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月朗星稀。
方官再度自噩梦中惊醒。
建始二十四年至今,整整九年,三千多个日夜,家园在烈火中倾覆的惨景,没有一日不是将她围困的梦魇。
马蹄声碎,溅起星点泥浆。梦中的她,打马急催,正值新旧年相交,本是百姓清点今年收成,祈愿来年风调雨顺的吉时吉刻。
沿途街道无不沉浸在节庆的红火喧闹中。
马背上,李芳官风尘仆仆,唇舌干裂。她收到家中惊变传书,告别师傅,昼夜兼程,马蹄踩碎坚冰,踩踏沙砾,惊起夜间林中栖息的飞鸟,卷起震耳炮仗炸裂残余的点点碎红。
赶回汴京时,猛勒辔头,胯下马儿立身长嘶。
头顶一**到让人心慌的圆月,月光不曾照亮高堂喜气,只照亮地上府邸被砸的支离破碎,几经踩踏的焦黑门匾。
冷雨初歇,积水洼里倒映出她惨无人色的脸。
她翻身下马,脚步一度虚浮,踉跄之际,身如折戟,以长枪拄地,一步步走向废墟,如同走向幽冥。
靴底碾过湿冷的灰烬和碎瓦,发出咯吱轻响,风中似乎还回荡着哭喊,兵刃交击、火焰吞噬梁柱爆裂的声音,鼻端仿佛还能嗅到皮肉焦糊的腥气。
这是她的家,承载她漂泊游子昔日所有温存与柔情的故乡,如今只剩荒芜。她来得太迟,张开嘴,欲仰天长啸,却发不出一声完整的悲呼。
蓦地抬头,目光如电,充血的双眼直射远方隐于暗雾的宫墙与飞檐,天际已经泛起一丝冰冷的鱼肚白,照亮她眼中汹涌奔腾的杀意。
额间青筋暴起,下一瞬她就要振臂而起,夜闯禁宫。
一丝极细微的、几不可闻的抽噎声钻进耳朵。
李芳官血红着眼,已经踏出几步,复踏出几步,身形才僵住。
强自敛回心神,调动所有内息,感知四方,寻找可能存在的一线生机。
那生机太微弱,仿若她的幻觉。主屋倒塌的方位,一爿雕花石墙倾颓,李芳官循声而至,扔下长枪,徒手挖掘,烧黑的焦木碎屑、残存余温的瓦砾、尖锐的瓷片割破手指,鲜血混着灰烬变得粘稠,她浑然不觉。
一个裹在襁褓中的婴孩,戴着虎头帽,在她运起内力,呼呼两掌击碎一块沉重活板之后,映入眼帘。
颤抖着指尖探去,婴孩气息微弱,身体冰冷。若李芳官再晚来一刻,恐怕也要不成了。
双手托举起婴孩,寒风之中,不知是不是无形的血脉牵绊,小星泽向李芳官的怀中偎了一偎。
李芳官就这样被李星泽牵绊回人间。
重重磕过长头,额上血痕未拭,背负长枪,李芳官反手撕开袍摆,兜手一卷,将李星泽缚在怀中,星夜急奔,朔风寒历刮骨,孩子竟也不哭。
心中万般不甘、千种不愿,如炽火煎熬五内,庞大的内息乱窜,顶的李芳官噗的吐出一口淤血。
城外废弃城隍庙内,李芳官披发覆面,单膝跪地,在地面不同的两个方位,分置一把匕首、一把拨浪鼓。
李芳官身形摇晃着,手指抓裂地面,跪地冷声道:“阿泽!朝廷昏聩,佞臣当道,前路不明,后有追兵!狗皇帝不仅要抄我们的家,还要赶尽杀绝!你我此时此刻,再无立锥之地!姑姑我欲报血仇,即刻便杀入大内,剁下狗皇帝人头!若带着你去,是一个拖累。”
“可是姑姑无法剥夺你生存的权利!”
“你我现在赌一赌!”
李芳官出手如风,有血珠自指尖抛洒,“啪”地一声留下湿痕,反手将匕首刀尖钉入地面三分。
“如果你挑的是刀,你我姑侄二人至此,一起上刀山!下火海!亡命天涯!”
“如果你挑的是鼓,姑姑就送你下黄泉,去见你爹娘,让你们一家人团聚,且莫要心急!姑姑随后就到!大仇由我自己,即刻便报!”
匕首泛着幽光,映照李芳官狰狞扭曲的侧脸。目呲欲裂,齿关紧咬,绷出虬结的青筋,犹如恶鬼附体。
其时她泰半已经入魔,心中只有仇恨,遮蔽了她看向唯一血亲的眼睛。
李星泽刚刚会爬,怎会懂得抉择?
匕首幽光不详,孩童向更熟悉的拨浪鼓趔趄爬去。
四野荒寂,连夜虫也止了窃窃私语。
李芳官的额头青筋仍鼓动不休,耳中嗡鸣不止。终于,记得拔下枪尖,漫漫折射月华,匕首寒芒骤烁,赢得李星泽青睐。
眼前似乎又浮现出那一天李星泽追随师父离开的背影,不知他当下过得好不好,多记了几招拳法。
室外孤月高悬,屋中未燃灯火。黑暗中方官以膝盖撑着臂,坐在床沿,忍着头痛默默吐纳,平复着梦中再度袭来的记忆,灵台内翻涌着血腥与煞气。
梦中焚家的大火并没有烧灼她的体肤,甚至当她赶回去时,那火场已熄灭许久,留给她的只有深深犁入心间裂隙。
却仿佛无时无刻不将她置于烈焰中碎骨焚身。
她那时疯魔了一般,一心只想着报仇,想着不论用什么方法,要用多少时间,即便只能杀得狗皇帝,此生也算痛快。
如果不是还有李星泽。
后来冷静下来,略微细想一想,狗皇帝固然该千刀万剐,单凭力气乱杀一通,岂非会漏掉真凶。推动太子暴毙李家谋反一案的相应派系也通通该死。
至于到底还有谁该死,雾里看花,水中探月。方官凭借其不算聪敏的头脑,细细捋清各方动向,零星线索,终将目标锁定。
譬如朱家,譬如姜家。
彼时这两与李家、萧家,并列为世家大族,都是卫氏皇族改朝换代的助力,向来多有争斗。在李家覆灭,萧家引颈就戮后,近些年朱家不明缘由,亦莫名败落,子孙诛戮殆尽,一如当初的李家。
方官身有牵绊,只得在有闲暇时,默默关注,一面心中奇怪,一面直觉凄凉可笑。当初开国风光无限的望族,风水轮流转,转到如今,竟只剩姜家苟延残喘。此番入世,除了寻萧拜言,朱家既已伏诛,方官便有伺机探听姜家动向的成算。
察觉心境不稳,方官于榻上盘膝,打坐调息,她逃亡许久,除了是要扶育无法自立的李星泽,还因为当时功法突破在即。九年来内功已突破第八层境界,巩固日久,离神功大成的第九境仅一步之遥,如今江湖上,不是她托大,能接她百余招而全身而退者,已不足五人。
姜家的那位风流王爷算一个。
姜家乃此朝唯一的外姓王,当初皇族卫氏夺位,多得这位姜王爷襄助,多到令姜家自其他三家中脱颖而出,赐封外姓王爵。
方官探听动向的方式也很简单,她远离庙堂,唯一能用的是江湖手段。
那就是下战书。
可笑那姜家王爷姜弘,还以为方官又是一位对他芳心暗许的江湖女子,应战的回函,桃花纸笺描画精美,香气浮动,先是切切嘱咐点到即止,再是暗中大度表示,不在乎天下第一枪的小娘子曾错爱萧家曾经的状元郎,他姜文渊亦属良配,就是娘子似乎年纪小了些,但他愿以武会友,可以不在乎。
方官冷笑,照着光将应战书横竖看了几眼,没看到此人将战书当回事,只看到老不羞三个字。
外放劲力,笺纸震作齑粉,方官心道,哪里是年纪比他小了些,这姜王爷的年纪都可以当她爹。
都说拳怕少壮,棍怕老郎。方官还就真要会一会这个使得一手好棍法的姜家王爷,看他会不会被她乱拳捶死。
琴声幽咽响起,如泣如诉,于是方官知道,今夜还有一个不眠人。
清风拂纱,香炉中烟线燃的笔直,弥散一瞬。
肖补烟察觉到的时候,定睛一看,李芳官已经坐在窗前,正是前次她闯入时自斟自饮的桌旁,肩背笔直,照例品着香茗,案上列着四时蔬果,杂锦小盘。
茶具皆更换过,成了肖补烟惯用的乌金釉盏。李芳官饮茶壮如牛饮,并不打搅琴师抚琴。
一曲罢了,琴声稍息,肖补烟敛袖端坐,仪态万方,姿容若玉。
细细观摩李芳官的神态,眼底似隐有乌青。
不等他出言关怀,李芳官瞥了他一眼,不懂得欣赏:“夜半扰民,好吵。”
肖补烟:……
武莽之人,琴音她是听不懂的,他就不该指望她能说出什么好话。
气是忍不得的,肖补烟恼道:“你来干什么的?”
李芳官微微一笑:“主人夜夜琴音相邀,我若再不来,岂不大煞风雅。”
肖补烟嗤笑道:“你懂得甚风雅。”
李芳官不同他顶缸,自觉拣着果盘吃。
肖补烟看她吃得高兴,心中便也欢喜。想起正事,斟酌一番,还是直接问道:“来八方县之前,你约战了姜王爷?”
又见她不知饥饱,忍不住提醒道:“少吃点,夜里积食。”
李芳官只对正事有反应,赞许的看了他一眼。消息尚未传开,他竟已知晓,不由对他的情报能力十分满意。
肖补烟追问道:“风险几何?”
李芳官斟酌道:“五五开,他五我六。”
肖补烟奇道:“这是怎么个说法?”
李芳官呲牙一笑:“我年轻。”
肖补烟断然道:“不行,风险太大。”
李芳官惊奇的眇了他一眼:“你以为姜弘是街边耍把式的?沽名钓誉之徒?非我不知深浅,当世能与他一战的,除了我,不足这些。”扎开手比了个数。
肖补烟找补道:“不是说你不行,是不值得冒这个险。”
李芳官搓了搓手指,搓掉食物碎渣,理清思绪,不由奇道:“我怎么感觉你欲助我?图什么?”
肖补烟气道:“图你的人!”
李芳官面露嫌弃,臀下挪动,几欲遁走。
肖补烟耐心呼唤,和蔼可亲道:“来,你过来,你先告诉我,你找他有什么事。”
李芳官并不隐瞒:“家事。”
肖补烟了然,再度断然道:“不必,没有他。”
李芳官举着茶盏,狐疑的起身,原地转了一圈,似乎有什么事没想通,复转了一圈,最终落坐到他身旁,探听道:“你又知道了?”
肖补烟心道,这两年我醒来也不是白醒的,除了躲你,若非暗中筹谋,你以为朱家怎么倒的,当年萧家正是抓到朱家的把柄,才欲借机为李家翻案,岂料对手比自家狠,比自家快。
最重要的是,高坐明堂上的那位,并不想。
肖补烟耐心劝慰道:“姜文渊只有独勇,并无结党之私,这是他当初选的路,也是他如今还在朝堂占有一席之地的原因,当初太子之事是朱家作幕后推手,其党羽作乱,最后由先皇定夺,李家手握军权,先皇早有剪除之意,尤其是权利交迭之际。先皇身子越是不好,就越是焦惧,他们正是抓住这个机会……还有,就是当今。”
顿了顿,决定实话实说:“朱家被拔除,是借八王之手,当初萧尚书与萧状元就是查到朱家这条线,不曾防备当今,或者说,是萧尚书不愿意相信,不愿怀疑昔日弟子,所以落得如此结局。”
最后还需要再圆转,肖补烟思忖道:“八王愿意出手,是念及与萧状元的旧谊,他与当今也……”话中尚有未尽之意。
李芳官没有说相信或不相信,只唔了一声,抓住了重点,稀奇道:“八王与萧状元的旧谊?怎嚜?你不吃他们的醋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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