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浑身湿透的人狼狈不堪地爬上小船,最后还是莉莉斯一边骂骂咧咧一边快速将船划回了家。海因里希识相地去为女主人准备洗澡用的热水,趁着烧水的间隙接冷水把自己身上清理干净,然后换了一身衣服去莉莉斯的浴室伺候她。
湿漉漉的莉莉斯裹着毯子,狼狈得像一只落水的猫,她充满怨念地紧紧盯着海因里希,仿佛她自己并不是铸成这个糟糕局面的罪魁祸首。
“别生气了,气坏了不值得。”海因里希将热水倒进浴缸,为莉莉斯准备好干净的浴巾和换洗的裙子,“我以后一定勤加练习划船,再也不会让您跌进水里去了。”
“等塞西莉娅回来有你好果子吃,我要让她把最辛苦最累的家务全都安排给你来做!”莉莉斯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重重地带上浴室的门。
等莉莉斯洗完之后,她穿着睡衣回到客厅里,由海因里希用干浴巾为她擦拭头发。他在阳光下仔细得用手解开莉莉斯头发上的结。
“作为害得您跌进水里的补偿,以后有机会我教您骑马好不好?”
“你还会骑马?”莉莉斯激动地转过头,不慎扯到了头发,疼得叫出了声。
“会。而且我能保证您在学习的时候不从马上摔下来。”
“真的吗?”莉莉斯半信半疑地绕着自己的头发玩,“其实我还从来没有离开过威尼斯,只在画像里见过人骑马。你,塞西莉娅,伊万卡,甚至塔塔都比我去过的地方要多好多。我很喜欢听她们说她们来这里以前的故事。告诉我,骑马是什么样的感觉?”
“马也是动物,所以骑马更像是一种合作。”海因里希回忆着骑马时的感觉。
“那不是和划船很像吗?划船是与大海的合作。”莉莉斯眨了眨眼睛。
“还是不太一样的。接受过训练的马儿通常很乖,比水流要好沟通得多。”
“你知道吗,在通用意大利语里,海(mare)是阳性的,但在威尼斯方言中却是阴性(mar)。一个月以后的耶稣升天节,那帮老贵族还要在码头上举行一年一度的与大海的婚礼仪式。”
“与大海的婚礼?”
“是啊,一群花天酒地不修边幅的老头子,把自己想象成是大海的丈夫,可实际上只是他们猥琐的一厢情愿,一点也没有对大自然的敬畏之心。而且这些莫名其妙的性别比喻真是令人作呕。骑马的人是不是也会会用这样的类比吗?”
“将坐骑比做女人或妻子,在骑士文学中屡见不鲜。而且通常女士骑马得使用专门的侧鞍,两腿并在同一边,由侍者牵着马来控制,否则会被视为不合礼法。”
“我才不要学侧骑,简直像是在过家家,连自己对马的掌控权都没有,怎么还算得上是骑马?那看来我必须得学会跨骑了,我要像男的一样骑马。现在就教我。”
“现在?可是这里根本没有马…?”
“你来扮演马。”莉莉斯一幅理所当然的态度发号施令道,“快点,快点跪下。”
“这和真的骑马毫无关联,就像你没法在陆地上教会人怎么划贡多拉,即使你找一个人来躺在地上扮作贡多拉。”海因里希耐着性子应对莉莉斯的无理取闹。
“我亲爱的海因里希,听话~”莉莉斯露出惯用的虚伪假笑,后半句话的语气却比冬天的海水还要冰,“像马一样跪在我面前,这是命令。“
如果说莉莉斯在海因里希心中的位置总在一根两端分别标着“可爱”与“可恨”的横轴上位移,那么此时此刻的莉莉斯已经几乎滑落到了“可恨”的极值边缘。
“骑马有什么需要准备的工具,缰绳,马鞍,还有马鞭对吧?”红发的少女极其顽劣地笑着,“把你的皮带给我。”
海因里希感到非常不悦。尽管莉莉斯平常也总是对他提出一些不合理的要求,但是她现在下达的命令简直是彻头彻尾的羞辱。他十分后悔那次在索菲亚家里为了安抚莉莉斯而提出的应对方案。他本没有必要为她付出那么多。何况这两次的事性质也截然不同,一次是海因里希自愿,而现在的情况则完全是莉莉斯在单方面强迫。
“我没有拒绝的权力是吗。”
“嗯,你没有。因为你是我的奴隶,就算名义上已经赎身了,事实上你仍旧是我的奴隶,不能违抗我,也不能离开我。”
莉莉斯不知是没有察觉到海因里希微妙的异样还是故意选择了忽视。她蛮横地解下海因里希的腰带绕起圈来充当鞭子,把刚才擦头发用的浴巾叠起来放在他的腰上当作马鞍,拽住他的衬衫后领当作缰绳,然后岔开双腿准备坐上去。
“你们这是在干什么!”
突然回到家的塞西莉娅厉声打断了这场荒唐的闹剧。海因里希第一次在看到塞西莉娅那张不苟言笑的脸时居然萌生出了一种解脱与救赎感。倒是莉莉斯被吓了一跳,吓得赶紧丢掉手里的皮带,眨了眨眼睛,脑子里立刻蹦出来一套应对的鬼点子。
“你回来啦,亲爱的塞西莉娅——”她笑着提着裙子走到塞西莉娅面前,张开双臂将比她高半个头的侍女热情地揽入怀中,“复活节快乐!”
海因里希看得一愣。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莉莉斯若即若离产生一些肢体接触的对象从来都不只有他一个人。拥抱也好,牵手也好,只是她拉拢别人、达成目的的手段。
毛罗在监狱中的诅咒又一次回荡在他的耳边。编织一个甜蜜的陷阱,用虚伪的面孔来博得同情,这一切都是为了满足她自己的利益而已。
“夫人……夫人!”塞西莉娅轻手轻脚地将向八爪鱼一样缠在她身上的莉莉斯给扒拉下来,“门外有客人来拜访您。是……玛丽亚,她说她是来道别的,想与您在见最后一面说些心里话。”
莉莉斯瞬间拉下脸。玛丽亚的造访没有给她留下过任何好印象。即使作为威尼斯执法机关的四十人委员会已经下达了对毛罗的审判,莉莉斯也在名义上赦免了作为从犯与受害者的玛丽亚,不代表她真的原谅了她,更何况她身上还携带着具有传染性的梅毒。
“让她在外面等着。”莉莉斯冷语道,“塞西莉娅,陪我去换身衣服。海因里希,把地上收拾干净。”
海因里希单膝跪在客厅的丝绒地毯上,像收垃圾一样捡起毯子上落下的皮带和浴巾。明明地上就只有这两件东西,他却总觉得有什么别的东西被狠狠砸在地上碎了一地,怎么收也收不起来了。
玛丽亚被晾在门口等了半晌,莉莉斯才梳妆打扮整齐放她进来。由于天气渐热,莉莉斯换上了一身较为清凉的黑色薄纱长裙,露出修长的胳膊和脖颈,未婚夫赠送的绿宝石项链在午后阳光下更显璀璨耀眼。
这回玛丽亚也换上了一身黑裙子,不知是在祭奠自己永远无法再见的丈夫还是在诅咒他早日下地狱。高领与长袖遮住了皮肤上的红斑,脸上则扑着一层厚厚的白粉与假得瘆人胭脂,整个人除了那头稀疏的亚麻色长发与尽显疲态的双眼以外,似乎没有什么能够坦坦荡荡地真实暴露在外的部分了。
“施密德尔夫人,复活节快乐。”玛丽亚打量了一眼客厅中拆到一半的守丧装潢,“您最近好吗?”
“托您丈夫的福,一切都非常好。”莉莉斯笑容满面地回应道,“您呢?”
“还不错。”面对莉莉斯毫不留情的讽刺挖苦,玛丽亚不卑不亢地回答,“我找到了一位真正的女巫,她替我调配了药草,帮我把孩子打掉了。”
莉莉斯沉默地睁大了眼睛。蓄意堕胎被教会视作重罪,量刑标准与通奸、杀人无异。她从未想过原本致力成为一名贤妻良母的玛丽亚会狠下心来杀死自己的孩子。
“为我治疗法兰西病的医师告诉我,若要缓解病症扩散必须要采取水银疗法,孩子本来也活不下来,不如尽早除去,省得胎死腹中留下更大的隐患。”
“可这是要被送上火刑架的重罪……”
“我这辈子积攒的罪孽也不少,不怕多这一条。”玛丽亚轻声细语地说着,语气却异常冷静,“从在给你做的点心里下毒开始,我就知道自己一定会下地狱了。这件事确实是我对不起你,我也并不奢求你的原谅。”
“那你来找我干什么?”莉莉斯有些不耐烦。
“我是来道别的。明天我就会启程前往维罗纳乡村的疗养院,由我在维罗纳的母家出资,今后非必要也不会再回威尼斯了。”
“那很好。”
“离开之前,我想对你说些心里话。之前在您先生的葬礼上……你对我施以援手,是我在克纳罗家、甚至在威尼斯唯一一次受到帮助。所以我是真的很感谢你,也很抱歉对你的善意恩将仇报。但其实,我也非常非常羡慕你。“
“羡慕我?”莉莉斯挑眉,“羡慕一个被你们一次又一次往死里陷害的私生女吗?”
“羡慕你不用忍受一天入坟墓般孤寂压抑的婚姻生活,就能以已婚妇女的身份经营自己的事业。羡慕你孑然一身,反而不需要为家族和孩子操碎了心。羡慕你有忠心耿耿的仆人,能够尽心竭力地辅佐你。”
“可是你现在也有了自己做主的选择权,不是吗?”莉莉斯浅浅抿了一口手中握着的红酒,“在维罗纳迎接你的新生活吧。复活节快乐。”
“或许吧,如果我能从病魔手中捡回一条命来的话。”玛丽亚露出了一贯的苦笑,从莉莉斯面前的沙发上站起身,“感谢您的祝福,也感谢您今天愿意见我。我走了,希望您未来一切顺遂。”
“您也是。塞西莉娅,送客吧。“
海因里希沉默地望向玛丽亚远去的背影。突然感觉她在某些方面和莉莉斯其实很像。都是被亲族中的男性逼至绝境,却又不得不用迫害他人的方式来为自己或自己在乎的事抗争。在毛罗被流放以后,她会像莉莉丝一样过上自己想要的生活吗?
他的目光回到莉莉斯身上。他似乎越来越看不懂她了。她对玛丽亚的祝福到底是真心实意还是逢场作戏,他不知道。但他终于彻底认清了莉莉斯是怎么看待他的,无论他做出多少付出与奉献,无论他怎么样努力帮她,对她好,她也只是把他当做一个听话好用可以随意取乐的奴隶。
可他对莉莉斯的爱意却绝不仅仅是权力关系中下位者对于上位者掌权地位的向往与幻想。他是发自内心地欣赏着莉莉斯不畏惧、不妥协世俗教条的坚韧与桀骜,喜欢她身涉险境时也能沉着冷静,狡猾地做出反击。可是莉莉斯就像一团火,炽烈地燃烧着,靠得太近了就会被灼伤。
这周在红图,所以也是更四章~下一次更新在周日!
这一卷还有两章就完结啦!海因里希终于快要幡然醒悟了www开启相爱相杀倒计时!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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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摔碎在地上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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