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中来了怪人。
是那日把楼门砸出一个大洞的江湖人,那人来的时候口称说要看门护院,倒是先把门拆了,谁曾想,最后还真叫他看上那不见踪影的门了。
福蜇上完菜,自二楼包厢折回,瞅着间隙抱着托盘躲在大堂的红柱后面,偷偷把那个新来的所谓护院观察,心中纳闷不止,他们楼中何曾需要过什么护院?八方县内何人不知,访烟楼背后依托的是什么势力。
瞧那护院身量不高,体态却很匀称,一双腿欣长,头上高高扎着马尾,如此在视觉里,看来却显得颇高,只在身边有旁人参照的时候能比照出究竟,如同现在他们东家正一脸不豫的立在那护院面前,单手叉腰,作茶壶状把那护院教训着,身量直比护院高出一个头来。
肖补烟仗着身量的优势,自上而下看着方官,难得心中有一种尽在掌握的强势之感,然而后者凭他教训,不发一言,神情似乎颇不耐烦,掏了掏耳朵,终是将肖补烟激怒。
肖补烟揪着胳膊将人拉扯到后院里,路过福蜇藏身的柱子,瞪了福蜇一眼。
福蜇平日里很少见到大东家,难得打上交道,便被发现偷懒,心下一哆嗦,虚笑一回,脚底抹油,滋溜跑了。
方官任凭肖补烟把她衣裳揪着,半推半就,没有把人就地拍死,乃是因已经知道他明面上的身份,是这补烟楼的财东,人前需给他些面子,毕竟她明面上的身份是在他手中讨活计的小人。
入得院中,肖补烟一撒手,方官便向自己房间行去。
肖补烟声称她身份特殊,不益于外面堂中露面走动,方官本是觉得砸坏人家大门,面子上多少有些过意不去,如今那大门在当日已经拆了,新门还没做好,简单修整一番,寻了技艺精巧的屏风和帘子遮着,便想全了那日说的看门护院的大话。
不过,可能是她不太适合这个职业,连日来揍了几个和她互相看不顺眼的恩客,肖补烟前头许是想着白得的劳力,不使唤白不使唤,进进出出只当瞧她不见,一连得了手下人连续好几天的哀声诉苦,说是说不得,打也打不过,终于按捺不住,亲自下来捉她。
被肖补烟言语间一番教训,经苦主明示不需要,方官也就可放宽心,不再于此一节纠缠,先前砸坏的门,权当欠了肖补烟一个人情,日后有机会再量力而还就是了。
方官下了决定,心下轻松,转身就走,肖补烟没有料到,因拿捏不准她如今什么性子,以为方才话说的重了,伤了人心,回头思量一下,不确定有没有,心中一急,不由伸手去拉住她。
不曾想方官下盘极稳,习武之人讲究的便是一招一式,一落一稳,足下生根,肖补烟将她手臂一拉,方官虽然心中奇怪,主动回身看他,然肖补烟体质虚弱,下盘飘忽,已经被她的冲劲一带,向前踉跄两步,一头栽到她身上,下巴磕到她头上。
肖补烟捂嘴,方官捂头,二人丝丝抽气,都疼的很。
方官更耐疼些,先放下手,扶住架在她的肩头,显然已被撞的魂飞天外的肖补烟,方才若不是她搪一下,这人就要摔倒,脸色难看道:"站直些,莫要压着我,讲理便讲理,我岂是什么不讲理的人,你咬我干什么。"
肖补烟兀自嘴硬,嘟囔道:"哪里是咬你,我不是故意的,把人比作狗。"看到方官额角的红痕,而自家唇边还有残余的温热触感,后知后觉方才是什么情形,话便说不下去。
方官点头体贴道:"无妨,江湖儿女,不拘小节,我不怪你。"遂和蔼可亲问道:“如此,不知东家还有什么事?”
肖补烟尚且没回过神来,只掩着嘴盯着方官的额头发愣。
方官被盯的丈二摸不着头脑,手指抚了抚额角,嘴里吸溜一声,不得他回答,振一振袖子,背过手去,便又回身要走。
肖补烟见她行的干脆利落,毫无留恋,不由嘴上哎了一声。
方官便止下步子回看他,纳闷道:"究竟有何事?几次三番的留人,有事能不能麻烦一气儿说完?"想她李芳官寒九酷暑,扛抢拿顶,旁的不怕,怕的就是别人磨磨唧唧,没个痛快。
该说的话已经说完,观她没事人般,肖补烟其实也没有什么事需要再把人叫住,只是见她要走,仿佛一刻不想停留,心下有些不甘,这才出声。
肖补烟没话找话说道:"方才我说与你的道理,你可都听明白了?"
方官不悦道:"怎么?莫非你觉得我听不懂人话?"
肖补烟一窒,心道这人如何生了一副咬一口就要崩掉牙的脾性,嘴里状似谦卑的叫着东家,但只要一不合心意就变成“你”,开口就要把人噎死,不由磨了磨牙。
方官见他又不说话,觉得其人很是无聊,心中虽然不豫,但嘴上还是客气道:“莫非东家闲来无事?想找人陪你消遣时间?”
方官原本只是客套客套,不想肖补烟当真被她勾起了兴趣,眼睛一亮:“怎么,莫非你有什么好主意?”
方官嫌弃的看了他一眼:“对街那家赌坊的门口有一个叫小米的叫花儿,是这几日新来的,刚刚和其他丐帮弟子轮换了盘口,口舌生的灵巧,若东家实在觉得无聊,我可以帮忙跑腿,唤他来给你打段快板。"
肖补烟只当没有听出来她声音中的鄙夷,那语气仿若是嫌弃他不干正事只知道整日贪玩的老娘,肖补烟好奇道:"才来了几日,你又知道?"
方官掸了掸衣服:"其一,我有眼,其二,我有耳。"
肖补烟觉得好笑:"应当还有其三?"
方官也笑了笑:"其三,现在我要去睡觉,你用不用去跑腿?不用我可走了,还请东家自便,哦,还有,我不催你,知道你不会忘记应下我的事。"
嘴上说着不催,其实心里已经是嫌弃他办事的动作慢了。
肖补烟目送着方官一抱拳,腰板挺的直直,施施然行回房间关上门,他如何不懂,只是他还没想好要怎么说而已。
如何说?说哪里来的上峰?说根本没有这么回事?
说她上天入地找的人,遍寻不见,其实远在天边近在眼前,他其实就是萧拜言?
李芳官不认得他,让萧拜言有些庆幸,同时也有些生气。
他认得李芳官,哪怕多年没见,觉得她和小时候差不多,头脸没有变化,像是一个五彩糖人,原模原样的被吹长了手脚。人在少年时,若不经成人刻意的矫饰塑造,其实外貌大多不会呈现出男态或者女态,李芳官一直保持着这种状态。
想她出身将门之家,有一个从来不会对她品头论足,说你是女子不可如此粗鲁作态的父亲,后又寄名空门,更加无需理会世俗成见,成长环境不曾对她的天性有过多的干扰与压抑,面上就没有女子常有的柔顺姿态,这既方便她扮装青年男子于世间行走,又因似无雍结烦恼,令其外貌显得异常年轻,生就一张娃娃脸,或许关外的风沙让她的肌肤不那么柔嫩,略显粗糙,但眉目间的精神气,那种风发意气,多数时候少年时期一过,人就很容易把它失去。
而李芳官一直拥有,就在她的眼中,在她认真看向人的时候,让他再熟悉不过,与她相反的例子,比如他自己。肖补烟想,这样很好,昨天他一见她便发现,李芳官比过去健康的多,嘴唇不再苍白,时时泛着殷红,想必练武强身健体,很是有用。
如今情景,仿佛幼年时期对调个个来,轮到他被一杯毒酒伤到了根本,救回来也是废人,过去是天生身体不好的李芳官眼巴巴的看着他骑马,满脸羡慕,他虽想载她同骑,又怕她的身体受不住,现在就算他能纵马,估计也追不上她。
强撑着一口气,不过是因为还有没完成的事。
在廊下吹了一阵风,肖补烟又想咳嗽,只以拳头捣住嘴,将咳嗽闷在胸腔里,脚下打了个转,回到房间内,站到窗边。
透过楼下一间偏房微微开启用来透风的窗扇,肖补烟看到李芳官正皱着眉毛坐在屋里,双手支在桌上,笨手笨脚的打络子。
并不是他不舍得给她住好屋子,而是把她放在这间偏房,正对屋窗,可使他恰好能看见。
李芳官坐在那,肩背挺得笔直,是让人看了十分舒服的端正坐姿,出乎人意料的是,于针线女红一途,她竟似乎颇擅长,打着络子,初时有些生涩,似乎是在矛盾做成什么样子,渐渐寻到章法,手下动作也有模有样,如同一般的闺阁女子,只速度慢些,或者不止一些,紧皱的眉头,眯缝着眼,显见着是觉得拿针线没有拿刀抢痛快。
还穿着青衫短打,有几缕碎发自额前不服贴的翘起来,瘪着嘴歪着舌,在需使巧劲的时候露出这副神态,样子有些滑稽。
肖补烟看的高兴,见她在歇息的间隙,把玉佩抄起来比一比,似乎是在对着颜色,玉佩上原本垂着的络子是朱红色,重新选的络子是靛蓝色。
李芳官的表情,一开始拿不准,后来便显出对新的颜色更加满意,不打算问一问玉佩的主人是否同意,就这样决定了的神气来。
肖补烟看着李芳官用拇指摩挲玉佩,低头将这死物看住,不知想到了什么,突得抿起嘴,微微一笑。
阳光透过窗棂缝隙,聚成一束落在她的脸上,李芳官一半面庞沉浸在暖阳里,一半面庞留在阴影中,与光同尘,仿似在发光。
肖补烟心中猛一跳,向后一退,撞上花架,如同李芳官低下头的视线,有了实质,正透过玉佩看向它主人一般,等察觉时,才发现竟不知为何用手捣住了脸,耳根发烫。
肖补烟憋屈的一甩手,这便是他萧拜言想见她又不想见她的原因,他们分别的时候,想他还是有夏朝以来年纪最小的新科状元郎,如果她曾留心,也许还会知道,后来他甚至成为了足以和李芳官的兄长分庭抗礼,被人们赞一声一文一武的帝国双壁之一,他当年为这个目标,悬梁刺股,暗暗努力许久,也不知道她清不清楚,清楚的话,会生气还是会开心,气他别了她兄长的风头,开心他为她脸上添了光彩,他只知那时候她的人应该已经身在关外,一个莫名其妙的贼秃老道,从天而降,用几句话就诓走了他还未过门的妻子,又不知使了什么妖法,将她困住,迟迟不见她回汴京与他完婚。
他一直念着她,直到她的家族覆灭。
直到他变成如今这样,再度与其相见。
建始二十四年,夏朝前太子暴毙,定国将军府李家卷入谋害太子,通敌叛国的疑案,李芳官那有帝国战神之名的哥哥李熙官异国战败身死,李家被灭满门。
那个案子,在未来新帝登基前,几乎倾覆了大半个朝堂,而朝堂之外,李芳官成为孤女,遗落民间,生死不知。
萧拜言曾这样安慰自己,还好当年她没有留在汴京,还好她没有回来,彼时因为他曾欲跑去李家报信,被家丁发现,祖父将他囚在屋中,清楚的看懂了自己,到底有多天真。
他跪在院中的石板地上,以额触地,问祖父萧朴,请祖父救救李家,为什么萧家不能救李家?那是我未来妻子的娘家。
萧朴甚至没有理他。
他们是不可能成亲,就算李家没有覆灭,就算萧家后来没有落败,也都不能,李芳官也许比他知道的更早更清楚?所以避出关外?萧拜言记得李芳官曾经对他说过,不要伤心,我会一直是你一辈子的好朋友。
起因不记得,那时他们年纪还小,这句话对他的打击很大,只有这句话记得清楚。
当时他想,怎么?只是朋友?觉得他配不上她?好个野丫头。
他觉得不是这个道理,后来才知道,究竟是因为什么道理。
而现在,他想,他确实配不上她,二人性情上的种种不同,可以不讲,萧家后来如同李家一般落败,亦可以不提。
他从什么时候开始配不上她,从他来到八方县内,成为访烟楼的肖补烟之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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