莉莉斯心潮澎湃地扶着船舷站在甲板上,亚得里亚海的海风吹散黑色遮阳帽下披散的红发。明媚的阳光照耀着蔚蓝的大海,扬起的白帆将海船推向意大利大陆的梅斯特雷港,在那里补充物资之后顺着布伦塔河逆流而上。
“乘坐帆船前往陌生的大陆,再坐上马车去探索未知,我们简直就像是骑士小说里的冒险者一样呢。你说是不是呀,海因里希?”
海因里希面无表情地站在她身后为她撑着一把阳伞,伞下的阴影勉强遮住他因为过度加班缺少睡眠导致的黑眼圈。这片海域给他留下的阴影比莉莉斯的鞭打痛苦得多。他打了一个哈欠,努力将自己被袭击坠海的记忆清出脑海,没有做回应。
“我在和你说话呢。”莉莉斯对海因里希淡淡的态度颇为不满,“你不会忘记了我们的约定吧。”
“啊…?”
海因里希迅速回忆了一下过去两周发生的所有事。在莉莉斯正式决定了要接受埃莱娜注资入股向外扩张分行的战略部署之后,她紧接着又和埃莱娜开了几次会议商讨各项细节。
塞西莉娅忙着计划去罗马与苏黎世的行程,联系同行的商队,顺便帮助克拉拉修女和塔塔对齐颗粒度。她们给这个项目起名叫“伟大的远征”,旨在效仿威尼斯共和国于第四次十字军东征一般在远方征服大量的财富。海因里希则忙着一遍又一遍根据不断更改变动的数值调整计算估值模型,与此同时还要帮助威廉适应全新的工作环境。
带着货物乘马车前往罗马耗时三周,而去苏黎世两周左右,因此在一周的准备工序之后,埃莱娜就带着自己的手下们与塞西莉娅率先离开,莉莉斯则携众来到圣卢西亚码头为她们送行。
那天塞西莉娅一直在哭。她终于脱下了黑白相间的女仆装,换上了一身新裁制的灰色长裙,显得格外优雅大气。她紧紧握着莉莉斯的手叮嘱了一遍又一遍各种要她小心注意的地方,直到埃莱娜再三提醒她船已经要出发起航,她才依依不舍地松开手。看着莉莉斯随着威尼斯的海岸线一起消失在视野里。
接下来的一周里莉莉斯继续部署工作,向几个最重要的客户发送了自己即将出差远行的通知。海因里希也完成了最后的准备,就等着出行日期的到来。
他们即将与同行的商队一起从威尼斯出发,先乘坐商船离开潟湖,跨过海岸,顺着布伦塔河直接前往意大利大陆北部的城市帕多瓦。在那里他们将转为陆路,乘坐马车向西北出发,跨过大片平原,途径维罗纳、布雷西亚、科莫,一直到施普吕根山口穿越阿尔卑斯山,最后再从瑞士高原北上到达苏黎世。
跟随莉莉斯出行的不仅是海因里希,还有一名将在帕多瓦与他们接头的翻译,以及大批货物,主要是佛罗伦萨运来的羊毛,君士坦丁堡的丝绸,以及一小箱作为礼物送去给苏黎世当地代理人的名贵香料。
除了少量用作路上打点关卡,购买食物、支付驿站的钱和一小笔藏在货物里的应急备用金以外,他们不会带多少金币。尽管他们全程都跟随训练有素的武装商队结伴出行,但随身携带大量现金仍然容易招致不必要的麻烦甚至危险。
莉莉斯的名贵首饰自然也大多没有收进行李,只是带上了象征身份的红宝石婚戒、纯金的家纹戒指与一对朴素的珍珠耳环。衣服也大多是最简朴的款式,清一色的黑,彰显贵族身份的同时不至于太过招摇。
当然,在所有行李中最重要的,是带去苏黎世的汇票、埃莱娜撰写的介绍信与她的当地联系人通讯录,还有威廉帮忙起草的一封给施密德尔家在苏黎世的代理人的问候书。这位代理人将以招待施密德尔夫人的方式来安排莉莉斯在苏黎世的一切生活起居。
除此之外,文件夹里还放着康达里尼银行向克纳罗银行赠送的货物运输保险合同副本。虽然莉莉斯对洛伦佐其人意见颇多,但是送上门来的便宜不占白不占。汇兑商行会公正过的合同比教廷神父见证的婚姻誓言更能令莉莉斯感到安心。
比起私人恩怨,更加令莉莉斯在意的是康达里尼家银行正在因为保险业务而迅速崛起,并由此吸引了大量有汇兑需求的贸易商客源。因此,她似乎念叨过在开立分行回来后要迅速研发新的创新业务线。但这也得是回来之后的事了,与莉莉斯方才口中的“约定”似乎也并没有什么关联……
“喂!”莉莉斯厉喝一声,打断了海因里希的思绪。
“哦,抱歉。”海因里希皱着眉头摇了摇头,“夫人,我实在不知道您在说什么……”
“骑马!骑马!”莉莉斯气鼓鼓地对他大喊,海风将她的头发吹乱,猩红的发丝糊在她的脸上,像一只张牙舞爪的愤怒八爪鱼,“你答应过要教我骑马的,难道已经忘了吗?果然男人都是不可信任的生物。其实你根本就不会骑马吧!”
“原来是说这件事。”海因里希松了一口气,“当然可以教您了。我答应过您的。”
“你是怎么学会骑马的?”
“我以前也跟着商队旅行过,骑马是最基本的技能。”海因里希回想起自己带领接亲队伍前往威尼斯的经历,不经又在酷热的大太阳底下打了个寒颤,“就像我们接下来即将加入同行一起去苏黎世的商队一样,每个队伍都会配备一支起码三到五人的武装小队,为随行的商人与货品保驾护航。”
“我听说这些商路上通常都很危险。你以前遇到过土匪吗?和我们在威尼斯卡斯特罗区遇到的强盗哪种更吓人?”
“那肯定是野外的土匪了。城中的犯罪者需要逃避执法官的追捕,就连武器也要走私,除非背后有贵族撑腰……否则会受到层层限制。可是野外的盗贼根本就无法无天。杀了人随便把尸体丢在一边,就能有野狼来帮他们毁尸灭迹,连骨头都嚼碎了吞干净。”
莉莉斯认真地思索道,“那确实很方便了,比丢进海里还方便……丢进海里若是处理不好就会浮起来,运气不好飘到执法官面前说不定就要惹麻烦……但是,掌控那些山路的当地领主难道什么也不管吗?”
“他们住在城堡里,庄园周遭都有私人佣兵把守。土匪只要不闯到他们面前去,他们大可对外界发生的事充耳不闻。”
“不知道我丈夫的家族是否也是这样不负责任的领主呢。”
“施密德尔家于近百年才被皇帝授予爵位的新贵,虽然也属于采邑贵族,但是和传统的封建领主不太一样。由于家族产业依赖商业和自由市场,所以和威尼斯共和国的城市贵族比较相似,会很积极地维护市场稳定与社会治安,并不属于老牌的旧秩序拥趸。”海因里希不假思索地为自己的家族辩解正名,说完才意识到自己貌似说了不该说的话。
“哦?你怎么知道得比我还清楚。”莉莉斯狐疑地斜了他一眼。
“是威廉告诉我的。”
“好吧。那孩子……倒还挺能干的,就是太单纯了,不太会察言观色,只会闷头干活。不过我现在很需要他这样的实干型人才。如果我的未婚夫也是一个这么听话的傻乎乎小男孩,好像其实倒也不错。”
“原来您理想中的婚姻对象是这样吗?”海因里希挑眉。
“不,我只是说着玩的。其实我一点也不想结婚。婚姻是女人生命中第二大的陷阱,而第一大的陷阱则是生孩子。你有没有发现,美好的爱情故事往往只会发生在结婚之前。如果发生在结婚之后,那么恋爱的对象就一定不会是婚姻中的丈夫或妻子,更显得婚姻像是一种束缚与枷锁。哦对了,我的那本《十日谈》你带上了吗?”
“带上了,您特意叮嘱过。”
“那你来给我读故事吧,船还要再开很久呢,来读点故事解闷。”
莉莉斯转过身向船舱里走去,和海因里希面对面坐在窗边。海因里希按照上次留下的书签位置翻开书本,借着窗外的阳光给莉莉斯读了起来。
“错了。”莉莉斯突然打断了他,“‘仍然’是‘ancòra’,不是‘àncora’,那是抛锚的锚的意思,重音错了,连词的意思都不一样。”
“抱歉。意大利语不是我的母语。”
“我知道,其实你学得挺快的。口音已经比刚来的时候纯正多了。接着读吧。”
海因里希接着读下去。书里讲述了一位诚实勇敢的少年在行商途中遭遇歹徒洗劫一空,却因为长得帅被一个人美心善的寡妇所收留并共度良宵的故事【注】。其中针对一夜春情的部分做了细致入微的描写,读得海因里希不禁面红耳赤,声音越来越轻,连带着莉莉斯都有些不好意思了起来。特别是读到寡妇将先夫的衣服拿给少年穿时,海因里希一想到自己身上正穿着莉莉斯原先缝给未婚夫的衬衫,便感到有些汗流浃背起来。
“别读了。”莉莉斯紧急叫停,“公共场合读这些不合适。”
海因里希有些尴尬地合上书本。
“你以前……做过那种事吗?书里描述的那种……令人有点难以启齿的事。”莉莉斯忽然压低了声音,掩着面神色严肃地问他,仿佛在交头接耳些什么商业机密。
“当然没有了。”
“真的吗?像你这样长得好看的奴隶,难道不会从小就……”
“我不是做那种事的奴隶。”海因里希深呼吸一口气。
“好吧。”莉莉斯叹了一口气,好像有些失望似的,却又笑得很得意,“那你帮我概括一下,故事最后发生了什么?”
“总之……男主最后成功回到了故乡。而惩罚他的歹徒则获得了应有的惩罚。”海因里希匆匆翻过书页概括了一下后面的情节,告诉了莉莉斯故事的结局。
“比起这个,我更想知道男主角那个临阵脱逃丢下主人不管的孬种仆人怎么样了?”
“他啊……我看看,好像最后是被男主带回去了。”
“真讨厌这种强行圆满的好结局。要我说,这人就该和那三个强盗一起被杀了才好。海因里希,我们要是以后遇到了什么危险,你可千万不要抛下我自己跑掉。不然要是我活下来了,我可一定不会放过你的。”
“说不定这个少年只是想先稳住仆人,等回到家后再报仇血恨。”海因里希幽幽地说,他抬起头,看见窗外的船夫已经在用绳子将船体固定在码头上的木桩旁,“船到了,我们可以下去了。”
“很快就可以见到马了。”莉莉斯兴奋地站起来,“我们走吧。”
海因里希将书本收进随身携带的小包,随后扶着他的女主人缓缓向帕多瓦的码头上走去。帕多瓦是意大利东北部一座中型大小的城镇,虽然地处亚平宁半岛本土,但是从15世纪初期开始就归属于威尼斯共和国的大陆领地。
由于十三世纪帕多瓦大学的建立,这座小城吸引了很多贵族子弟和商人富贾的孩子们前来定居。虽然比不上潟湖的繁华盛景,但依山傍水,建筑物精致小巧,也别有一番风味。
莉莉斯的皮鞋鞋底第一次踩在亚平宁半岛的土地上,她好奇地撑着伞四处张望近处的城镇与远处连绵不绝的丘陵,等着海因里希在一旁与同行商队派来的人接应货物与行李。
突然,一个瘦骨嶙峋、衣衫褴褛的乞丐嘴里念念有词地向她跑来,他满身破布、跳着怪异的舞,声音尖得像破风箱。莉莉斯感到害怕,下意识地向后退。
“哈!威尼斯的贵族小姐,美丽的小心肝儿!瞧您那双绿眼睛现在还能笑得像月牙一般弯!可您却不知道,一场命中注定的血光之灾即将要降临在您的身边!”
【注】此处指的是薄伽丘《十日谈》中的第二天第二个故事。
乞丐:其实我不是疯子,只是被论文逼疯的大学生而已(bush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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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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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伟大的远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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