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日,张务本身死的消息传遍了整个上宜。
这座被愁云惨雾笼罩了数月的城池像终于缓过了一口气。不少人心里燃起一丝火热,紧着单薄的衣衫,顶着寒风赶到了县衙,只为听听这案子是如何判的。
谢枝和银瓶一道挤在人群中,见堂中跪着春巧和满身伤痕的潘庆,其后则是一众家丁。
再一旁,被从军营喊来的沈随从张务本的尸体旁起身,对阎停鹤道:“死者身上有一些轻微的碰撞痕迹,应是与人争执时留下的。不过他心脉异常,似是死于心悸发作。不过他瞳孔扩散,加之此前并无病史,所以他实际应是死于夹竹桃之毒。这二者之间的差别,少经验的大夫和仵作,常常不易发觉。”
阎停鹤将案头的一个罐子推了过去:“可是此物?”
沈随接过,只见满罐子的雪里裹着几片仍旧绿莹莹的叶子。他仔细看了看,回道:“正是。夹竹桃冬日衰败,这些叶子应是有心人刻意采摘后存储下来的。”
阎停鹤眉心微拧,一拍惊堂木,质问:“春巧,潘庆,如今物证已在,祝府多人又亲眼目睹你二人与张务本处于一室,随后他便暴毙,你们还有什么分辨的?”
“大人明鉴!”这般时候,比起抖若筛糠、讷讷不敢言的潘庆,春巧竟异样冷静,道,“这毒物是张务本自藏,本欲毒害草民,草民是为自保啊!”
听了这话,潘庆忙忍着浑身的疼,砰砰磕了几个头,急道:“是是,草民也是为了自保。”
阎停鹤道:“尔等且将事情原委仔细道来。”
春巧直起身子,竟是不惧官爷的威严,道:“闫县令,草民要先告张务本!”
众人哗然。
谢枝眯了眯眼,她着实没想到春巧是个这般厉害的人物。
“你要状告他什么?”阎停鹤奇道。
“当年他娶了祝夫人乳娘的女儿茂珍。可没几年茂珍暴病而亡,草民这才和他结为了夫妻。可没想到近日草民无意发现一个秘密,原来茂珍并非因病而亡,而是死于张务本之手!”
如果水入油锅,春巧的话立马激起众人交头接耳的议论之声。
阎停鹤重重地拍了几下惊堂木,等安静了些才接着问:“你是如何发现的?”
“当年茂珍病重时,已是十分虚弱,连话也说不了,而且整日被张务本以静养的名义关在屋子里。我也是在极小的年纪就在祝府当丫鬟了,和茂珍有几分交情,便在张务本离府时偷偷去看望过她。茂珍瘦得皮包骨头似的,见了我也只是掉眼泪,将一块帕子往我手里塞。
“我一直以为她是想把那帕子留给我做个念想,也没多想,收在了我娘家的屋里。可前几日我娘收拾屋子的时候,不小心将那帕子勾破了。没想到这一破,竟叫我娘发现这帕子表面的纹样下,还绣了一层字,正是‘张务本害我’这几个字。知县,我娘和帕子还在家中,可前去查证。”
阎停鹤叫来衙役,命其前去春巧娘家将人证物证带来,然后又看向春巧:“你既知当年隐秘,为何不来报官?”
“知县,你不懂我们女人的苦啊!张务本害了茂珍,确实畜生不如。可他已经是我的丈夫。我做人妻子的,怎么能告自己的丈夫呢?那我下半辈子,还能去依靠谁呢?”春巧露出柔弱的神色来,旋即又目光转厉,“可不知怎么,张务本竟发现我知道了这件事,所以挑在今日,按着当年毒害茂珍的法子,又来毒害我!”
“好在我已经知道了当年的真相,对于他的异常之处,自然有所防备,不肯喝下他用夹竹桃叶煎出来的茶。没想到他竟使了蛮力,要强行喂我喝下。还好这时候,潘庆他们闯了进来,我这才保全了性命。”
阎停鹤听得长眸微敛,又看向潘庆:“那你又是怎么回事,这一身的伤又是从何而来?”
潘庆伏在地上,眼珠子急得滴溜直转,然后抬起身子,道:“知县,草民也是冤枉!张务本平日里对待我们这些下人就蛮横,动不动就是又打又骂。昨天夜里,我们几兄弟也不知怎的就惹到了他,他非说我们没好好看管粮仓,借此狠狠地抽了我们一顿板子,把我们半条命都快给抽没了。他又怕我们报官,就把我们关了起来。
“今天一个弟兄看我们可怜,就给我们放了出来。我,我一时气得狠了,就想去找张务本要个说法,没想到正撞见他要害春巧。我就上去帮,帮忙,然后不知怎么的就……他可能不小心把洒出来的茶水给喝进去了。”
他最后几句话道理勉强,自己也说得磕磕巴巴,像是很有几分心虚。察觉到阎停鹤锐利的目光扫过来,他不由得又把脸埋了下去。
一旁的春巧用力地眨了眨眼,像要忍住翻白眼的冲动似的,接过话来:“是啊知县,当时我们都在拼命抢夺那茶杯,茶水就不小心洒出来了,大概就是那时候不小心进了他的嘴。唉,当时实在是太乱了。”
阎停鹤还要再问,却见几个衙役竟将一个一身血淋淋的老妇人搀扶了进来,后面还跟着几个被绑的祝府家丁。
“娘!”春巧惊叫一声,整个人扑了过去,牵住妇人的衣摆,热乎乎的眼泪珠子滚落了下来,“娘,你怎么变成了这样?!”
“巧儿!”老妇人满布皱纹的手颤抖着抚过春巧的头发,“我的巧儿,你没事吧?”
“我什么事也没有。”春巧忙道,“娘,闫知县在这儿,你快把发生的事和他说说,决不能让害你的歹人好过!那手帕的事,我也都和他说过了。”
老妇人上下打量了自己女儿一遭,确认她确实毫发无伤,这才放下了一颗悬着的心,颤颤巍巍地跪了下来,不知是因为紧张还是怎的,紧绷着声音开口了:“知县老爷,我自打发现了这手帕的秘密之后,就觉也睡不好,饭也吃不下。和自家女儿日日待在一块儿的,竟是个杀人凶手,这哪个做母亲的受得了呢?今天我实在是没法再担惊受怕下去了,就想取出这帕子,来向老爷你报案。没想到我刚走出家门,就被这几个家丁绑了回去,下了死手拷打我,要从我这儿问出手帕的下落。
“我是个没见识的,可我也知道要是我说出来了,我女儿春巧就彻底没命了。所以我打死也不开口。还好,后来来了个好心人,帮我把这几个人都绑了起来,我这才留下了一命。”
“好心人?”阎停鹤追问,“你可还说得出此人特征?”
谢枝霎时吓得瞳孔俱震。她当时赶去春巧娘家太着急了,都忘了伪装。她忍不住摸了摸她那头短发,她的特征实在太明显了,一旦这老人家说出来……
“老爷,我,我给忘了。”
谢枝一愣,朝那老妇人望去。
老妇人很有些不好意思道:“我当时被打得人都快昏过去了,实在没注意到那人是什么模样。不过我猜,应该是邻里的好心人,听到了动静就赶了过来。但是你也知道,祝府不好招惹……”
阎停鹤略一思忖,眸光微闪,却没揪住此事不放,转而问:“那帕子可在你身上?”
老妇人摇摇头:“那帕子极为重要,我不敢放在身边,所以我趁一个夜里,偷偷……偷偷埋在了县衙门口右边的那只石狮子边上。”
谢枝的眼睛睁圆了。这春巧一家,可真是出乎她的意料……她心中一时有些复杂。
而短短的工夫,衙役已将那块帕子挖了出来。
阎停鹤掸去沙土,端详着上头确实绣着“张务本害我”几字,问:“可谁能作证,这是茂珍绣的帕子?”
春巧急忙回话:“知县,茂珍绣活儿好,这在祝府的丫头里都是出了名的。当年的老人还在,她们都识得茂珍的手艺。你把这块帕子给她们瞧过,她们必能认得出来。”
阎停鹤点点头,像是认可了她的说话。
沉吟片刻,阎停鹤一拍惊堂木,道:“今日此案先审到此处,春巧、潘庆和祝府一众家丁暂且收押,容本官再审。老夫人身受重伤,家中又无人照料,就先留在衙中治伤吧。”
阎停鹤命身旁的书办余允文为他收好案上的物证与文书。
静了片刻,他迎上堂下一众殷切的目光,缓缓吐出一口气,终于露出一个释然的笑:
“张务本一案虽有待审理,但如今他已然身故,祝家无人主事,可上宜如今也不能缺了祝家的生意。本官就暂且做了这个主,以平日每斗五十文的价格售卖粮食。”
底下的人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欢呼,相识的人情不自禁地拥抱在一处,喜极而泣。
阎停鹤伸出两手往下压了压,继续说道:“家中没有银钱的百姓也不要急,县衙也会收购一部分粮食,后日起便为大家施粥!”
这一下,欢呼声简直要震耳欲聋了。
谢枝置身其间,也忍不住揉了揉发热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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