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月一觉醒来不知自己身在何方,即使眼前一片漆黑,她也感觉得到这不是她的家,也不是她的床。身旁有另一个人的体温,是她熟悉的,喜欢的。
“季旭…”
一阵被子的窸窣,那人有些沙哑的声音响起来:“嗯?”
“没什么。”她摇摇头,继续睡。
再次醒来时,房间里多了些光亮。头还是那么晕那么疼,她连翻身的力气都没有。耳边是手机键盘的“嗒嗒”声,她好不容易才转过头,那个靠在床头玩手机的人只在她的视野里印下一个模糊的轮廓,他的存在让她心里涌起一点点伤心,她安静地凝望着他,不能说话。
他的注意力仍然集中在手机上,空闲的手放下来揉揉她的脑袋:“醒了?”
“嗯。”
“难受吗?”
她发出小小的哀鸣:“呜,难受死了…”
季旭笑一声:“看来那解酒药没什么用。”他从床头拿过一杯水,“喝一点儿。”
小腹胀胀的,“不喝,我想上厕所。”
季旭扶着她去了卫生间,她在镜子里看见自己的形容,记得昨天化了妆,这时脸上却干干净净的,是卸过洗过的样子。□□的时候,她发现自己穿着一件很宽很长的T恤,衣摆落到她的大腿中部,是季旭的,她撩起衣摆来嗅嗅,已经习惯他的味道了,什么也没闻到。她坐在马桶上不想起来,后知后觉地想,季旭家里有卸妆液,也不是什么稀奇的事吧。
身上是不清爽的感觉,她坚持着去洗澡,抱着一种很可信的“昨晚他们并没有发生什么”的直觉,仍然用手指去检查□□,没有任何异样。淋浴间里的置物架上只放着三瓶平平无奇的男士洗浴用品,反而让她意外。理所当然地,她总觉得季旭家里会有女人的蛛丝马迹。
她觉得好不公平。季旭不知道吧,在他说她像小猫的时候她会想这句话他是不是说过好多遍,在收到泰迪熊的时候她会想他是不是用同样的礼物送不同的人,看到他的健身房打卡照她会怀疑自己是不是误入了什么鱼塘里——她时时刻刻都在防备,即使和他认识了这么久,他对她好逗她笑照顾她的敏感体谅她的心情,她还是真心希望季旭如她所料真的是个烂人,所以卸妆液让她奇异地松了口气。
果然。
可是快乐是真的,喜欢也是真的,真到她近来的低落与其说是因为和闫桉吵架不如说是因为发现自己不再那么在乎和闫桉吵架,真到让她崩溃只需要一个细节。洗手台上放着一个黄色的美团纸税,她拿起来看钉在袋子上的收据,季旭凌晨一点叫的外卖:卸妆湿巾,一次性内裤,牙刷。
在情歌里还没有流完的眼泪又一次涌上来。为什么人可以阴险到这种地步?而她也的确没办法招架。
从卫生间里出来吴月红着眼睛,季旭本来趴在床上,见状便下床捧住她的脸,非常心疼也非常无奈:“还这么伤心?我要吃醋了。”
吴月一言不发只把脸埋在他胸口疯狂掉眼泪,他一边撸她的耳朵一边碎碎念:“昨天一直喊别人名字就算了,还在我面前为别人哭,你有没有心?”
那当然是夸张。昨晚铺天盖地让人耳朵都化掉了的“亮亮”里只穿插了一句“闫桉我好累”,他还是立马就垮脸了,捏着吴月的下巴让她看清楚他是谁。还记得吗他是有原则有底线的,当小三他可以,当替身,不行。
吴月哽咽着,不过把脑子里的水排掉人就冷静了不少:“我,我喊谁了?”这戏精,她知道不可能。
他浑然不觉,继续表演虚空索敌:“哎,我都不想说。”
那别说了。吴月回到床上,蜷缩在他躺出来的温暖的凹陷里:“我想喝水,有味道的。”
“自己倒去。”
吴月白他一眼。两分钟后一杯维C泡腾片饮料出现在她面前,季旭看她真的不开心了马上就服软:“错了。”
她靠在季旭的肩膀上慢慢把水喝完,季旭又念:“有人照顾的感觉是不是还不错?”
“谢谢都不说了,我是不是把你宠坏了?”
“你话好多,我觉得你都没那么帅了。”
他捂着脸笑,吴月第一次光明正大地观察他修长漂亮的手,那一天她坐在副驾,就发现他搭在方向盘上的五指格外引人注目。他的耳朵又红了,吴月从来没有在一个人身上见过这么痴的颜色:“高兴的时候话就多呗。”
“那我是不是也该多说点儿?”
“说吧。”
吴月紧紧把他抱住了。
讨厌的床和被子都很舒服,她一点儿也不想下床。季旭给她点了皮蛋瘦肉粥外卖,纵容她在床上吃东西。他的两只猫溜进来不甘受冷落地在他的脚边转来转去,她很没格局,但她控制不住自己那样想:在他的前女友之中他们有最喜欢的人吗?烂人季旭是她终极的自我麻痹,否则她身陷图围要如何自处,又如何自拔?
她的手机上有闫桉发来的两篇关于deep learning的paper,他们上一次聊天是周四早上她说明天有事不视频了,张新成回一个??。她习惯性点开文档,读完摘要才想起来她现在可是枕在季旭的巧克力腹肌上。她把手机递到季旭眼前:“你敢信吗?他给我发paper。”
季旭只是在玩俄罗斯方块手游,伸出一根手指按在文档上点“删除”:“好了,没了。”
仅此而已,没别的反应。这种时候拉踩正宫未免显得心眼太小,他让她自行体会。吴月思考他的真,虚构他的假,没结论,只搞得满心满眼都是这个人。
打完一局他放下手机,捏捏吴月的脸,叹一口小气:“你到底喜欢他什么?”
“嗯…”季旭不喜欢她这个“嗯”,好像情不知所起爱得不得了似的,“我和他都是四中的,我入学的时候他已经毕业了,但他在我们学校特别出名。大一我参加竞赛他正好是评委,就这么认识了。我觉得我是智性恋?他和我确实像老师和学生,刚读大学那会儿我也比较习惯这种模式,总是想达到他的期望,在他心里也想考高分,但现在我才发现人都是有感情需求的。”
“幸好我也挺聪明。”
吴月说:“不是因为你聪明…”她喜欢他。她沉思:“他是教会了我很多,是知识。哪怕现在我也会觉得和他分手是一种失败,像是没有通过他的考验。你发没发现我其实挺倔的?我不想认输。”
“早发现了。”季旭玩儿她的手,大手和小手,指尖点指尖,宛如两只蝴蝶优美地蹁跹。他也斟酌着:“我觉得…人一生中做的决定都是有延续性的,没有什么事只是一瞬间,在不同的时候回头看,过去发生的事对你的意义也会变。你决定和他在一块儿,你现在或许不开心,但到了某个时候,你或许也会觉得选得没错。”
季旭竟然是个哲学家。这种时候他不劝分,他也是个道德家。
不怕小三有手段,就怕小三有道德。
“结果决定过程?”
“过程也很重要,”季旭吻她的头顶,“看你不开心我会心疼。”
吴月还是想哭。
“其实我以前也遇到过一个想走到最后的人…”
吴月忍不住插嘴:“凛凛啊…”
他笑了,眼睛静静的:“不是。读书的时候遇到的,其实时间也不长,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特别喜欢,很多激情,像在做梦一样。我本来要去美国读研的,因为她留下来了。但后来还是分了,我没去,她倒嫁到美国去了。”
“在纽约?”
“嗯,长岛。”他好像看着很远很远的地方,一片空茫,“有时候我会想,如果我没和她分手会怎么样,或者我去了美国又会怎么样,我多半还是会遇到你,因为我姐肯定是要离婚的,但我们不会像现在这样。感情是结束了,但我记得那些事儿,我觉得,那也是一种永远。只要是发生过的事,我记得它,尊重它,不就是永远了吗?”
“哪怕只是一瞬间?”
“哪怕只是一瞬间。”
吴月鼻子很酸:“你是不是去了纽约才放下的?”
“既然不想忘,那也无所谓放不放下的。”他的眼睛忽而调皮地闪烁起来,“装杯我就会这么说。但对,我是那时候才真正放下的。”
他的话不无道理,但他具思苦想这么一通,无非是为了宽慰自己,一定是因为分开之后很伤心吧。想象着季旭独自行走在纽约街头眺望着不会下雪的长岛,吴月的最后一丝理智不见了。她不能自处,无法自拔。
季旭笑着低下头,用拇指措掉她眼角的泪,很不要脸地说心疼男人会变得不幸。
“拉倒吧你…”在她泪眼朦胧的视界里,他的眼里好像也闪烁着泪光一样。
傍晚季旭送她回学校,她站在季旭家门口,迟迟不肯迈出那一步,去迎接现实的重压。一夜之间,他们变了,外面的世界也变了吗?
季旭好像听见她心中所想,抱抱她说别怕,在他怀里,她真的什么也不怕。然而当她离开他,她还是觉得,她要被压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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