蔚然是陈默在冬至那天捡回来的。截止到现在,都已经快过去一个半月了。这一个半月里,大雪下了好几场,今天蔚然扒着窗户一看,先前下的雪竟然有要化的趋势了。
雪和道路上的泥巴混在一起,把小区里的路弄得有点脏,黑黢黢的。谁穿着浅色裤子下楼一趟,保准沾上一裤腿的泥。早那么一两个礼拜之前,蔚然对雪还有点新鲜劲。
在他模糊的记忆里,他好像没在他家乡那边看过雪,来这边以后,看了几场雪也就倦了。他缩回脑袋,重新躺回客厅的沙发上看电视,而面前的茶几上还摊着一堆没做完的卷子。
卷子都是陈默给他买回来的。他前几天找大飞直接给蔚然塞到了初一的班级里。马上就要开学了,他怕蔚然跟不上学校的进度。
陈默今天是夜班,整个晚上又只剩下他自己在家。蔚然小小偷了个懒,打算等吃过了饭再把这些卷子写完。放在之前,陈默是一定会叫刘晓露过来陪他的,可折腾几次之后,蔚然义正言辞的告诉陈默自己一个人在家可以。
一来他怕刘晓露折腾,二来刘晓露算他长辈,蔚然和她共处一室,多少没有自己在家来的自在。
现在是下午的五点多钟,天已经有点擦黑了。蔚然坐起身拍开了客厅里的灯,灯光大亮的一刹那,电话铃声也跟着响了起来。
蔚然鞋都没穿,光着两只脚就飞扑到了电话旁边。
“哥!”
“小然,吃饭了吗?”
“阿姨。”
不是陈默,是刘晓露,蔚然自己都没意识到他刚刚才扬起来的尾音又降了下去。
蔚然一手捧着电话,一手圈着电话线绕圈圈,“没有呢,我等下就去热,我哥给我准备吃的啦。”
“那就行,你哥忙的抽不开身,给我们发了消息,让我们给你打个电话。晚上自己住记得锁好门关好窗。不行就给叔叔阿姨打电话,我们过去接你。”
“知道啦。”
蔚然挂断电话,电视里的动画片正演到精彩的部分。他很快就忘了先前那点小失落,光着脚站在地上专注地看电视,等到出了片尾曲才如梦初醒,穿好鞋进了厨房准备自己的晚饭。
饭菜做好了都在冰箱里,咖喱牛肉,外加白菜炖豆腐和一大份米饭。蔚然拿出来放微波炉里一热就行,不用开火,安全。
没了陈默督促他,蔚然做什么都拖拖拉拉的。吃饭也不在饭桌上吃,他把客厅茶几上的卷子一收,又搬来个小马扎,直接坐在客厅里,背靠着沙发边看电视边吃饭。
他暗自给自己制定了一份天衣无缝的计划。吃过饭最多也就八点钟,只要他努努力,赶在十二点之前收拾好碗筷,写好卷子,哥第二天回家一定瞧不出什么端倪的。
要知道陈默给他订下的原本计划是:五点写完卷子,六点吃饭。到了八点就要上床睡觉了。蔚然无意中为自己增加了四个小时的活动时间,天大地大,陈默不在家的时候蔚然最大。
可蔚然高估了自己的精力。约莫十点钟的时候,他就窝在小马扎上哈欠连天的了,连电视画面都不能提起他任何兴趣。他弯着腰趴在桌子上,后背靠着沙发,脸被光滑的桌面挤压的变了形,明明困到不行,心里却还惦记着没写完的卷子,嘴巴里嘟嘟囔囔的。
“最小的正整数是……”
啪,笔掉到了茶几上。蔚然清醒了一秒钟,把笔拎起来重复上述过程。
“直角的一半是……”
笔再次落到了桌子上,可这次没能把蔚然惊醒。
陈默带着一身寒气回家看见的就是这一幕。
客厅灯光大亮,电视机已经进入了雪花界面并发出持续长久的嗡鸣声。而正对着电视的蔚然趴在茶几上,一只胳膊枕在脑袋下面,一只手伸直了,手指却还保持着拿笔的姿势睡着。连关门这么大的动静都没能惊醒他。
陈默换好衣服后轻手轻脚的靠近,发现蔚然脑袋下面压着的卷子,他抽出来一看。
“十于米一……”
没有任何逻辑,字写的也越来越歪歪扭扭的。看得出来在和瞌睡的这场战斗中,蔚然惨败。陈默勾了勾嘴角,把卷子放到一边,俯下身抱起了蔚然。
刚进屋的人身上是带着寒气的,蔚然一个激灵,醒了。他给眼睛睁开一条缝,发现是陈默之后,嘴里咕哝着不知道说了些什么,陈默一句都没能听清。
“睡吧,明天再说。”
蔚然就像机器人接收到了关机指令一样,陈默说完这句话后他脑袋一偏,彻底睡死过去了。连陈默怎么给他脱鞋放到的床上,又是怎么给他盖的被子他都一并不记得了。
-
今天是个难得的晴天。堆在道路两边的积雪开始加速融化,露出了潮湿的树木根部,两边的树木因着积雪的滋养,已经有不少都抽出了新芽。
整个世界欣欣向荣,除了蔚然。
陈默端着俩盘子一出厨房就发现蔚然鬼鬼祟祟地在主卧那探头探脑的。自打确认领养蔚然之后俩人就分了房间,陈默照旧住主卧,蔚然住次卧。
“看什么呢?赶紧刷牙洗脸过来吃饭。”
趴在门口的蔚然整个人哆嗦了一下,然后扭回头去看陈默,“哥,你在家啊?”
陈默把放着煎蛋火腿还有切片面包的盘子搁在桌子上,拉开椅子,“怎么了?我听你这意思好像不希望我在家呢?”
蔚然脑袋摇的跟拨浪鼓似的,“没有没有。”
“行了,不吓唬你了。你不是马上要开学了吗?学校要开一个家长会,说是会聊一下学生的情况,和后续的具体事项。我和别人调了个班,等下吃完饭就去开。”
“我要开学了?”
“是啊。”
陈默话音刚落,就看见蔚然光速变脸。如果刚才他还只是提心吊胆的话,现在整个人就犹如一个霜打了的茄子,彻底蔫巴了。
他拖着步子洗漱回来,又神情恍惚的坐回座位上,往椅背一靠,就停在那里不动了,造型和我爱我家里的葛优大爷一模一样。连桌上他最爱吃的面包夹火腿鸡蛋也提不起任何兴趣。
陈默绷不住想笑,伸出手攥成拳头在他面前轻敲了两下,“不就是开个学嘛,怎么跟天塌了似的。”
“谁喜欢开学呢?”
蔚然边说边慢吞吞的坐起来,跟机器人一样组装好自己的早餐,再两眼无神的往嘴里塞,吃一口都得缓半天。和陈默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职业性质的缘故,陈默吃饭的速度是很快的。之前在外面出任务的时候,要么一天一口水都不能喝,要么五分钟内买个面包速战速决。
你让陈默陪蔚然在这伤春悲秋是绝不可能的事情。他把煎蛋和火腿往两片面包中间一放,三两口就全吃完了。
端着盘子去厨房的时候还不忘扭回头叮嘱蔚然一句,“等我回来。”
回答陈默的是一声拖腔拖调,尾音无限拉长的,“好————”
出了门陈默就给家里去了个电话,“小然马上开学了,我这儿忙完去接你们,咱一块出去吃口饭庆祝一下?”
得到肯定答复后,陈默上车踏上了去学校的路。头一次不是以学生的身份,而是以家长的身份。
等到分针转过两圈,时针稳稳停在十二点的时候,陈默终于忙完一切,带着父母二人停在了小区楼下。他翻出手机刚要给蔚然打电话,想了想又放了回去。
他左手搭在方向盘上,食指有一搭没一搭的在那上面敲,“蔚然不愿意开学这事情有可原,但今天上午鬼鬼祟祟的观察我去没去上班,他肯定有事儿瞒着我。”
陈忠平看不过去,“别拿你工作那一套对我们小然,谁还不能有个小秘密了?”
刘晓露没说话,但她坐在副驾驶上斜觑了两眼陈默。虽然一句话没说,但立场很明显,和陈忠平是一边的。
陈默不乐意了,“什么话什么表情!我还是不是你们的亲生儿子了?怎么一个个胳膊肘都往外拐呢?”
刘晓露:“亲生咋啦?小然在家里住着就也是我俩亲生的。我无痛当妈,比生你的时候轻松多了。”
陈忠平:“就是。”
陈默忿忿不平地哼哼两声,打出电话让蔚然下楼。他们一家三口这么多年都是这相处模式,你怼我一句我再怼回来,谁也不会往心里去。
但陈默还是好奇这事儿,他打完电话就从后视镜里看着单元楼不出声。他发现蔚然推开大门出来的时候还是有点紧张。一对大眼睛滴溜溜乱转,发现陈默的车之后慌乱的眨巴了好几下,这才小心翼翼地挪蹭过去。
行走的路线还挺讲究,记得避开了路上化掉的雪。
蔚然三蹦两跳的来到了车前,一抬头看着陈默的车没等开车门呢就开始叹气。陈默有时候也会开自己的车出警,为了应对各种路况,买了个吉普。
车本身没有任何缺点,就是对于蔚然来说有点高。回回上车都得手脚并用地爬上去。坐在车上脚也够不着地面,两条腿直愣愣地戳在半空,落也落不下去,猛一看跟个大号公仔似的。
陈默后视镜里一直瞧着蔚然,确认他坐稳之后才发动车子。但他一向对旁人的注视还有目光格外敏锐,出发之后,蔚然总偷偷摸摸地从后视镜观察他,陈默全都知道。
有时候俩人会在后视镜里视线短暂的对上一两秒钟,蔚然就会赶紧挪开视线,假装看车窗外的风景。
不光是陈默,多年刑警出身的陈忠平也注意到了这一点,但正如他前头所言,小孩子有点秘密很正常,不需要管。
但陈默想管。
在第三次目光对视后,陈默终于忍不住了。
“蔚然,你是不是背着我干什么坏事了?”
“没,没有啊……”
目光飘忽,说话结巴。再一瞧蔚然,梗着脖子偏着脸,都不敢直视陈默的视线。
妥妥的心虚。
这是贴脸挑战陈默的专业知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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