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那片火海。
“救命!救命!”男童撕心裂肺的哭喊从宫殿传来。
江宛回头,母亲的衣袖已倏然从她指缝滑走。
一只焦黑的手伸出火焰,她趟过长河,义无反顾地冲入火海。
“母亲!出来!快出来啊!”江宛用尽全力嘶喊,但喉咙像是被堵住,发不出一丝声音。
眼睁睁看着母亲被火舌吞没,她心急如焚,拼命想冲过去,却寸步难移。
就在这时,一具焦黑的“尸体”,摇摇晃晃地从那火海中站了起来,它发出刺耳怪笑:“哈哈哈哈哈……你母亲为了救我而死,好好看看我,我现在站起来了!而你的母亲……她化成了灰烬!”
“母亲!”江宛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力量,纵身跳进了火海。
灼热的气浪扑面而来,她疯狂地在火海中搜寻。
“啊——”母亲挣扎的声音近在咫尺,江宛却怎么也找不到她的身影。
“母亲……母亲!!”
撕心裂肺的呼喊终于冲破喉咙,江宛猛地从噩梦中弹坐起来,心脏狂跳不止。
没有火海,眼前空无一人,只有靠墙一排冰冷的牌位。
她发现自己身处一间陈设庄重的灵堂,惊魂未定地喘息着,下意识想去找宫泽尘和萧荣。
目光扫过,却落在不远处一个不高不低的位置。
一块乌木灵位镌刻着几个刺目的大字:“夏氏讳语冰之灵位”。灵位之后,是一个骨灰盒。
江宛挣扎着爬起,踉跄着扑到灵位前跪下。
“母亲……”她哽咽着,泪水汹涌而出,“孩儿不孝,这么多年才来看您,我不配做您的女儿……”
压抑了十五年的思念,在此刻彻底决堤。
一个苍老而平静的声音自身后响起:“萧大人出将入相,还要费心扮作体弱多病的公主,身不由己,不来看望也是情理之中,皇后娘娘在天有灵,必能体谅。”
江宛浑身剧震,猛地抬头转身,只见夏远山脸色沉重地站在灵堂门口。
“族长……您已经知道我的身份?”
夏远山缓缓走进灵堂,目光落在夏语冰的灵位上,叹了口气:“夏年自泊州来信,说京城来了位萧提督,智勇双全,疑是我族后人,让我留意。”
江宛心中的惊疑更甚:“那又如何能将‘萧荣’与‘容意公主’联系在一起?”
夏远山摇了摇头:“夏年在你昏睡之时,见过你的真容。”
他转身走向供桌后方悬挂着的一片素色幕布,伸手将其撕扯下来。
幕布之后,是一幅精心装裱的女子画像。
画中的女子立于白泽湖畔,那眉眼和骨子里的神韵与此刻跪在灵位前的江宛,几乎一模一样。
江宛一眼就认出,那是她的母亲。只是这样子比她记忆中任何时刻都要年轻,也更像现在的自己。
“这……”江宛失声。
“早年,岭西夏氏偏安一隅,不愿受皇室约束。朝廷震怒,欲以大军降伏。皇后娘娘为了保全全族自治的权力,毅然决然嫁入深宫,朝廷因此保留了夏氏相对原始的部族制度。这份恩情,夏氏族人世代铭记。因此,娘娘在世时,她的画像便被供奉在族中正堂,受全族敬仰。”
他的目光转向那灵位:“皇后娘娘薨逝后,我们便将画像移到了这灵堂。”
“晚辈明白了,原来我的身份,早在泊州医馆时,就已被夏神医看穿。”
好半晌,她猛地想起昏迷前的事,瞬间警惕起来:“族长,为何要将我们迷晕?”
夏远山面色凝重,他深吸一口气:“因为有一个尘封了十五年之久的秘密,老朽一直想找机会告知于你。只是你从前太过年幼,夏氏在朝中无权无势,无法为你撑腰,贸然说出,恐为你招来杀身之祸。如今你已是能独当一面的‘萧提督’,就想着是时候这件事重见天日了。”
“族长请讲!”
夏远山没有言语,而是走到供桌前,将那骨灰盒递给了江宛。
“孩子,打开看看。”
江宛狐疑地接过,入手瞬间,她就察觉到不对劲。
她小心翼翼地打开了盒盖,惊愕地抬头看着夏远山:“怎么是空的?”
“丫头,随我来。”
江宛随夏远山走向灵堂侧面一扇厚重木门。
夏远山动作熟练地依次打开门上重重沉重的铁锁,推开门,一股阴冷、腐朽的气息扑面而来。
门后,是一条向下延伸的石阶,深不见底,只有壁上间隔很远才有一盏豆大的油灯,散发着微弱的光。
寒意顺着台阶弥漫上来,江宛警惕起来,跟着夏远山一步步走下石阶。
石阶尽头的石室中央,赫然停放着一具棺材。
夏远山指了指棺盖,对江宛说:“打开它。”
江宛她深吸一口气,缓缓推开了沉重的棺盖。
棺内躺着一具森然白骨。骨骼保存得相对完整,可以看出,是一个成年女性。
“这是?”
“这才是你的母亲,夏语冰。”
江宛踉跄着后退一步,泪水忍不住夺眶而出。
“当年,‘皇后凤体’被族人抬回来后,朝廷匆匆下旨火化,但我夏氏历来传统是树葬,便没有听从朝廷旨意。对外宣称的骨灰,不过是掩人耳目。这具遗骸,一直秘密安放在此。”
她扶着冰冷的棺木,死死盯着棺中的白骨,那是她母亲在这世间最后的痕迹!
“但当我们为她清理骸骨之时,却发现了异常,迟迟没有将其下葬。”夏远山忍着揪心,继续说下去:“孩子,你仔细看看,这具遗骸,有何异常之处?”
江宛强忍着撕心裂肺的悲痛,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她靠近棺椁,借着壁上昏暗的油灯光,目光一寸寸扫过母亲的尸骨。
目光定格在下颌,在连接下巴的位置,左右赫然各有一道清晰的的断裂痕迹,像是遭受过暴力挤压,导致骨头碎裂。
“是……是下颌!像是……像是被什么东西活生生勒断的!”她猛地抬头看向夏远山‘
“不错,你觉得如果只是被火烧而死,会在下颌留下这样的伤吗?”
“族长的意思是,我母亲真正的死因,不是大火,而是有人勒死了她,然后才被大火焚尸灭迹?”
夏远山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继续追问:“当年大火,你就在皇子寝宫对面,你没有察觉到什么异常吗?”
江宛的呼吸骤然停止。
族长的问话瞬间敲开了她记忆深处,那刻意尘封了十五年的大门。
当年,看到两具被白布覆盖的焦尸时,她没有像其他宫人那样嚎啕大哭。
她呆呆地坐在门前,脑海中却不受控制地,一遍又一遍地涌现着母亲冲进火场的画面:
母亲身形矫健,毫不犹豫地冲入火海,她推开燃烧的断木,踢开滚烫的瓦砾,在一片混乱和灼热中,精准地找到了蜷缩在角落的皇子。母亲没有丝毫犹豫,一把将他抱起,然后同样敏捷地,向着火场外冲去……
以母亲的敏捷和临危不乱,这一切本该是顺利的,她完全有能力毫发无伤地带着皇子冲出来。她怎么怎么可能葬送在那场大火里?
江宛其实早在母亲刚冲进去时,就开始设想,甚至设想过母亲可能遇到的各种意外,被掉落的横梁砸中,被浓烟呛,被突然倒塌的墙壁阻隔……但每一次推演,母亲都会凭借身手和智慧,避开那些危险。
除非……
除非在那火海之中,在那生死一线之际,有什么母亲意料之外的,致命的袭击……
这个念头,在她心里深埋了十五年,此刻,被夏远山的话和母亲碎裂的下颌骨彻底唤醒。
“我有过!我那时并不相信母亲会死在大火中,母亲不可能逃不出来!母亲的尸体从火海中被拉出来时,不是像现在这样宁静安详,那具尸体很痛苦,母亲舍生取义,她怎么会痛苦地死去?”
江宛的脸因愤怒和仇恨而狰狞:“族长,您是不是知道什么?是不是有人害死了我母亲?”
夏远山缓缓摇头,叹息道:“孩子,老朽……也不清楚。眼前这些线索只能证明皇后娘娘有被谋害的可能,但究竟是什么人下的毒手,实在无从得知。”
江宛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您觉得,会不会是杨皇后?她一直看不惯我们母女二人,母亲去世后,她倒是安分了不少。显而易见,她和她背后的杨家,是最大的受益人!”
“老朽倒不觉得一定是杨皇后所为。那场大火中,死去的不仅仅是煊熠皇后,还有大皇子,黎国未来的储君。如果真是杨皇后策划了这场谋杀,以陛下之精明,不可能察觉不到,倘若是忌惮杨家,当时不敢追究,日后也一定会翻旧账,毕竟这是扳倒杨家的好办法。”
江宛确实忽略了皇子,尽管她一次次梦到那个皇子,却从未关注过他,毕竟她对那皇子的记忆早已渐渐模糊。
“可是……可是除了杨皇后,谁还会如此处心积虑地要害死母亲和皇子?”又一重迷雾笼罩在江宛的心头。
看着江宛痛苦的模样,夏远山眼中满是心疼。
他轻轻拍了拍江宛的肩膀,安慰道:“孩子,你也是我夏氏的后人。老朽今日将这一切告诉你,并非是想让你沉溺于仇恨和痛苦。恰恰相反,我担心,倘若当年真有人存心谋害你的母亲,连皇子都敢一并下手,那此人的势力和手段着实恐怖。老朽怕那人有朝一日也对你不利,所以才提醒你。”
“族长的苦心,宛儿明白。可母亲若真是被人所害,含冤十五载,她在地下如何能安息?我又如何能甘心让那凶手继续逍遥法外?”她字字铿锵,心有不甘。
看着江宛,夏远山仿佛看到了当年那个为族人而献身的夏语冰,也是这样义愤填膺。
他斩钉截铁道:“好!倘若你执意要为你母亲讨一个公道,那此去京畿,老朽随你同行,说不定能在京中寻到更多线索,助你将真相水落石出,也算对得起煊熠皇后对我夏氏一族的恩情。”
江宛闻言,心中巨震,她深深一礼:“晚辈叩谢族长大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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