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气温如过山车般跌宕起伏中,高尔特迎来了人口激增后的第一个冬天。无数新增的太阳能板勤勤恳恳地工作着,但时长变短的日照和时不时出现的阴霾依然让夜间供电变得捉襟见肘,这使得本已达到一个相对安稳状态的高尔特再次出现动荡。那些处于地下的房屋又变成了稀缺资源,为争夺而产生的杀戮又开始屡见不鲜。民宿门口又时不时传来枪声,言羽凌站在二楼看着门前拖得长长的血迹已变得麻木。
韩炡又离开去执行了几次任务,有时是三五天有时是十来天,离别的伤感慢慢减淡,思念在心底撕开的疼痛却日渐加深,可就是无人开口诉说。
转眼来到十二月,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风雪席卷了高尔特。按常理来说高尔特所处的纬度是不应该下雪的,但此时的气候早已无理可论,任何极端天气的出现都不稀奇。
暴雪淹没了还未来得及枯黄的青草地,摧残着枝头的绿叶,可没有人有心思欣赏这幅奇景,所有人都在为住房、供暖和食物配给而深深担忧。在风雪交加中许多本就已经摇摇欲坠的老旧建筑不堪摧残纷纷倒塌,让房屋资源更加紧张,而那些虽有住所却负担不起新款太阳能板的居民们也正面临着严寒带来的生死考验,与此同时积雪造成的交通中断使得大批物资贩卖商被阻隔在外,令高尔特陷入空前的食物短缺。
当所有人都在忧心忡忡的时候,言羽凌可能是为数不多生活完全不受影响的人之一,民宿的建筑虽年代久远但十分坚固,太阳能板效率虽有下降但他所住的这一层却是被优先供电的,他的房间温度几乎与平时无异。平时韩炡热衷于给他囤积食物的好处此刻也显现了出来,他柜子里那联合国一般的存粮够他足不出户吃上好几个月的。而比起这一切最让他开心的是,韩炡在这场暴风雪降临的前一天赶了回来,他不需要日夜担心韩炡在战场上的安危,也不用害怕韩炡被大雪阻隔在路上,不管外面再怎么寒风凛冽,只要一想到那个人就在隔壁他心里就很温暖。
言羽凌一整天都没有迈出房门半步,他不想看也不想听任何关于暴雪造成的灾难,无能为力的同情只会让人陷入抑郁,不会对任何人有帮助,他不想做什么圣人,只想抱着自己的这份幸运苟且下去,有张床睡有口饭吃,有个人思念,足矣。
晚上小白来找他一起吃过饭后便回去休息了,言羽凌无所事事也早早躺下了,他的房间远离地面没有窗,完全不受外面寒风呼啸的困扰,伴着排风扇发出的白噪音倒也睡得安稳。不知睡到几点,他在黑暗中迷迷糊糊听见有“笃笃笃”的声音,大脑反应了很久才意识到是有人在敲门。那敲门声十分轻柔,像是带着犹豫和胆怯。
言羽凌的第一反应依旧是韩炡,或者说是他内心期盼敲门的人是韩炡,他曾在无数个夜晚期望韩炡能够在辗转难眠后忍不住叩响他的门,就像他无数次内心产生的冲动一样。
他打开门时毫不意外地再次失望了,门外那个瘦弱的身躯正抱着被子羞涩地看着他。
“言大哥,我的房间太冷了,今天白天完全没出太阳,我的房间空调供不上电,我实在冷得受不了了,可以到你这里来暖和一下吗?”
“当然,快进来。”言羽凌赶忙把他让进屋,目光却越过小白的头顶望向他身后。
小白欣然露出微笑,抱着被子快速进入了房间,而言羽凌却依然停留在门口,看着不远处。大半夜有人敲言羽凌的门,韩炡自然会闻声起来查看,此刻他正站在自己房间门口,一动不动地朝这边看过来。
两个人在昏暗中无声对望,言羽凌看不清韩炡的表情,却想象着他泛红的眼眶。他永远记得那年他带着戴卿回家时韩炡痛苦无助的表情,记得自己那晚伤他有多深。撑着门边的手微微颤抖,他在等韩炡,只要韩炡向前迈一步说一句话,他就会立刻奔向他,把自己的房间让给小白。
可韩炡什么都没说,只默默看了他一阵,然后转身回到房间关上了门。当门锁轻轻发出咔哒声时,言羽凌感觉心里有什么东西碎了。他带着满心的失望关上门,转身便看到小白裹着被子蜷缩在他的床上。他默默走到柜子前翻找起可以用来打地铺的东西,他在这里并没有多余的家当,只能七拼八凑把所有能铺能盖的都拿了出来。
小白看着他忙碌的样子,一把抓住他的手:“言大哥,别打地铺了好不好?我太冷了,你能抱抱我吗?”
言羽凌被小白吓了一跳,不为别的,而是小白真的是冻坏了,手指像冰块一样凉,指甲泛着青紫色。言羽凌这才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赶忙回到床边抱住小白,用被子紧紧裹住他。小白缩在言羽凌怀里,身体冷到让言羽凌都忍不住发抖。
“你怎么不早点下来,你这样会冻死的!”
“我本来想着忍一忍就过去了,不想打扰你睡觉。”
“傻瓜,我睡觉比你的命还重要吗!”
“没这么严重啦,我以前也遇到过很冷的天气,那时候我住的条件可比现在差多了,我以为我会冻死在那个小破屋里,可到了第二天早上还是醒过来了。”
言羽凌心疼地闭了闭眼睛,他自己曾因为热射病差点一命呜呼,他知道人体丧失正常温度后有多危险。“以后不管是冷了热了你就都到这里来,不用跟我客气。”
小白惊喜地抬头看向言羽凌,昏暗的灯光将他的眸子照得亮亮的。“真的吗?”
“嗯,回头我再找老板要点被褥什么的,你不要再逞强,什么都没有好好活着重要。”
小白往言羽凌的胸口拱了拱:“我知道了,言大哥。”
在言羽凌的体温和两床被子的加持下,小白渐渐恢复到了正常的温度。言羽凌放下心来,松开手想要起身,却被他一把紧紧搂住。“言大哥,别走。”
言羽凌身体僵了僵,他当然明白小白的意思,从小白进门开始他就能读懂他的别有用心,毕竟他太熟悉那种眼神。
小白紧紧贴着他,鼓足了勇气试探着吻了吻他的唇。
“小白,别这样。”言羽凌的语气温和又坚决。
小白动情地看着他:“言大哥,我知道我配不上你,我很清楚自己有几斤几两,你不必喜欢我,也不需要有负担……”说完他再次吻了上去,却被言羽凌轻轻推开。
小白失落地收回抱着他的手:“对不起,是我太没有自知之明了,我以为我努力把它忘了就能抹掉自己做过的事情,可其实我永远都改变不了事实,我太脏了,不配喜欢任何人。”
言羽凌轻轻摇了摇头:“小白,永远不要这样说自己,你一点儿都不脏,你只是在努力活下去,如果一定要说脏的话,那像我这种曾经花钱买你的人才是最脏的,我才不配被任何人喜欢。我不想看到你这样轻贱自己,更不想听到你说这些妄自菲薄的话,因为你真的很好,比我见过的绝大多数人都好太多。”
小白苦涩地笑了笑:“可你就是不喜欢我。”
言羽凌坐起身,靠在床头沉默了许久,终于鼓起勇气说道:“小白,我有件事需要向你坦白……韩炡他骗了你,我也骗了你,我和他……我们不是亲兄弟,没有血缘关系。”
小白先是惊讶了下,然后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他裹着被子把自己缩成一个团子,低着头思忖良久。“难怪,我一直觉得你们两个之间有点儿不太对劲,你们看对方的眼神跟我和我姐姐完全不一样,相处的时候有一种很刻意的疏离感。所以,你和他是互相喜欢吗?为什么没有在一起?”
“我们……曾经在一起过……”
小白脸上闪过一阵委屈:“既然如此,你们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害我一厢情愿这么久。”
言羽凌很想辩解点什么,但他和韩炡卑鄙至此,实在没什么解释的余地。“对不起,我真心地向你道歉,不管什么样的理由我和他都不应该对你隐瞒实情,把你给牵扯进来,真的很对不起!”
小白把下巴放在膝盖上,低垂着眼睛幽幽地叹了口气:“算了,没关系,说实话我一点儿都不觉得生气,可能我这两年遇到的绝大多数事都比这糟糕得多,你们这点隐瞒实在算不得什么,对我来说已经不痛不痒了。其实我也知道你不喜欢我,从你平时看我的眼神我就能感觉到,你对我只是同情,没有其他的东西,今晚的事我也只是想豁出去一次不给自己留遗憾罢了。而且如果不是韩大哥帮我介绍这里的工作,我可能都已经不知道死在哪儿了,我想我本来也没什么资格生气。”
“不要这样说,这件事就是我们做错了,你当然有资格生气。”
小白思考了一阵,歪过头看着言羽凌:“言大哥,你还喜欢他对吗?”
言羽凌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
“既然喜欢,那就行动啊!像我一样。”
言羽凌望着那双天真的眸子,苦涩地笑了下,他何曾不是这样想的,他甚至放下了骄傲主动去勾引韩炡,这辈子不会有第二个人能让他这样费尽心机,可换来的却是一句“你是我哥哥”。
小白看着他那副瞻前顾后的模样,撇了撇嘴:“言大哥,你刚才说我有资格生气,那我是不是可以要求补偿?”
“当然,你想要怎么样补偿都行。”
“真的‘怎么样’都行?”小白眼睛故意一眨一眨地看着他。
言羽凌眼神躲闪了下,表情变得很不自然。“嗯……”
小白忍不住笑了起来,然后故意装作很不爽地说道:“你和韩大哥的这种行为真的很过分,作为补偿,今晚我要住在你的房间!”
“好,没问题。”
“有问题!我好歹也是个‘女孩子’,你一个男人跟我一起住好像不太方便吧?”说完他朝言羽凌挑了挑眉,偏着头指了指隔壁韩炡房间的方向。
言羽凌领会到他的意思,无奈地笑笑,下了床,有点为难地看着被小白“霸占”着的两床被子。
小白一把把被子捂紧:“我太冷了,必须要盖两床被子,你自己想办法!”
言羽凌轻轻叹了口气,弯下身想去捡准备拿来打地铺的毯子,却被小白再次拦住:“不行,那个也给我,我太瘦了,要盖很多层才能暖和。”
言羽凌一脸无奈地把毯子捡起来递给他,然后转身离开房间,小白还不忘在他背后唠叨着:“你不能走太远,就呆在隔壁,不然我晚上需要用你房间的东西会找不到你!”
“知道了……”
小白眼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盯着紧闭的房门悄悄抹了下眼泪,然后躺下准备睡个好觉。本来就是场遥不可及的梦,希望的破碎也不过是意料之中,他早已习惯了做命运的弃儿,不让自己被一份奢望所伤。
…………
“哥,怎么了?”韩炡惊讶地看着言羽凌穿着一身睡衣两手空空的站在门口。
言羽凌借着走廊昏暗的灯光偷偷观察着韩炡,很明显韩炡一直都没睡着,不仅眼眶泛红而且睫毛还湿湿的,想到韩炡躲在房间暗自神伤的模样,言羽凌心疼的同时也不禁感到一阵欣慰,假如韩炡看到小白进了他的房间还能回来倒头就睡,那他真的会气到想要杀人。
“我没地方住了,借你的房间睡一晚。”言羽凌说着面无表情地进了屋,也不经韩炡同意就自顾自上床钻进了韩炡的被窝。
韩炡呆呆地看着动作一气呵成躺到床上的言羽凌,半天都没反应过来,他朝门外探头看了一眼,确定外面没人才一脸茫然地关上了门。
言羽凌毫不客气地躺在单人床上,韩炡则手足无措地站在床前,整个人被问号包围了也不敢开口。言羽凌这副模样像极了那方面不和谐被妻子赶出门的丈夫,可韩炡哪里敢问这个,他还想活命。
言羽凌本来是想用嚣张来掩饰心虚,但此刻忽然也意识到这氛围有点不对了,为了澄清不是自己“不行”,他开口解释道:“小白是女生,我跟他住一个屋不方便。”
“……啊?”这下韩炡更摸不着头脑了,有一种自己断片了哪块剧情没接上的感觉。
言羽凌只好三言两语简短地把小白是跨性别者的事说明了一下。“虽然他现在生理性别还没有变成真正的女孩,但我还是应该尊重他的自我身份认同,所以今晚只能麻烦你跟我凑合一晚了,没问题吧?”
“啊……没没没问题……”韩炡结结巴巴地答道。
“那就好。”言羽凌说完就转过身去,背对着韩炡躺着,既没有跟他同床而眠的意思,也不说韩炡该怎么办。
房间里安静得让人想要连呼吸都停住,言羽凌半闭着眼睛听着背后人的动静,他能听见韩炡愈发粗重的呼吸声,能感觉到他内心的挣扎,这一份焦灼让他莫名感到欣慰,无比耐心地等待着韩炡做出抉择。
不知过了几个世纪,在言羽凌都快要等睡着的时候身后终于发出了响动,是拉链拉开和布料摩擦的声音,言羽凌紧张地吞了吞口水,不确定自己是该欲拒还迎还是干脆遵从内心。
一阵忙碌的噪声过后房间重又安静下来,言羽凌独自躺在床铺上满是疑惑,他实在是忍受不了这种煎熬,一厘米一厘米地慢慢转身,以防止这破床放出过分的声响。等他终于借着墙上的电子钟发出的光亮看清身后的情况时,甚至气到想要发笑。韩炡竟然翻出了一个野营睡袋,方才的拉链声就是他从背囊里取睡袋的声响,此时他正裹着睡袋像只巨型毛毛虫一样躺在离言羽凌八丈远的门口,简直恨不得睡到走廊里去。
言羽凌盯着那条大毛毛虫倒也并不算太意外,怪只能怪小白太天真了,以为把他们孤男寡男关到一个房间就万事大吉了,如果一切这么简单的话他们也不会搞成今天这样了。
虽然韩炡表现得好像言羽凌周围的空气都不能触碰一样,但言羽凌听着这个人的呼吸声依然感到很平静,他裹紧韩炡的被子,悄悄闻着枕头上的气息,不多时便安然进入了梦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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