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的时候天上下了点小雨。雨不大,就是缠缠绵绵地从昨夜一直下到了现在。蔚然按下车窗,有凉凉的雨丝飘在脸上,很舒服。
现在气温要比上个月高了许多,路两边开了不少花。粉粉白白的,虽然不知道品种,但不妨碍它好看。蔚然偏头瞧着路两边的花,偶尔也看看陈默。
高兴了就低下脑袋画几笔。
自打上次得了奖状之后蔚然就添了这个习惯,和陈默出门走到哪儿都背着画笔和画板,心情好了就画上几笔。可他神神秘秘的,每次画完了也不给别人看,就自己偷偷留着。
俩人一路往郊区的方向开,路上车挺多,应该都是趁着清明出来祭拜一下自己离世的家人。
目的地叫天堂墓园。越接近墓园,路两边的寿衣骨灰盒店和香烛纸钱店就越来越多。蔚然一打眼,瞧见了一家纸钱店立在门口的一男一女两个纸人。
纸人脸上画着眼睛和腮红,做的很逼真,连身高都和真人差不太多。蔚然从前没见过这些,冷不丁一见还真是吓了一跳。他脖子一缩,赶紧坐直了关上车窗,目视前方再也不敢乱动。
越临近墓园路越不好走,地面从水泥路变成了土路。陈默开车的速度慢了下来,路两边停下来的私家车也越来越多,大多都是在和街道两边的商家购买东西。
金元宝,黄纸什么的,自然也会有纸人。
蔚然再怎么躲避偶尔还是能瞥到一两眼。索性两只手攥成拳,眼睛也紧紧闭着只等到达目的地再说。陈默瞧见了他的异常,方向盘一打,把车停在了路边。
可蔚然以为到地方了。一睁眼,却发现路两边还是这样的店铺。这一条街上全都是前来买东西的人,香烛黄纸几乎人人手里都攥着许多。而每家店铺前面,全都摆着和刚才模样差不多的纸人。
他手一伸,直接攥住了陈默的衣服,短促地喊了一声哥。
蔚然整个身子都朝陈默的方向侧了过去,他收回手,右手抬起死死攥着椅背,把眼睛藏在了胳膊和胸膛围起来的那个臂弯里。连身上的画板掉下去了也没敢去捡。
“怎么了?害怕?”
陈默帮他捡起画板,重新发动车子,“要不我先把你送回去?”
蔚然没抬头,但陈默能看见他左右晃了晃脑袋,是拒绝的意思。
“我们快去看姐姐吧……”
看他坚持,陈默也就随他去了,踩下油门一路开到了天堂墓园。等到停车的时候,陈默还确认了一下周围有没有纸人才开口说话。
“到了。”
蔚然把头从自己制造的小小空间里钻了出来。因为闷了太久,他一张脸红扑扑的,额前的头发也支棱八翘的,看着像刚睡醒。
“你坐在座位上别动,我过去抱你下来。”
蔚然看陈默下车,从车子前方绕了过去,最后拉开了车门,朝自己伸出了手。
俩人今天都穿了一身黑,因为下雨,陈默还撑着一把黑伞。这会儿蔚然小小一团趴在陈默身上,藏在黑伞下,如果不仔细看,根本不会注意陈默身上还趴着个小孩。
“到地方之前先趴在我肩膀上捂着自己眼睛,我说到地方了再睁开知道吗?”
“知道啦。”
他一向相信陈默,陈默说了他也就照着做了。等陈默和他说睁眼的时候,蔚然拿下双手,适应了光线后,微微愣了一下。
虽然提前知道这里是墓园,但睁开眼看见整排整排的方形石碑沉默地伫立在那里,还是会压的人心里沉甸甸的喘不过气来。
每一块碑上都写着姓名和出生年月日,他们的一生被缩减又缩减,就只剩下这寥寥几句话存在于一块石碑上。而每块石碑的背后,都是一个或者好几个伤心的家庭。
陈默把蔚然放了下来,摸着他的后脑勺让他看面前这块石碑。那上面写着:亡妻廖佳玉,1978.2.8-2006.7.12。
才二十八岁。
“喊佳玉姐姐。”
“佳玉姐姐好。”
蔚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只能站在一旁看陈默有条不紊的忙活。收伞,擦墓碑,摆花,上香,最后用手挡着风,拿打火机凑过去点燃了那三炷香。烟雾袅袅,陈默就在烟雾后盘腿坐下来和廖佳玉沉默着对望。可能是蔚然的错觉,陈默的腰在坐下的那一刻好像挺的就没有从前直了,像突然一下就被看不见的东西给压弯了。
蔚然不想打扰陈默,“哥哥,我离开一下。”
陈默把伞递给他,蔚然没接。
雨不太大,不打也没事儿。陈默只好又把伞放在身边叮嘱他,“别走太远,一会儿记得回来找我。”
“知道了。”
等到四周没人后,陈默苦笑了一下,“佳玉,好久不见。”
“知道你不想见我,可除了我似乎也没人能来看你了。你身上这些杂草和灰尘总该有个人收拾。”
“我最近吧,捡了个小孩儿……”
陈默絮絮叨叨把最近发生的事儿一点点讲给她听,约莫十分钟后,他余光里瞧见蔚然回来了。
蔚然没靠近,而是背着手站在了一个离陈默不远不近的地方,裤子上还带着泥巴点。明明是今天才换的衣服,这会儿怎么就脏了?
陈默冲他招招手,“过来,摔跤了?”
蔚然背着手往陈默面前挪蹭,脸上带着点心虚。但还是冲陈默摇了摇头,“没摔。”
陈默抬手替蔚然拍掉了裤子上的泥,“那这是怎么弄的?”
蔚然把手从背后伸了出来,“我给姐姐采了点小花儿,不知道姐姐喜不喜欢。”
天堂墓园环境清幽,绿化做得很好。再加上现在正是春天,找到点野花不是难事。蔚然手里拿着一大把地上那种常见的黄色小野花。凑近了看,有的花上还带着根须和泥土。
陈默眼眶有点发胀,“心意在,她肯定会喜欢的。”
说完抬手摸了把蔚然的后脑勺,“你亲自去送给佳玉姐姐吧。”
蔚然瞧着有点紧张,一步步蹭过去的时候,空着的那只左手还在无意识的捏着自己裤缝。等到把花放下,他才长舒一口气。紧接着他倒退几步,学着陈默的样子一屁股坐在了他旁边。
“佳玉姐姐,我叫蔚然,是陈默哥哥的弟弟。”
陈默偏着头看蔚然无比认真地自报家门,没动也没出声打断他。
“哥哥他……”
蔚然停顿了一下,特别认真地盯着墓碑上的照片说,“好想你。”
世界好像突然就被按下了暂停键,只有雨滴还在执着地下落。陈默张张嘴想反驳他,最后还是扭过头看着墓碑不说话。陈默的眼眶持续发胀,好像马上就有什么东西落下来了。
很快,有一滴雨滴落在了陈默的脸上,接下来是第二滴第三滴,陈默的脸庞有东西滑过,让人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很快,陈默就感觉不到雨滴的存在了,他抬起头,没能看见自己熟悉的蓝天,而是一把黑色撑开的伞。
伞下站着蔚然。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撑着伞走了过来,脸上还带着不符合他这个年纪的担忧。此刻他正看着陈默,突然抬手抹了一把陈默的脸。
陈默有点狼狈地撇开了脸,可蔚然什么也没说,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替他撑着伞。
有些时候陈默荒谬地觉得蔚然在某些时刻会比自己成熟许多。
比如现在。
明明自己的年龄、阅历以及一切的一切都要远超蔚然很多年,可此时此刻的陈默却觉得自己正在被蔚然关照着。他没像前几天的晚上那样借着黑暗的隐藏和自己直白地说话,此刻青天白日,他选择了安静陪伴,给彼此留足了后退与体面的空间。
因为离开了自己的原生家庭让蔚然敏感又多疑。
因为陈默亲自从福利院把他接了回来,又替蔚然上了一层柔软的底色。
他敏感又脆弱,所以能最大限度地感知到别人的情绪。
哪怕他才只有十二岁。
陈默呼出一口气,他如释重负,重新挺起了腰。他看着廖佳玉的墓碑,附和着蔚然说的话,“是啊,好想你。”
过去很长一段时间里没敢说出口的话,在今天被陈默轻而易举地说了出来,连他自己都感到诧异。
突然,陈默感觉自己右边的耳朵一凉。他抬手摸了摸,摸到了带着泥土芬芳的一朵小花,是蔚然刚才摘的小黄花,给陈默耳边也带了一朵。
男人戴花实在是有些怪异,但在陈默身上不会。今天的陈默一身黑,这朵黄花是他身上唯一的亮色。
陈默没摘,反而偏头问蔚然,“好看吗?”
蔚然抿着嘴撑着伞,“哥怎么都好看。”
陈默抬手呼噜一把蔚然头顶,“跟谁学的嘴那么甜。”
蔚然站在那没动,“我那是真心话。”
陈默笑了笑,刚才那点阴郁的情绪一扫而空。他手一撑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接过蔚然手里的伞,和来时一样一把扛起了蔚然,“走吧小崽儿,回家了。”
回去的时候雨已经停了,但天瞧着还是雾蒙蒙的。今天起来的实在是早,蔚然在回程的车上睡了一路。也算是好事儿,至少不用担心突然跳出来个纸人吓他一跳。
他睡得死,连到家都是陈默给他抱下的车。等陈默把蔚然放到房间里,刚一挨上床,蔚然抽了一下,突然睁开了眼睛。他瞧着还是有点不清醒,眼睛里带着点茫然,这会儿可能是看出陈默要离开,只知道拽着陈默的衣袖不让他走。
“哥。”
“嗯,到家了,睡吧。”
蔚然还是没松开衣袖,他扭头看了看,发现这是自己的房间,床的正前方墙壁上还挂着自己上次获得的奖状呢。
“刚刚那些纸人呢?”
陈默感觉蔚然有点不对劲,“什么纸人,做噩梦了?”
蔚然点点头,“我想喊你但我发不出声音,那些纸人一直追着我跑,吓死我啦。后来还是我在梦里一脚踩空,这才醒了过来。”
他瞧着可怜巴巴的,连脑门上都被吓出了一层的汗。
陈默一手摸着蔚然的脑门,一手摸着自己的,“还行,没发烧。要不先别睡了,起来洗个澡到晚上再睡?”
“嗯。”
蔚然听话地起身拿了衣服去洗澡,进卫生间的时候像是想起来了什么,“对了哥,那朵小花呢?”
他说话的时候朝陈默的耳边看了看,发现他已经摘下来了。
“哦,我给它放到书页里了,做成书签存放时间还能久一点。”
“啊,知道啦。”
蔚然关上了卫生间的门,语气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出来的窃喜。
小陈,一个脆弱的美貌鳏夫。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6章 第 16 章
梦远书城已将原网页转码以便移动设备浏览
本站仅提供资源搜索服务,不存放任何实质内容。如有侵权内容请联系搜狗,源资源删除后本站的链接将自动失效。
推荐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