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二十,黄道吉日,诸事皆宜。
凌晨天还灰蒙蒙的,院子里的灯盏先亮起来了,来帮忙的人一个接一个的踏过门槛,长柳在睡梦中就听见了喜庆和热闹。
陆郎君推开他的房门,轻声喊着:“柳哥儿,别睡了,快起来,外公外婆和舅舅舅母他们来了。”
长柳外公家离得远,上次定亲就没来,这回是成亲的大日子,他们头天就从家里出发了,算着时辰紧赶慢赶,这会儿刚到,正在屋里坐着喝茶呢。
睡得迷迷糊糊的长柳听见这话,眼睛唰的一下睁开了,着急忙慌地下床。
“外公外婆在,在哪儿呢?”
“别急别急,在屋里呢,你把衣裳鞋子穿好再出去,今天人可多了,别闹笑话。”陆郎君说着,拿起一旁的衣裳给他展开。
长柳伸出双手去穿,嘴里嘀嘀咕咕的,“我,我以为外公外婆不,不来了呢。”
山路蜿蜒难行,外公外婆年纪又大了,本以为这次只有舅舅和舅母还有舅爹他们过来,没想到外公外婆居然也来了,他高兴坏了。
“你成亲这样的大事,外公外婆肯定要来的。”
陆郎君温柔地说着,替他将衣裳里的头发都拿出来,然后给他随意挽了个发髻,用发带绑着,先出去见客,待会儿再回来梳洗装扮。
“我可,可想外公外婆了。”
长柳说着,眼睛都湿润了,只穿好了衣裳,鞋子都没穿上,趿拉着就跑出去了。
院子里亮着光,有不少人三五成群的站在一起唠嗑,灶屋那边已经生起火来了,大锅里烧着的热水咕咚咕咚冒泡,灶屋里蒸汽缭绕。
“柳哥儿起这么早啊,咋不多睡会儿呢,今天可累人了。”有娘子朝他喊。
长柳停下脚步,冲她腼腆一笑,骄傲地回:“我,我外公外婆来,来看我了。”
说完便跑了。
院子里的乡邻听了,都在笑,然后开始交头接耳起来。
“他外公家我记得不是很富裕吧?”
“是啊,家里人多地少,吃饭都紧张呢。”
“那我咋看见他们刚刚坐马车过来的?”
“谁知道呢,可能为着外孙成亲特意租的吧,摆阔呢。”
“哟,那这一天可得不少银子了,我听说镇上租一天马车就要一钱银子呢。”
“那是一般的马车,”有懂行的人立马反驳,“好一点的马车得三钱银子呢!”
长柳没听见他们说的悄悄话,一头冲进屋里,看见外公外婆他们正围着桌子喝茶聊天呢。
“柳哥儿!”外婆先看见了他,朝他招手,“过来外婆瞧瞧。”
长柳眼睛红红的,揉了揉后撇着嘴慢吞吞走过去,坐在外婆身边就像一只没骨头的猫儿一样溜进她怀里,懒懒地撒娇:“外婆~”
外公在他背上轻轻拍了一巴掌,假装凶着:“外公不喊了?”
长柳又立马直起身来,泪眼汪汪地喊着:“外公~”
然后把桌上的其他人都喊了一遍。
他有四个舅舅,三个舅母和一个舅爹,他爹爹是外公外婆最小的儿子,也是唯一一个小哥儿,而他也是他爹爹生的唯一一个小哥儿,所以算起来,还真是三代单传的独苗了。
外公外婆年纪大了,头发花白,皮肤上爬满了皱纹,手上的茧子会刺痛细嫩的脸蛋儿,划出一道道细小的红印来。
但是长柳喜欢外公外婆这样捏他的脸,还眯着眼小猫儿似的轻轻蹭蹭,然后站起来乖巧殷勤地给外公外婆捏捏肩。
坐在对面的三舅见了,笑着逗他:“柳哥儿过来给舅舅捏捏肩,一会儿出门舅舅给你封个大福袋。”
听见这话,长柳感到脸热,有些犹豫,幸好一旁的三舅爹出声了:“柳哥儿别理你三舅,他逗你玩呢,你给不给他捏肩他都得给你封个大福袋。”
闻言,长柳这才笑了,小心翼翼地滑下去坐在外婆身边,假装不在意福袋的事,抱着外婆的胳膊撒娇:“外婆,你们咋,咋过来的啊,路上好走不?”
一想到外公外婆那么大的年纪还翻山越岭地来,长柳心里就酸酸的。
岂料外婆笑眯眯地回他,“好走着呢,我们坐大马车来的,两盏大灯笼照路,亮堂堂的,马车又大又软和,坐在里面马儿跑多快都不觉得硌得慌,不像以前坐的那些板车那样。”
外婆止不住地夸,长柳却好奇极了,扒着外婆的胳膊,眼睛亮闪闪地追问:“哇,你们买大,大马车啦?”
“我们哪里买得起啊,这不是你阿爹去镇上给我们租的吗?”外婆反问。
他阿爹租的?
长柳听了,眼睛直冒金豆子,捂着嘴巴哦嚯嚯地笑,他咋不知道他阿爹这么有钱了。
等等!
长柳突然反应过来,他阿爹哪里有钱啊,从他记事起家里都是爹爹管账,阿爹身上就没有揣过一文钱,腰包还不如他的小荷包鼓呢,这是哪里得来的钱租马车?
托着下巴想了想,长柳又觉得肯定是爹爹给的银子让阿爹去租车,这样一来就说得通了,于是也就不再纠结此事,转而磕磕巴巴地和外公外婆聊起别的事来。
大舅打趣地问:“听说那小伙子比你大四五岁呢,我咋记得咱家小柳儿从来不考虑老男人的呢?”
闻言,长柳羞得直往外婆臂弯里躲,小声咕哝着:“才,才二十二呢,哪里就是老,老男人了。”
见状,大舅母作势要打大舅,还对长柳说:“你大舅该打,一会儿张青松来了跟他告状。”
“得了哦。”二舅笑着插了一句,“虽然是叫大舅,可也不能真的打舅啊。”
听见这话,屋里的人笑做一团,外边来了个郎君站在门口朝长柳喊:“柳哥儿,回屋梳妆了。”
外婆听了,赶紧拍拍小外孙的背,哄着:“快去吧。”
长柳从外婆怀里爬起来,定定的点了点头,“嗯。”
屋外,陆郎君正在操持今天的席面,长阿爹去村口迎接远来的亲朋好友了,长闻他们一家毫无踪影,估计一会儿又要两手空空地来吃席。
长柳撇了撇嘴,不乐意让他来吃席。
今日给长柳梳妆打扮的都是村里有福长寿的郎君,这些年村里出嫁的小哥儿基本上都是他们给梳的头,绞的面。
赵时路来找长柳的时候,他正在准备绞面,余光一扫便看见了门口站着不敢进去的人,连忙高兴的招手:“路哥儿。”
“柳哥儿!”赵时路笑着蹦了过去,轻轻牵着他的手,眼里泛着泪花,小声哽咽道,“我听你爹爹说,巳时你就要出门了。”
“嗯。”长柳点点头,小心翼翼地朝好友解释,“他,他家远,申时过去太,太晚了,所以就巳时出门,戌,戌时初拜堂。”
赵时路听了,哦一声,看起来有些闷闷不乐,只是紧紧地捏着长柳的手,眼泪一个劲儿地在眼眶里打转。
现在已经是辰时了,还有不到一个时辰长柳就要准备出门了。
怎么办,有点讨厌张青松了,那家伙要把他的长柳给娶走了,还娶到那么远的地方去,是他现在无论如何也到不了的地方。
无力感充斥着他全身上下。
赵时路看着郎君们在长柳白嫩的脸蛋上抹来抹去,点来点去,心里头很不是滋味,撇着嘴想:都怪他没本事,没有许许多多的钱,要是有钱的话,直接把张青松给长柳招上门来做赘婿,这样他和长柳就能永远不分开了。
长柳乖乖地坐着,一个郎君给他抹口脂,一个郎君替他簪了朵红色的小绒花在耳边,笑着说:“好看得很呢,你是我见过的最乖最好看的小哥儿了。”
郎君这话回回都说,回回也都是发自肺腑的。
他们觉得出嫁那天的小哥儿或小姑娘,就是天底下最漂亮的人。
长柳不好意思地敛了眼神低头笑着,没发现铜镜里好友的眼睛开了朵水灿灿的花。
赵时路用手背抹了抹眼睛,别着头咬着嘴巴不敢出声,一旁的郎君见了,用帕子捂住他的脸,低声哄着:“柳哥儿大喜的日子,你可别哭啊。”
“嗯。”赵时路低低地应着。
屋外的爆竹声响起,喧闹声突然高涨起来,其中夹杂了不少孩童的欢声笑语,在叽叽喳喳地讨要好吃的和小福袋,这声音一听就知道是张青松来了。
长柳忽然想起来,小的时候他和赵时路也爱在婚宴上缠着新郎官要吃的要福袋,那一天的人都很大方,大家都能抢到不少好东西。
长柳第一次去婚宴上抢吃的的时候刚刚大病初愈,身体瘦小,嗓门没有别的孩子大,说话也没有他们顺畅,吼不过他们反被他们扯着嗓子又推又骂。
小长柳孤单了许久又想和他们一起玩,便跟在他们屁股后面捡一点儿别人不要的东西,捡到了就傻兮兮地笑。
赵时路就是那个时候和他玩到一起的,他看见漂亮的小长柳捧着脏兮兮的吃的献宝似的递给别人,却反被那人一把推到地上摔了个屁股蹲儿。
他当时脑子一热,啥也没想就一个健步冲了上去,抓住那人的脖子同他扭打在地上,小小的一个把人家揍得哭爹喊娘。
后续当然是赵时路被他阿爹给狠揍了一顿,还押着去给人家赔礼道歉,不过陆郎君和长阿爹也在晚上牵着小长柳去赵家找他了,给他道谢,还给他送了家里做的糖衣花生。
那是赵时路在亲爹爹去世后吃到的最好吃的东西,两个人自然而然地成了好朋友,小长柳会偷偷给赵时路塞东西吃,赵时路会永远保护他的小长柳。
长柳抬起眼睛看了看镜子里的人,忽然鼻子一酸,撇着嘴喊:“路,路哥儿。”
赵时路几乎是条件反射似的挤开挡路的郎君走上前去,摸着长柳的头安慰他:“不哭,郎君们说大喜的日子不能哭的。”
“嗯。”长柳乖乖地点头,笑着回,“我,我以后肯定常常回,回来看你。”
赵时路点点头,眼神坚定地道:“我信你。”
话音落,紧闭着的房门突然传来巨大的一阵碰撞声,热闹终于来到了他的门口。
长柳呆呆地望着,还没反应过来呢,一旁的郎君们便先着急起来,“呀,新郎官来了,快把盖头盖上。”
一瞬间长柳眼前熟悉的景象全被一片红给掩盖,只剩下手心里热热的温度让他感到踏实。
郎君走过去打开了旁边的窗户,趴在上面朝外头道:“新郎官,没有福袋我们可不开门哟。”
张青松今日穿着大红色的喜服,看起来高大帅气,身后跟着几个帮忙迎亲的兄弟,脚边围着一群小麻雀似的小孩儿叽叽喳喳地要糖要福袋。
“郎君,福袋有呢,开开门让我进去吧。”张青松说完,其中一个兄弟上前往郎君怀里塞了一把小福袋,讨好地说着,“郎君可怜可怜我们家青松吧,别难为他了,有啥要求冲我们来。”
“冲你来有什么意思啊,那肯定是要朝张青松使的,可不能让他那么轻易地把我们家柳哥儿娶走。”
郎君说完,转身将福袋给大家分了,赵时路手里也被塞了一个,可他却开心不起来。
他可以一辈子都不要福袋,也不想和长柳分开。
这大喜的日子,郎君们也不想太为难新郎官,走走过场就行了,便拿了一块比较薄的小竹片插在门栓上,朝外喊着:“新郎官,门堵好了,你若进得来就娶走柳哥儿,你若进不来就回去罢。”
闻言,长柳有些紧张,担心张青松撞不开那门,紧紧的抓住了赵时路的手。
赵时路拍拍他,安抚着:“没事,很容易的。”
话音落,便听得门口处传来哗啦一声,巨大的风裹着热浪,伴随着鼎沸的人声冲了进来,高大的男人手里捧着红绸,在欢呼雀跃声中踉跄一步来到了长柳面前,扶着一旁的桌子弯下了腰。
“娶新郎君回家咯!”一旁来迎亲的人们高声喊着。
长柳被盖头映红了脸,稍稍往后撤了撤脚步,张青松笑着将手里红绸的一端轻轻放在他的掌心中,凑近了在他耳畔处低声道:
“柳哥儿,你的小狗来接你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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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第 19 章(成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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