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日后,江宛和宫泽尘带领一众紫夜暗卫一早来到目极峰脚下,前来送行的还有月无弦和潘玉麟。
这里零零星星分布着不少村落,兼事农耕和狩猎,沿袭着建国前相对原始的生活习性。
今日,这里的男女老少相聚在山脚一隅,面朝目极峰,背朝南而跪,双手合十,举过头顶。
在他们面前,有两名衣着绛红色的少女在合掌起舞,周围摆着一圈鲜血淋漓的兽首,看起来像是刚杀掉没多久。
江宛凑近,只听他们嘴里在吟诵着某些古老的咒语,却听不懂是何内容。
原本这个时候她会先向见多识广的月无弦问询,但因着那可怕的猜想,她不愿再和月无弦多说一句话,便自己上前问询。
“老人家,请问你们是在举行什么仪式吗?”江宛向跪在最外侧的一位老妇人问道。
老妇人起初并没有理会,江宛没想到她们会这般专注,便不好再打扰,耐心等着她们的仪式结束。
很快,便过了半炷香的时间。
宫泽尘瞧着日头就要出来了,再不上路,便要误了吉时,提醒道:“宛儿,马上就要到卯时了,我们启程吧。”
江宛专注于那神秘的仪式,以至于没有听清宫泽尘的话。
但也不能怪她,眼前这群村民们的咒语声音越来越大,很快就盖过一个人正常的说话声。
不仅如此,那两名红衣少女原本合拢的手掌,忽然变成蜷曲的利爪,生生抓住对方的臂膀,令道道血痕显现。
“怎么会这样?”江宛触目惊心,宫泽尘也注意到这个场面的异变。
很快,两名红衣少女忽然扭打在一起,狠狠撕扯着对方的头皮与脸颊。间而手掌抡起,用尽全身力气抽打在对方脸上。紧接着,她们的手指蜷曲,竟疯狂地朝着对方的眼睛抠去。
江宛难以置信地捂住了嘴。
其中一名少女被对方一拳重重击在脸颊,噗地一声,混着鲜血的牙齿飞落而出。
江宛再也无法忍受,大喊:“快停下来!你们没看见吗?她们会死的!”
然而,周围的村民仿佛置身于另一个世界,吟诵声越来越高亢,如同暴雨倾盆,将她的呼喊彻底淹没。
他们脸上是一种近乎痴狂的虔诚,对眼前的暴力与血腥视若无睹。
令江宛心寒的是,不仅村民如此,她身边的月无弦和那些紫夜暗卫也全都静立原地,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切。
“她们在杀人!为什么不阻止?”江宛猛地转向月无弦,眼中充满了愤怒与不解。
月无弦这才缓缓转过头,淡然开口:“不,她们在为你祈福。”
“祈福?”江宛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哪有以杀戮和暴力来祈福的?这简直是危言耸听!”
月无弦气定神闲地解释道:“大概是你不了解他们,这算不上什么稀奇的。他们只是沿袭了原始部落的部分传统,这已经比北地蛮人和东莱仁慈多了。”
他顿了顿,目光重新投向那已然浑身是血却仍不停手的少女,带了些许玩味道:“哦呵,公主殿下还没看懂她们在做什么吧?这个仪式叫做‘归善祭’。人生来便善恶交织,这两个女子便是承载着善与恶的容器。她们相互殴打,是在进行一场古老的转移仪式——通过极致的痛苦与对抗,将其中一人身上的‘恶’逼出,并强行灌注到另一人体内。她们撕扯的皮肉,抽打的脸颊,甚至试图挖去的眼睛……这些都是在剥离‘恶’的具象。最终,会有一人承载全部的‘恶’,而另一人则是近乎纯粹的‘善’。仪式的结局是,让那承载了‘善’的人活下来,而那个凝聚了所有‘恶’的容器,则必须被清除。”
眼前的两个少女拼了命地置对方于死地,江宛看不到一丝“善”。
“杀掉绝对的恶,留存绝对的善。通过这种极端的方式,能将最纯粹的‘善’剥离出来,并赋予那个他们要保佑的人,也就是你,公主殿下。他们是在用这种残酷的方式,为你涤清前路障碍,祈求神明赐福呢。”
江宛从未听闻过如此离奇的说法。
这所谓的“祈福”,其逻辑之扭曲,场面之血腥,让她直犯恶心。
“荒唐,如果祈福的代价是一条无辜的性命,那么我宁愿不要这福气!”她攥紧了拳头,作势要冲出去。
月无弦连忙挡在她身前,装腔作势地劝说道:“公主不可呀,这仪式马上就要结束了,倘若前功尽弃,恐怕对公主殿下您的这一程不利呀!”
江宛根本没有犹豫的打算。
就在一名红衣少女攥紧拳头,朝对方眉心打去之时,这原本可能是致命的一击,被一个敏捷的身影阻止了。
江宛坚实有力的手掌紧紧攥住了少女就要挥落的拳头。
少女瞳孔涣散,脸上的阴翳和杀戮还在徘徊。
江宛死死瞪着她的双眼,企图将其唤醒,厉声道:“醒醒!你们都要活着!”
红衣少女的拳头还在用力挣脱,眉角却微微抽动,咬紧的牙关也在颤抖着。
“醒醒!你们都要活下来!”
江宛又喊了几次,攥紧她的肩头,猛烈地摇晃。
泪水从少女眼角滑落,因狠厉而扭曲的五官渐渐恢复了柔和,紧接着,便是悲伤。
“呜呜呜……”少女大哭起来,脸上血泪模糊。
江宛见她恢复了理智,紧紧抱住了她。
身后另一个少女愣在原地,也哇哇大哭起来,江宛顺势也抱住了她。
宫泽尘和潘玉麟静静地看着这一幕,让江宛单独应对这一切,他们于心不忍。但他们都不知道该怎么帮助江宛,只能做一个不给她添乱的看客。
与此同时,月无弦波澜不惊地看着这一切,仿佛这突如其来的一幕早在他意料之中。
破晓时分,两个少女的情绪渐渐平复,江宛也意识到时候不早了,便松开了她们。
“你们是谁家的女儿?”江宛这一问,是问在场的全体村民。
无人应答。
江宛拉着两位少女的手来到人群正前方,清了清嗓子,再一次质问:“这是谁家的女儿?”
“我家的!”
这时,人群中才畏畏缩缩走出一个中年男子,穿衣打扮倒算整洁。
他不敢直视江宛的眼睛,所以眼神飘忽不定。
“好,另一个呢?”江宛继续问道。
“也是我家的!”
此言一出,江宛心神俱震,她细细打量着两个女孩儿的容貌,适才发现她们眉眼间有些相似之处。
她下意识地看向了月无弦,月无弦却昂起头,直愣愣杵在原地,丝毫没有闪避她的目光。
江宛憋着一肚子火,再一次看向那中年男子,沉声问道:“我黎国竟出了这样的荒唐事!本宫还以为,这是两个无家可归的孤儿,没想到她们家里还有人健在啊!虎毒还不食子,你怎么忍心让你的两个女儿自相残杀?”
中年男子低着头,一言不发。
江宛以为他是惭愧了,不禁反思自己是不是有些言重。
这样的习俗已经存在数百年,绝非一日就能斩草除根。好在两个女孩都活了下来,眼下还有更重要的事,江宛不能再过多耽搁于此。
反正路上也用不到多少盘缠,她掏出一些银两塞给两个女孩儿。
“好姑娘们,回家吧,我知道你们是身不由己,可你们要记住,你们的性命要攥在自己的手里,日后不要再为那些‘吃人’的习俗葬送自己的性命了。”
哪知,两个姑娘却固执地把钱还给江宛,苦苦哀求道:“姐姐,你带我们走吧,我们虽然今天活下来了,早晚有一天还是要来个你死我活。”
“为何要这样?”
“因为我们有一个弟弟,阴盛阳衰,我们两个会夺走他的气运,我们两个之间必须有一个死。所以,就算我们不为你祈福,我们也要为弟弟祈福。”
她们紧紧拽着江宛的手不放。
江宛看着那群麻木不仁的村民,还有“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月无弦,她恨自己没有早一点知道这些。
“好,我带你们走。玉麟!把她们带回容尘居,交给怀瑾好生照看,等着我回来!”
“是。”潘玉麟应声答道。
因着江宛这么个决定,众村民才有了些反应,他们交头接耳,似乎有些争议。
但江宛毕竟是嫡公主,即便远离京城,说话也是多少有些分量的。
月无弦也没有劝阻,只是由着她自顾自地安排这一切。
“公主保重。”
“你也保重。”
荒唐的祈福仪式,荒唐地落幕。
江宛和宫泽尘同送行的人道别后,便启程了。
他们只带了五个暗卫,此行都穿着便装,主要负责背负干粮、衣物和一些基本维持生命的日用品。
爬山是个体力活,起初他们还算轻松,山脚处盘桓着几条山路,落脚之处尚且明朗。
可还不到百丈高,山路就慢慢消失了,只好由暗卫在前方尝试着走出一条路。
江宛跟在他们身后,宫泽尘则在队尾善后。
一路上,江宛一直想着那诡异的祈福仪式。
“杀掉绝对的恶,留存绝对的善”,“善恶转移”,“阴盛阳衰”……这些离奇的说法早该在黎国成立之后就慢慢消失的,为何在这目极峰脚下还留存着这样的习俗?
她仔细回想,做提督之前,她也经历着紫夜暗卫的训练。那时为了对京畿一带的地形地貌烂熟于心,她经常随暗卫统领来黎歌周边巡视,也来过目极峰几次。而那几次,她都没有听说过这样的习俗。
后来当了提督,她常偷听街坊们谈起周围的轶闻趣事,从未有人提起过目极峰脚下的那些神秘仪式。
她越发觉得,这个仪式是有人故意做给她看的。
“宛儿,你怎么了?”宫泽尘发觉她心事重重,担心她行差踏错。
江宛回过神来,意识到脚下的路越来越陡,不能再三心二意了。
“泽尘,我想问一下,你方才在一旁可有感觉到什么异常?”她声音字句清晰,前后两人刚好都能听见。
江宛察觉到身前的暗卫飞鹰顿了一下,又继续赶路。
宫泽尘思考片刻,回复道:“没什么异常,其实……”他欲言又止。
“其实什么,但说无妨。”
“其实,就当时每个人的反应看来,最反常的,是你。”
宫泽尘语气冰冷,让江宛有些无地自容。
走在前面的暗卫虽没有回头看热闹,却都在侧耳偷听。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见死不救,是正常人应该有的反应吗?”江宛停了下来,厉声质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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