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降临,将这座色彩斑斓的珊瑚礁囚笼浸入冰冷的墨蓝。头顶的星河璀璨得近乎残酷,亿万颗冰冷的钻石镶嵌在无垠的黑色天鹅绒上,无声地嘲笑着这片渺小的、挣扎的孤岛。身下珊瑚的棱角,在失去阳光的温暖后,变得更加坚硬冰冷,如同无数根细小的冰针,硌着他每一寸疲惫的骨头。伤口渗出的血早已干涸凝固,在瑰丽的珊瑚表面留下几道刺目的暗褐色痕迹,散发出微弱的、对掠食者而言却无比诱人的腥甜。
大海在黑暗中低语。四周的海水并非死寂,反而充满了生命的气息。夜行鱼群游弋时带起的微弱水流,甲壳类生物在珊瑚缝隙间爬行的窸窣声,远处甚至传来某种大型鱼类搅动水体的沉闷声响……每一种细微的动静,在老人高度警觉的感官里,都被无限放大,如同死神的脚步。
脱水带来的眩晕和虚弱感如同涨潮般一**袭来,每一次都试图将他拖入昏迷的深渊。但他强迫自己保持清醒。眼皮沉重得像挂着铅块,浑浊的眼球布满血丝,却固执地透过睫毛的缝隙,死死盯着那片环绕着珊瑚礁的、在星光下微微泛着磷光的墨蓝水域。他知道鲨鱼的嗅觉有多敏锐。他知道自己流出的血,就是一张无声的邀请函。昏睡,意味着可能在毫无知觉中被拖入深渊。
‘鲨鱼来了……’一个念头在昏沉的意识里浮起,带着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就给它几拳吧。’这想法荒诞得可笑,但他枯瘦的拳头,却在身侧下意识地、极其轻微地握紧了一下。这大概是他此刻唯一能做出的反抗了。
思绪在眩晕和清醒的缝隙间飘荡。他想起“决心号”。那艘破旧却结实的小船,他真正的老伙计。船板被阳光晒出的裂纹,船舷上被大鱼拖拽留下的深深勒痕,还有船舱里那股永远散不掉的鱼腥和海水混合的味道……它承载了他一生的搏斗、希望和无数次的空手而归。它本不该结束在……结束在一场由小女孩脾气的海妖掀起的风暴嬉戏里。一种钝痛,比珊瑚硌出的伤口更深,在胸腔里弥漫开。
‘明天……’他强迫自己思考,试图抓住一根名为“可能”的稻草,‘找找……有没有能飘起来的东西……做个小筏……’视线艰难地扫过这片在星光下依旧色彩斑斓、却死气沉沉的珊瑚礁。除了珊瑚,还是珊瑚。连一块像样的木板都没有。绝望如同冰冷的海水,再次浸透四肢百骸。‘或者……吃贝壳……’目光落在那些被海浪冲刷到礁石上的、各种形状的贝壳上。他艰难地吞咽了一下,喉咙干得如同砂纸摩擦。吃下去,只会更快地榨干体内最后一点水分,加速死亡。‘会得病……’他清楚地知道。
鱼叉……渔网……这些陪伴他半生的伙伴,此刻都静静躺在不知多深的海底淤泥里。他想起它们冰冷坚硬的触感,想起渔网收紧时绳索的张力……但很快,他像丢弃无用的锚链一样,把这些念头用力抛进了意识的深渊。‘海上讨生活的人……不能惦记沉进水底的东西……’这是刻在骨子里的生存法则,惦记它们,自己也会被拖下去。
思绪漫无目的地漂移,最终不可避免地触碰到了那个名字——海妖。西尔维娅。他艰难地、蹒跚着(几乎是用爬的)把整个小小的珊瑚礁转了一圈。除了色彩绚丽得令人绝望的珊瑚骸骨,空无一物。这精心挑选的刑场,将他陷入绝境的罪魁祸首,清晰地指向了那个非人的存在。
对于她,老人心中却奇异地没有多少波澜。愤怒?憎恨?似乎都太过奢侈。她就像他年轻时在酒馆里听老水手们描述过的“咆哮西风带”——一个存在于传说中、极其危险、最好永远不要遇上的东西。是自然的一部分,是这片喜怒无常的大海所孕育的、另一种形式的“坏天气”。尽管她有着小女孩的外貌,行事也带着小女孩般的任性妄为,但她的本质,更接近此刻天上那轮重新升起、正逐渐变得无比酷烈的太阳——一种纯粹、强大、漠视个体生死的自然力。
太阳越升越高,无情地炙烤着这片毫无遮蔽的珊瑚礁。每一道光线都像烧红的针,刺穿着他裸露的皮肤。脱水带来的眩晕感越来越强烈,视野开始模糊、晃动。口干舌燥的感觉已经超越了痛苦,变成一种持续的、令人疯狂的折磨。身体里的水分仿佛正被这毒辣的阳光从每一个毛孔里强行抽走。
他清楚,自己大概活不过今天了。
‘没想到……死前还能见一次海妖……’一个近乎黑色幽默的念头闪过。‘老头子……墓碑上刻个‘死于海妖’……倒也算稀罕……’只可惜,这里只有无穷无尽的、色彩斑斓的珊瑚,没有墓碑,也没有谁会知道。
他挣扎着,爬到珊瑚礁中心一块相对高些、被阳光晒得滚烫的珊瑚平台上——这是他找到的、唯一算得上“干燥”的地方。他蜷缩着坐下,像一块等待风干的、失去生命的礁石。目光平静地投向眼前那片在烈日下波光粼粼、闪烁着无数金色碎片的广阔海面。海……养育了他一生的海……最终也将收回他的生命,这很公平。他只是平静地凝视着,辨认着模糊视野中大致的方向——东、南、西、北……家乡在哪个方向?他不知道,也不需要知道了。脑海像被晒干的海绵,空空荡荡,异常平静,只剩下海浪单调的拍打声和阳光灼烧皮肤的细微滋滋声。
死亡像一片巨大的、温暖的阴影,正缓缓将他笼罩。
就在这时——
“啪啪啪!”
几声清脆有力的拍打声,伴随着水花飞溅的声响,猛地打破了这濒死的寂静!
好几尾银光闪闪、活蹦乱跳的海鱼,如同被无形的巨手狠狠掼出水面,重重地摔落在老人蜷缩的脚边!它们疯狂地扭动着身体,鳃盖急促开合,鳞片在滚烫的珊瑚上反射着刺眼的光。冰冷的海水随之泼溅开来,瞬间打湿了老人好不容易找到的“干燥”之地,也溅湿了他滚烫干裂的脚踝,带来一丝短暂的、微不足道的凉意。
老人浑浊的眼珠极其缓慢地转动了一下,目光从粼粼的海面移向脚边那些徒劳挣扎的银色生命,又顺着那尚未完全落下的水珠轨迹,抬起了头。
刺目的阳光让他眯起了眼睛。
就在那片晃动的光晕和水汽中,一个湿漉漉的、覆盖着海藻般深绿色长发的脑袋,正从船礁边缘的海水里冒出来。海水顺着她尖俏的下巴和苍白的脸颊滑落。碧绿的眼眸隔着水汽和阳光,正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眼神复杂难辨,有残留的怒气,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别扭,还有……一种连她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的、近乎执拗的期待。
海妖回来了。
老头在珊瑚礁上躺了一晚上,天上是星空,旁边是大海。海里的东西可真多,他出血了,有可能会引来鲨鱼,因此他虽然昏昏沉沉,也无法入睡。鲨鱼来了就给他几拳吧,他想。他还想他的船,他的老伙计,跟随他出生入死很多天的好伙伴,最后却毁在海妖的嬉戏之中。等明天起来了,要看看有没有什么东西能做船,实在不行,这片珊瑚礁有很多贝壳,也够他吃很久了,就是一直被海水泡,恐怕会得病。他又想了想鱼叉和渔网,但很快就把思绪和这些东西一起抛进海底,海上讨生活的人可不能惦记着沉进水底的东西,这样自己也会掉进水底。最后,他稍微想了想海妖,这时他已经蹒跚着把整个珊瑚礁转了一圈,这里真是除了珊瑚还是珊瑚,什么都没有,他不免想起来使他陷入这番遭遇的罪魁祸首。对于那只海妖,他倒没有什么多余的想法,海妖就像咆哮西风带,是海上讨生活的人总听说过的故事,像坏天气一样是自然的一部分。尽管她长的像个小女孩,行事也像个小女孩,但比起小女孩她的本质更接近于现在天上挂着逐渐把他烤得头晕目眩的太阳。脱水,目眩,他清楚自己或许活不过今天,没想到死前还能见一次海妖,老头子也是可以在墓碑上刻“死于海妖”,只可惜这里只有无穷无尽的珊瑚。他找了些贝壳,但没有吃,吃这些只会让他脱水更严重,坐在一个干燥的地方望着海发呆,海,他被大海养育,最后也将死在大海的怀抱中。慢慢地,临近中午,他的脑海十分平静,只是凝视着粼粼的海面,确定着东南西北(但他并不知道家乡在哪个方向),就在这时,好几尾鱼突然被拍上岸,活蹦乱跳的,他好不容易找到的干燥地方也被溅湿了,他抬起头,不怎么意外地看见一个海藻脑袋——海妖又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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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第 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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