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杨焕前进的脚步执着而坚定，他脱下了身上古怪的衣服，露出了自己残破不堪的旧衣。
寒意瞬间侵蚀了他的身体，也让他的脑子越发的清醒。他的脚步逐渐加快，从走着变成跑着，必须赶在他们离开之前赶到。
很接近了，他的泪水渐渐渗出。
有穿着铠甲的士兵注意到了他，却只扫视了一眼，连个眼神都没有分过去。
此时，行宫的大门发出一声闷响——
穿着玄色华服的高大男人率先出来，在他身后跟着的，是几名雍容富贵的女子。
杨焕跑过阵列森严的皇室禁军，躲过几名太监的阻拦，在那男人即将踏上龙辇的刹南，跪倒在了男人面前，带着哭腔喊道：“父皇，救救儿臣！”
德丰帝脚步一滞，低下头，看向了跪在他脚边的、狼狈不堪的杨焕，沉默了一瞬，才不急不缓开口：“怎么把自己搞成了这幅模样？”
“昨、昨日，有人在猎场想刺杀儿臣！”杨焕急急地抬头，露出他哭得红肿的双眼，因为一路疾跑，他的呼吸急促，声音哽咽，“儿臣好不容易才躲了过去，躲到现在才跑回来。”
“是谁？”
“儿臣、儿臣不知……”杨焕的脑袋死死埋在地上，声音颤抖。似乎是想到了可怕的一幕，他的小身子抖了抖。
“邓永，去查查。”德丰帝眼神一扫。
“奴才遵旨。”侍立一旁的大太监邓永连忙过来，含笑着扶起跪在地上的杨焕，“四皇子看来是受了不小惊吓，快快起来别跪着了。”
杨焕顺着他的动作站了起来，脏兮兮的小脸上满是泪痕，“儿臣，儿臣……”
“好了，既然受了惊吓，就回去好好休息。”德丰帝摆了摆手，打断了杨焕接下来的话，“邓永，再给四皇子拨个伺候的人。”
“遵旨。”
说完，他再也不看在孤零零站在奢华銮驾旁的杨焕，径直走上了龙辇。
六匹精神矍铄的骏马，拉着豪华的龙辇，踢踏又平稳地走着，数千人的队伍就这样浩浩荡荡的依次从杨焕的身边路过。
走在队伍前面的邓永忍不住一回头，只看见四皇子呆呆地站在一旁，眼神彷徨又迷茫，一眼也不眨地看向他这个方向，脸上因为泪水和冷风，起了一片红晕。
他一时有些不忍，开口道：“陛下……”
德丰帝淡淡给了他一个眼神。
邓永后背立刻冒出一层冷汗，赶紧低下头，偷偷扇了自己一巴掌——让你多嘴！难道忘了上一个给四皇子求情的下场了？
而站在原地的杨焕，在眼看着队伍逐渐走远之后，脸上的表情从失落悲伤到最后只剩一片冰冷。
他在风中站了很久，直到他们彻底消失在自己的视线中。
“他们就这么把你丢下了？！”
林越山等人彻底走完，看到四周没有多余的人之后，才敢悄咪咪地摸到杨焕的身后，愤慨道：“这是什么父亲啊，就算有了后妈，也不能自己的小孩都不管吧？！”
他刚刚明明看到，那群人里还有几个和杨焕差不多的小孩，个个穿金戴银，前呼后拥。最大的也不过十来岁的模样。
杨焕收起了所有表情，看向眼前的男人：“你看到了，我不过是一个被舍弃的皇子，不管你接近我有什么目的，我身上都没有你可以利用的价值。”
林越山抬头看天，颇有些无语：“我都说了半天了，我救你没有目的，纯粹就是做个好人好事。”
“……”杨焕不解地看着眼前一脸不可置信的男人，小小的眉头皱成一团，眼神带上了困惑。除了母后和外祖父一家，他从来没遇到过不含任何目的接近他的人。
不管是在他风光的时候，还是落魄的现在。
带着宽厚温暖的体温忽地从头顶传来，杨焕微抬起头，只看见男人带着心疼的笑容，温和的嗓音带着些许忐忑：“这世上，不是所有的父母都爱孩子的，这并不是你的错。”
杨焕头一歪，躲过了他的手，“我并没有觉得这是我的错。”
林越山：“……”
他尴尬地收回了手。
“那你不和他们回宫吗——他们是回皇宫吧？”
杨焕神色漠然地摇了摇头：“我在行宫养病。”
“养病？”林越山奇怪地打量了一圈眼前的小孩，“你哪来的病？”就昨天那惊险刺激的经历，有点病的小孩儿都撑不下来。而且，他都遭遇了刺杀，要养病不更应该回皇宫里，那边才会有最专业的医生吧？
“他们想让我有病，我就有。”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杨焕的脸上没有半分孩童的纯真无邪。
偌大的行宫前，充满着人走茶凉的寂静感。甚至连个守卫都没剩下。
空旷的大门前，只有林越山和杨焕二人。好像所有的人气，都随着刚才的队伍的离开而被带走。
“你一个人住这里？”林越山拧眉，有些难以想象一个这么小的孩子，一个人住在这么大的行宫里，是什么感受。
杨焕突然开口：“你走吧。”
虽然他是要走，但也没说急于一时吧？
“我身上没有你想要的东西。”
“我想要什么？”林越山快被气笑了，“虽然我确实要走，可我并不图你什么。你这里能给我什么？你们这个落后的时代，既没有空调网络，也没有抽水马桶热水器，我能图什么！”
“算了，跟你说你也不懂，既然你已经到家了，那我就走了。”
林越山站直身子，看向眼前的小孩儿。个子不高，站直了也才到他的腰部，瘦得跟竹竿似的。他刚说出口的话，就又有些后悔了。
这个年纪的小孩，爹不疼娘不爱的，一个人被发配在这，不好亲近也是人之常情。
想了想，林越山脱下了自己的外套，认真地把羽绒服穿在了杨焕的身上：“这衣服你穿着，不要冻坏了。虽然大了点，但是比你身上的可好多了。我走了，如果、如果我能回去的话……”话没说完，林越山突然止住了话头，最后只留下一句——
“再见。”
随着林越山的背影越走越远，杨焕裹紧了身上奇怪的衣服，转身，往行宫内走去——
*
“啪嗒”一声，是不知道从哪里滚落的碎石。
石门之后，一颗毛茸茸的脑袋小心翼翼探了出来，确认出现在他眼前的是熟悉的景色后，林越山长舒了一口气。
太好了！这穿越真的不是单行道！
从行宫一路找到山洞的位置有多艰难暂且不提，林越山急急从呼吸一口现代世界的新鲜空气，只觉得这个世界是如此的美妙。
而发现穿越这个事更让他兴奋。毕竟，任谁也想不到，小说里的情节竟然真的会在现实上演！
虽然不知道穿越的原理是什么，但是，光穿越这个事情本身，就已经足够让人惊奇了！
林越山急急从石门后出来，往之前掉落的地方走去——
回到熟悉的入口，林越山才发现，边上竟然有排隐秘的石阶，可以直通出口。等他走出去之后才发现，自己所在的位置，竟然离林家祖坟不远。
一阵冷风吹过，林越山被冻得一个哆嗦。算了，还是先回去穿个衣服吧。把洞口用附近的物品掩埋一下，林越山匆匆下山去。
——
“小山啊，快帮我看看我这个手机啊，接电话突然没声音了！”
刚下山的林越山才走进自家院子，还没来得及喝口水，就听到身后传来自家二叔浑厚有力的声音。
“二叔。”林越山只能回头叫了一声，无奈地接过他的手机，“我先看看。”
二叔林建国，是他在村里为数不多的亲戚。林家是战乱时期为了避难才躲进了山里，后面就一直定居了下来，所以村里的林家人不多。
“哎呀这手机我也不知道点到哪里了，看视频都没声音了！”林建国被劳作晒的黑红的脸上，满是焦急之色，“一会你哥你嫂子还要打视频进来呢。”
智能手机普及之后，大部分村里人都用上了智能机。只是，他们用手机大部分只是打个电话，刷个短视频，对于手机的各种功能和应用，更是一窍不通。一不小心，就是这里不响，那里不亮。
所以，哪家有读了书的年轻人回来，立马就会成为村里的香饽饽。
林越山回来还没一个礼拜，就已经帮七大姑八大姨充了一波话费，帮邻居解决了无数个连不上网、看不了视频之类的问题。可以说，他家自从他回来之后，就一直门庭若市……
他拿过二叔的手机，随手点开视频软件，听了几秒，确实没有声音。随后摸到手机一侧的音量键，“咔咔”两下，没用——唔，林越山思考了几秒，拉下了菜单栏，一点，嘹亮的声音就从手机中传来——
“这个小伙叫小帅……”
“我就说还是你们大学生有用！”林建国开心地接过手机，一巴掌拍在了林越山的肩上，“你这是刚从山上下来吧，晚上你哥嫂子他们回来，记得过来吃饭——诶，你这脸上怎么了？”
“好，我晚点过去，”林越山笑着应了声，一边送二叔出去，一边解释，“刚刚下山的时候不小心摔了一跤。”
想起刚才在二叔手机上瞥到一眼的时间，林越山赶紧掏出了自己的手机——
他明明在那个世界过了整整一天一夜的时间，而手机上显示的时间，才过了不到两小时。难道两个世界的时间流速不一样？
*
接近年关，村里人都闲了下来，一路走来很是热闹。
林越山换了个外套，拎着个包装袋，正随性地在村里闲逛着。简陋的篮球场上，几个半大孩子正在热火朝天地打着篮球。
汗水从他们的脸颊上滑落，稚嫩的脸上，满是天真纯质的笑容……
“艹！你他妈的犯规！”
“打不赢就说我犯规？我他妈……”
……
看着场上因为一个球而爆发的激烈冲突，林越山不由满脸黑线，好吧，原来现在的小孩也不天真，还满嘴脏话。
说起来，杨焕虽然一直冷冷的表情，至少人还是很有礼貌的——
“哎哎，别打架！松开！再动手，我就把你们家长叫来了啊！”
成功阻止了一场小规模的冲突后，等林越山走近二叔院子时，就看见一对年轻夫妇正从汽车后备箱里，一箱一箱地往家里搬东西。
“哥，嫂子。”林越山开心地打招呼。
林越文从车后探出头来，看到是自家小弟，立马笑着大步走了过来——
“小山，你怎么过来了？我和你嫂子还打算一会去找你呢，你侄子可想你了，一放假就嚷嚷着要回来找你玩呢！”
林越文三十来岁，是他的二堂哥。初中毕业后就出去闯荡，二十岁时和打工认识的方海月结婚，现在孩子都十岁了，是他们这代里，结婚最早、孩子最大的一位。
“二叔说你们今天要回来，我就想着来看看。”
“哥！哥！你来啦！”一声稚嫩的欢呼声传来，林越山还来不及反应，一个大胖球就冲进了他的怀里，开心地上蹿下跳。
“呜……”林越山闷哼一声，他这大侄子看起来又胖了……也不知道是不是吃得太好了，个子都快一米五了，再过几年，他估计都要架不住他这么一扑了……
“林海生！我给你说多少次了，要叫他叔叔！”林越文在一旁佯怒道。
“没事，小孩子想怎么叫就怎么叫。”林越山宠溺地摸了摸怀里大侄子的脑袋，把手里给他准备的礼物举了起来，“猜猜这是什么？”自从前些年，他带着这小孩玩了几局游戏，连赢了好多天之后，林海生每次回来，只要林越山在家，就跟在他屁股后面，一口一个“哥”的叫着，求他带他玩游戏。
当然，林越山能答应带玩的前提是，林海生得把当天的寒假作业写完。
“辈分都乱了！你又给他买东西，他现在啥都不缺！”林越文在一旁，看着自家儿子兴奋接过礼物的样子，摇头叹了口气，“听说你现在失业了，钱还是要省着点花。”
“我知道的哥，又不是什么稀罕东西。”林越山敷衍着点点头，手上却不停，帮着林海生一起，把送他的礼物拆开。
“哇！”
“哇！！哥我爱死你了！！”林海生看着出现在眼前的汽车模型，兴奋地抱着小汽车亲了又亲。
“小山，你这也太破费了。”方海月走了过来，嗔怪道，“还不快谢谢你叔叔。”
林越山捏了捏林海生肉嘟嘟的小脸，嗯，手感不错。
“刚好你来了，就省得再去喊你吃饭了。”方海月说着就把林越山往屋里带。
无奈之下，林越山只能留下来，陪小侄子玩了一下午。吃晚饭时，又陪着二叔和堂哥聊了很久，等他回家时，已经过了十点。
乡下这个时间，除了年轻人基本都睡着。
林越山走在回家的小道上，手里拎着从哥嫂那里搜刮来的、小侄子前几年换下来的旧衣服鞋子，还有一些玩具和生活用品。
他想起哥嫂略带揶揄的询问，只好用朋友小孩要用给搪塞过去。如果不是没时间，他到不如去镇上买，还省了听他们的念叨和催婚。
一想到二叔二婶的催婚话术，他就一阵头疼。
26岁的年纪，在村里确实是大龄未婚男青年。不过，他现在待业在家，根本没有结婚的考虑。
而要那些小孩的物品，也不过看着开开心心的大侄子，不知怎么就想到了另外一个世界的那个孩子，不知道他一个人待在空旷的行宫里，日子过得怎么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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