得浑厚,伴随鞭子抽地的鞭挞声,梁父沉下头,支支吾吾,“不,我只是看槐宁太瘦了,她很饿,再不喂怕是会死。”
死这个字吐字格外小声,在如今家家死人的时节,梁家大儿因风寒高烧侥幸躲过兵役,人人悲痛的环节,这种词难免不是忌讳。
何况,哪怕是回纥战败,财政紧凑,徭役严重的情况下,也没有哪户人家因粮食短缺饿死。
最起码现在没有。
梁盛明试图开口再次恳求,“曼声,要不还是给女儿...”
“闭嘴!什么女儿!”王曼声一个呵斥,眼目心疼怨毒,“明日她就要跟着军爷去过日子了!好吃的,好喝的!她什么得不到!”
“梁盛明,你要是闲钱多!有本事你就换个媳妇!赶我和谨平灵汐走!你自己一个鳏夫带她!”
说着一甩衣袖,呜呜哭起来。
梁盛明无奈,猛然叹了口气,只得垂头离开,王曼声叉着手,像个胜利将军哼了一声,嫌弃瞪了地上干瘪的人形,大步离开。
王曼声并没有埋怨丈夫送来长袍,因为三月的回纥草原真的可以冻死人。
冻死了人,跟军爷交不了差,自是没有好果子吃。
人影走净,耳边归于寂静,躺在长袍中的梁槐宁吃力举起指尖,小心掀开口鼻一角的布料,大口大口吮吸难得清新的空气。
毕竟草原天气再是严寒,也远比军营中浑浊臭气熏天的脚臭屁臭腥臭要强得多。
盯着漫天繁星、眼角飘飞过的草枝,舔舐掉嘴角残留的乳糕残渣,梁槐宁哭了,泪珠如纷乱的火花顺着鼻梁脸廓,流得四分五裂、七束八串。
她永远都无法忘记,被阿母阿爹买给突厥残兵,蹂躏侮辱,又被转手卖给回纥军队,充当军妓,供人赏乐的滋味。
被一群莽夫团团围住,奸笑,□□,讥笑....各种笑,各种恶心的表情,彻日彻夜的凌辱...
她哀求,她哭泣,她下跪,求他们放过,殊不知,早在她选择相信父母的那一刻就已经死掉了半条命。
一直以来她像只温顺的绵羊,生活在广袤草原,心底善良、温和待人,从未有过一丝僭越。
哪怕阿母是那么恶毒,妹妹是那般百般刁难,哥哥如此唾弃驱赶。
梁槐宁从未有过一丝反抗,甚至抱怨,就连她被卖于军营前一刻,她甚至还在渴求一向疼爱她的父亲求助。
忘不了,隔着囚笼,梁盛明紧握她的手,哭得老泪纵横、鼻涕满袖,一旁的阿母大哥小妹驻足看着,竟未阻止。
槐宁以为看到了救星,顺势抓住梁盛明的手,眼底闪烁着希冀的怜光,像条被砍断尾椎骨的野狗,拴着铁链的脖颈拖头颅磕在木门,额头都磕出了血。
拼了命地感激。
四荒沉寂,昏暗笼罩,梁盛明的胡须颤了颤,连同上面的泪光一同陷入黑暗,阴冷潮湿。
“槐儿,对不起,对不起,听话,等爹爹有钱了马上赎你回来。”
赎回来?
怎么可能赎回来?
槐宁苍白的唇瓣不可置信张开,却因事实既定又不得合上。
她没有多言,乖乖闭上嘴,紧咬住嘴唇保持了很久的跪拜姿势,直到血腥味窜入喉咙,梁盛明被军兵踢走。
直到耳边传来王曼声狐疑地逼问,梁盛明的应答。
“该说得都说了吧,她死心了吧。”
“说了,说了。”梁盛明回答得干脆且绝望,第一次和王曼盛发脾气,丢下军兵给的一袋子粟米,自顾自走在前面。
“娘,你看爹!”小女梁灵汐指着前面的背影埋怨。
王曼声拍了拍小女肩膀,捡起粟米,面容得意,“管他作甚,他装什么清高,到时候还不是要吃槐宁换来的米粥。”
“现在啊,拖累鬼已经走了,草原再没有比你更漂亮的女子,灵汐,最近你可要好好表现,嫁得户好人家。”
“娘,你又取笑灵汐。”
梁谨平畅笑,“小妹,别怪娘,谁让咱们可汗次子第一眼就看上了你,等战争结束,你嫁于王上做了王妃,可别忘了你大哥。”
“哎呀~哥~娘,你...你们真是~”
三人有说有笑,和睦备至。
梁槐宁看在眼里,疼在心里。
十年前的某一天,她也曾躺在母后怀里撒娇,抓着母后头上金灿灿的步摇,抱着异彩斐然的玛瑙翡翠,咿咿呀呀喊着阿娘,笑得合不上嘴...
可惜,威猛将军死前留下的虎符已被不识货的阿木泽砸碎,丢进火炉,融成一团无用的铜球,低价卖于货郎。
再无和母妃相认的凭据和底气。
想到此,平躺几近与大地融为一体的槐宁呼吸倏然急促,她紧紧握住手心中的异物,五指指纹轻柔摩挲,感受着虎符的每一寸,呼吸逐渐低缓,归于平静。
她心安了。
答应突厥士兵的时间是在明日,掀开毡房的一条小缝,王曼声巴巴望着不断下垂的夕阳,希望它能再快些,最好一下子落下,再一下子升起,好早早将槐宁卖掉换取粮食。
梁灵汐也是这样想,特意往两侧脸颊涂了些羊脂膏,披上柔软的羊绒斗篷,朝自家牧场走去。
牧场上草色青青、寒风吹拂,一股寒意透过绵密针脚灌入脖颈,她下意识缩了缩脖子,紧裹了下外面衣物,嘴角悄然闪过一丝笑意。
似庆幸,似得意。
梁灵汐顺着熟悉路径而走,却觉得奇怪,平时本该四散吃草的肥硕绵羊没有分散开吃草,却是聚成一堆,即便脚下及四周青草已啃完,仍停留在原位,闭目安然,似在刻意守护着什么东西。
等走到羊群,梁灵汐熟练抽动藤木鞭朝羊群甩去,纹丝未动,一个接一个,严丝合缝。
尤其是领头羊,打在羊群头阵,任凭长满尖刺的藤条抽大身躯,又带着领头羊该有的气质,沉默驻足,毫无惨叫,纹丝不动。
梁灵汐急了,直接跑到杂货帐中,捡起一根铁棍子跑到领头羊面前,高举头顶猛然朝领头羊头颅打去。
未等来头破血流,羊群中央飘来一声低沉呼号,悠扬清远。
领头羊一个躲避,铁棍哐当砸地,其他羊纷纷跟着呼号声缓缓朝一侧走去,留下条恰能容纳一人走过的小道。
梁灵汐走在羊群未成的小道,脚底传来一股湿润热气,顺着裤腿往上蒸腾,来自羊群积聚的热量。
她有些恼了,踢了踢一侧的绵羊,来到中央,梁灵汐赫然看见缩在阿爹长袍下的梁槐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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