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里的秋声，比鼓点来得早。
御街两侧的槐叶已经半黄，风吹过，叶脊锐利，打在窗棂上，像一排排小刀在试锋。
石阶下有人围着新出的榜，朱笔的进士及第被潮气浸成一片暗红。
人群缩着肩，望着那一张榜，好像望着一口将要落下的棺盖。
陆沉的名字在榜末，墨迹瘦弱，像草木的影子。
人群里有同年张辟，冲他笑，笑得脆薄，好似折纸的鹤。
两人谁也没说话，只一同仰头看那行字。
背后有小贩挑着担子，热醪的酸气顺风卷来，呛得眼角发涩。
陆沉自小习字，性子冷静。父亲是乡里学官，前年瘟疫里去了，母亲去年冬天在潮湿的雨夜里咽气。
家里剩一口木箱，箱里装着策论与笔札，纸已泛青。
那一夜，他扣上箱扣，听见铁环像咳嗽一样短促。
那时的城，表面还是安稳的。坊门口的鼓声敲得散漫，像困兽翻身。
店铺半掩，卖纸的把砚台倒扣，像一只只伏在泥里的耳朵。街角的旗子还红着，可风已经白了。
夜里，陆沉走到御街口。风灯昏弱，油尽火微，像病人的眼，明明灭灭。
他伸手遮了一下，火焰在指缝里跳动，像一行想写又写不出的字。
他腰间悬着一柄短剑，剑鞘用旧书脊的青皮裹着，针脚粗乱。
打铁匠曾半笑半叹地说：“书生，也该有柄像简牍的剑。”
于是这剑名为青简。
鼓声在夜空里滚动，远近不齐。陆沉抬头望，天黑得像墨泼下去。
城墙下的驴车洒出草包，草末散在石板缝里，被雨水打湿，变成一片暗绿。
次日清晨，有人在石阶上写下两个大字：“北来”。
墨迹未干，被行人鞋底带到墙根，一道道拖痕像血。
他路过那两个字，停了一下。手里那封报喜信原该寄回乡里，他抬手撕碎，纸片随风旋转，又落回脚边。
张辟找他，望着城楼说：“要变天了。”声音低，像在写一个无人看的批注。
午后，令牌传遍城内，召民夫上城。陆沉被推着拿了一杆弓。
弓弦干硬，握在手里像一截冷骨。第一箭放空，箭尾在风里摇，像一枚没有词义的字，第二箭磕在墙上，抖得嗡嗡响。
夜渐深，守卒们围着一盏小灯。有人谈粮，谈人心。
有人盯着漆黑的天，只说一句：“走得掉，也不亮。”
灯草湿，火焰低得像将熄的眼皮。
陆沉低头，看见自己的策论，题是《以文修武》。
他苦笑，把纸翻过，背面写着几句自创的剑诀：“起于横笔，落于竖心；一捺如风，一撇如水。” 写完，他自己都觉得讽刺，却还是塞进剑鞘。
剑身凉了凉，像在应声。
半夜，城另一头红起来。
火焰贴地而起，不像灯，像地缝里吐出的舌。
声浪在坊门间乱成一团。陆沉站在门槛上，看那火光一寸寸染开，如同蘸墨的纸。
他想起父亲说过：“读书是桨，当官是舟，顺水轻，逆水苦。”如今风逆水急，桨打下去，全是抖。
天将亮时，鼓忽然停了一瞬，像咳痰。继而更急。有人拍门，叫民夫再上墙。
陆沉背剑跨出门槛，鞋底正踩到那封昨日的碎信，墨迹早已化开，粘在石上，像一片走不掉的影子。
女墙湿冷。有人跌倒，膝盖磕在砖缝里，闷声像字塞进句子。
雾卷在城下，像一条灰白的河，绕着城根磨。热油推上来，盆里滚着薄泡，像急着写字的水面。
陆沉缓缓拔剑。剑出鞘无声，只微微颤抖，像人初醒。
晨光折在剑身，亮出一条细线，细得像在纸上划开的痕。
他心里默念：“起笔，横；转锋，竖。”风自剑脊吹过，像一页旧书被翻动。
他听见一声极轻的“唰”，仿佛一字落定。
城下喊声骤起：“北来！”喊声重叠，像无数脚步往天压。
陆沉把剑横在胸前，望向渐白的天色。那白色像抹过灰的纸，所有脸色都褪淡。
他忽然想到榜末那行自己的名字，瘦得像秋草最后一尖。
此刻，书生不再是书生。风卷过来，吹乱他的发，也吹乱了他胸口最后一丝犹豫。
剑与字合在一起，等着落下去，成为城头上的一个冷字。
晨光尚未完全升起时，城上的空气已凝得像冰。
雾气把女墙压得矮了一寸，士卒们缩在角落，手脚发麻，低声嘟囔着家里的口音。
有人念起乡里的河名，有人轻声背诵诗句，背到一半卡住，转头去看远处的旗影。
陆沉靠在女墙上，剑横在膝。
风吹过来，吹动他鬓角的发丝，也吹动剑鞘上的青皮缝线。
那缝线粗而不整，像被火烧过的字迹。他伸手轻轻抚过，仿佛摸到一页旧书。
“青简”，他在心里默念。不是兵器的名字，而像他自己手中执过的卷。
只是卷页此刻已经浸湿，墨迹再也抬不起头。
鼓声时断时续，像一口大锅被人时而急敲，时而又按住。
远处的号角长而缓，穿过雾气时变得低沉，听上去不像催战，更像送丧。
有军士捧着火盆经过，火舌在风里飘摇，映出一张张疲惫的脸。
脸庞上全是灰影，只有眼睛泛着一圈白光。
有人眯眼问：“你是新进的举人？”陆沉点头。
那人笑了一下，牙齿在火光里露出来，却像冰。
女墙下传来一阵异响，像是铁器拖过泥地。城上的人屏住气，手中的弓箭举起又放下。
陆沉心里一紧，却没有往下探头。他知道，只要一探，雾里就会伸出一只冷手，把他的影子拖下去。
夜色渐褪，雨后的石阶仍湿滑。有人搬来巨石，刻字粗糙，止、御、守、城。
石块被推到城口，像四个压在心口的字。陆沉看了一眼，心里忽然生出荒谬的念头，这些字也许比人更能守得久。
张辟靠过来，把一片干草塞进他手里：“咬着，不打颤。”
陆沉把草咬在齿间，草味发涩，带着一点泥土的腥。他喉头泛酸，却努力压下。
风再起时，城外传来零碎的喊声，不是杀，而是沉沉的鼓噪，像千百个影子在雾里聚拢。
城头的弓弦齐声拉紧，空气因此发出低低的鸣。
陆沉抬头，天边已经有一道薄白，白得苍凉，像纸背渗出的光。
他闭眼，心里浮起一句无名诗：“秋风起，草木悲。” 父亲曾说，书生的命如草，遇霜便折。
陆沉握紧青简，掌心沁出冷汗。他觉得这柄剑此刻并不锋利，它只是他最后一张能写字的纸。
风声呼啸，仿佛有人在天边翻卷无数篇章。
书页声一阵阵压来，他仿佛听见无数沉默的文字，在风里翻白，等待落笔。
破城前夜，就这样在风声与雾气里延长，每一息都像一行字，写到尽头，却无人敢收尾。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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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章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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