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月初一,西幽使臣抵达赤地边沿。
天地混沌如蒙白纱,雪片大如鹅毛,簌簌砸在城楼青砖上,顷刻碎成冰屑。
都说“瑞雪兆丰年”,这是赤地今年第二场降水,她盼望这雪能下得大一些,好让这块贫瘠之地肥沃起来,明天说不定能种上粮食,再无需南仓北调,劳民伤财。
萧荣抬手拂去眉睫上的霜花,她垂眸望去,城下街道空无一人,连往日蜷在墙根的伤兵都缩进了草棚,唯见几串凌乱的蹄印转瞬被风雪抹平,仿佛从未有人踏足过这片苦寒之地。
使臣的墨旗从雪雾中刺出,紧接着,车马队如蚁群般蠕动而来。
一只鹞鹰刺破长空,叼着不知何处撕来的布条,许是要赶回筑巢。
突然,它本能地感到异样,一股腥甜渗入咽喉,调转方向向下俯冲。
只见那队列中央一车辇内探出一只雪白的手臂,一条腕子粗的猩红色蛇吐着信子盘绕而出。
翎羽破开雪幕,直到利爪触到蛇鳞的刹那,车帘骤然掀起三尺,苍白指尖拈着银针破空而来。
那针细若牛毛,却在穿透鹞鹰左眼的瞬间膨大成荆棘铁刺,将整颗头颅绞作血泥。
尸身尚未坠地,赤蛇已张开蛇吻,竟比鹞鹰的臂膀还要宽阔,暗紫色信子卷住残躯拖入帘中。
猩红蛇腹鼓胀如灯笼,被撑薄的鳞片下凸出鹞鹰翅骨的形状。
“好孩子。”车辇里飘出带笑的男声。
他抬头望向苍茫大地,余光瞥见鹞鹰叼着的那布条勾在了窗边,伸手挑起抚在鼻尖闭眼深嗅。
“是女子……”他嘴角不由自主地上扬,露出两颗虎牙。
亲卫凑近问道:“可是……明昼?”
男子笑意凝在嘴角,“那个蠢东西,十多日没动静了,怕是废了!”
他将布条缠在虎口,掀开窗帘探出头,凝望着立在城楼上的萧荣:“黎王好大的脸面,派一个女子来接应,本王倒要看看,这女子是何方神圣!”
——
推开门,檐角积雪疏疏飘落,在宫泽尘眼前形成一道雪幕。
鹿皮靴刚踩上积雪就陷了进去,靴筒瞬间没入半尺深的雪窝。
宫泽尘惊叫着拔出腿,却在另一脚落地时又跌进更深的雪坑。
这般狼狈模样惹得守城士兵们哄笑,他却浑不在意,索性张开双臂仰面倒在雪地里。
“哇!好大的雪!”他捧起一抔晶莹往空中抛洒,碎玉般的雪粒落进他大张的嘴里,激得他咳嗽连连。
城楼上的萧荣被下方动静吸引,垂眸便见那抹墨蓝在雪幕中翻飞。
“萧大人!”少年忽然仰头高喊,睫毛上凝着冰花。
萧荣无暇分心理会,待宫泽尘裹着满身寒气冲上城楼,她正背对众人远眺使臣队伍。
“萧大人,这西北的大雪可真美啊!”他话音刚落,就顺着萧荣目光望去,瞧见那使臣队伍还有不出百步就要到城下。
“今日西幽使臣来访,就不陪你玩闹了,大雪路滑,你小心脚下。”她头都没扭过来。
宫泽尘见她有回绝推搡之意,忙凑上前道:“我不玩了,不玩了,萧大人不是要我一同接应使臣吗?”
萧荣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道:“那就跟我走吧。”
宫泽尘随萧荣下了楼,见整个西遥城楼附近除了衙役和百姓各扫门前雪外,没什么别的动静,嗔怪道:“大人,我才知道这使臣大队就要到了,怎么大家伙都没有列队欢迎啊?”
话音未落,就见潘玉麟急匆匆跑来,“萧大人,镇北军军队已整装待发,不知调多少人马出城迎接?”
萧荣脑筋一转,把问题抛给了宫泽尘和潘玉麟二人:“你们觉得呢?”
潘玉麟愣了片刻道:“黎国论疆域和兵力,天下无以匹敌,我觉得得彰显我们大国风范,震慑四方,仪仗规模自然是越大越好!”
萧荣只是颔首,并未评判,转而看向宫泽尘。
“我与潘姑娘看法有异,倒觉得大国应该谦让小国,更何况西幽国和黎国是友邦,派出的人马数量应少于西幽。”宫泽尘道。
萧荣不紧不慢走到二人面前,似乎已将那使臣队抛在脑后,唠家常般同二人分析道:“天下格局确定之前,杨氏和宫氏两位神将曾起过争执,前者认为西幽部族多精于算计,不可让他们分去过多领土,否则后患无穷,便在划分疆域时将其逼于起伏不平的山地地域;后者则认为应适当让利,划分部分平坦土地给西幽,也就是现在的千里赤地。双方争执不休,最后因黎王偏袒,采取了杨氏的想法。西幽国经年累月屈居于那逼仄狭小的山区,一到黎国便见到这千里赤地杳无人迹,定然心生嫉妒之意,若是再以强盛兵力刺激,不利于两国交谊。但玉麟说得也不无道理,我黎国不必故意示弱于西幽,旗鼓相当便好。”
“好,那便调三百精兵出城迎接!”被萧荣肯定后,潘玉麟一早因接洽镇北军而疲惫的脸上乍然露出欣喜之意。
铁甲骑兵的马蹄声在紧闭的城门前戛然而止。
“王……大人,这黎国好大的架子!”亲卫拳头重重捶在窗口。
“气什么?黎国气数已尽,能这样蛮横无理的日子所剩无几了,你该觉得可笑才对。”男人轻扇手炉逸出的白烟,闭目深吸。
忽然,车外传来冰层碎裂的脆响,城门铰链发出沉吟。
三百镇北军铁骑破雪而出,玄色旌旗猎猎翻卷,在暴雪中劈开一道通路。
金钲声穿透风雪,七十二面琉璃钟悬于城楼,奏的正是黎国迎宾古曲,旋律悠扬婉转。
萧荣与宫泽尘策马行至阵前,赤金面具覆着薄霜,双眸凛凛生光:“京城提督兼钦差御史萧荣,恭迎西幽使臣。”
宫泽尘的白马不知何故突然仰头长嘶,前蹄重重踏碎冰面。他勒紧缰绳,也无法阻止坐骑将积雪甩向车辇。
赤蛇倏地昂首,萧荣轻夹马腹上前半步,恰好挡住蛇信探向宫泽尘的势头。
“黎国待客之道当真别致。”车帘无风自动,一黑衣男子探身走出,一个哨声便将那赤蛇唤回到衣袖间。
男子墨发未束,发间缀着的绿宝石泛着诡异的弧光,“迎客奏哀乐,纵马溅污雪,萧大人是嫌本使者命太长?”
西幽国崇尚美貌,萧荣今日倒真是见识了。
来者冰雕玉琢的面庞上,眉峰利刃斜飞入鬓,鼻梁如孤峰陡然而起,在鼻尖处勾出个凌厉的弧度,眼窝深邃,唇薄如纸,此刻正噙着讥诮的笑意,将那道天生微翘的唇珠抿成钩。
如果说宫泽尘是出尘绝俗的柔美,那此人便是极富侵略感的邪魅。
只是,这样的美貌在萧荣看来没有任何吸引力,倒生出一股危险的意味。
尽管使者话里带刺,萧荣面上却维持着友善:“使者有所不知,西遥城近日雪虐风饕,方才闭门是为扫清官道积雪。这《湖灵颂》乃是我朝最古老的迎宾曲,纵然曲调颇有些陈旧,却是只有接待最尊贵的来客时才会演奏,至于小马……”她忽然俯身作揖,“畜牲敏感,惊扰贵客,本官代它赔罪了。”
“哈哈哈哈……”
使者忽然仰天大笑,伴随着冰天雪地中的狂风呼啸,笑得宫泽尘脊背一阵凉意,拽着云啼向萧荣凑了凑。
“我说笑而已,没想到萧大人竟当真了。”他绕着萧荣和宫泽尘二人走了一圈,时而上下打量,时而低头轻笑,盯得宫泽尘心里发毛,萧荣却是面不改色。
他辗转回到二人面前,双手搭成山形抬过头顶,折腰颔首行礼道:“西幽使者殷书绝见过萧大人和宫三公子,萧大人英姿飒爽,年少有为,我等佩服!宫三公子凭借天仙之貌,令黎国货物在我西幽倾销,我等倾慕已久。”
“殷使者谬赞了。”宫泽尘有些不快。
萧荣倒是听不明白了。
见她疑惑,殷书绝便解释道:“萧大人竟有所不知,三公子已受幽国万人敬仰。西幽子民为见三公子一眼,纷纷抢购黎国商货,皇亲贵胄甚至不惜花重金求见。三公子的容貌已渐渐成为易容整骨的新风尚,只可惜,整容师们至今无法复刻三公子的美貌。”
宫泽尘像是被撕开遮羞布一样无地自容,一时间面红耳赤,不敢面对萧荣。
“看来,促进黎幽商贸互通的功劳,三公子首当其冲啊!”萧荣打趣道,这才注意到宫泽尘的情绪。
她抬头见雪没有停的意思,便想趁早岔开话题:“殷使者舟车劳顿数日,不妨入城稍事休息,我们详谈一下进京事宜。”
殷书绝转身回到车中,并未撂下帘子,而是暗中直勾勾盯着萧荣。
“起轿,进城!”
使臣大队碾过积雪,在萧荣的引领下缓缓驶入城西,分散修整。
“腾云鹤对那赤蛇似乎格外恐惧……”萧荣陷入沉思。
“萧大人怎知这马是腾云鹤?”
萧荣闻言一惊,腾云鹤是南图国有名的观赏马种,先前皇帝为宫楚让与容意公主赐婚时,将南图国进贡的两匹腾云鹤赠与二人,在宫楚让退婚后,便将小马转交给了宫泽尘,而另一匹则一直被容意公主养在皇宫。
萧荣眼珠骨碌碌一转,不紧不慢解释道:“这马通体雪白,毛色上乘,我曾巡守皇宫时,在容意公主的寝宫见过,自然难忘。”
“原来如此。”提到那赤蛇,宫泽尘也颇有些疑惑:“黎国蛇种多细小无毒,以鼠兔类为食者居多,对于腾云鹤来说不足为惧。而在南图国,这马种倒有一天敌,名赤硝蟒,蟒吻伸张力巨大,一条成蟒可吞下五月龄的腾云鹤幼马。”
宫泽尘幼时随母亲回娘家途中见过一次,那蟒蛇就盘踞在沿海的银叶树上,当时他差点吓破胆,所以记忆犹新。
“别说,那条赤蛇和赤硝蟒确实有些相像,都是红色编织纹路,黑色斑纹,而且个头不小。但和赤硝蟒比起来,还是相差甚远。赤硝蟒喜湿耐热,会在西幽国出没吗……”他说着,陷入了沉思。
“那蛇凶厉残忍,来的路上生吞一只鹞鹰,不管是何种,都要尽量远离。”萧荣关切地看向他,想起方才云啼异动,她也心有余悸。
这是她第一次关心自己,宫泽尘受宠若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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