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州别院。
正厅。
吕嬷嬷正在垂首禀报:“夫人又去了翠茗楼,点了盏蜜饯金橙泡茶,随加一道玫瑰果馅蒸糕。”
“之后去了马行街上挑了对方盘,哦,还买了块茉莉花香皂。”
“回府后用一碗桂花白糖粥垫肚。”
吕嬷嬷说完,头垂得更低,不敢看向坐在上位的男人。
“她这么喜欢翠茗楼的茶点。”
男人的嗓音温淡,又极轻,仿佛只是随口应了一句。
但吕嬷嬷可不敢随口答。
她的这位主子向来阴晴不定,让人琢磨不透心思。
吕嬷嬷斟酌猜测道:“是,许是最近来了新点心师父的缘故。”
男人哦了一声,道:“那就把府上的厨子换了吧。”
吕嬷嬷:“是。”
“我去看看她,”男人起身,即将离开时转身又道,“吃那么多甜食,停她一个月月例,不听管教。”
吕嬷嬷一愣:“我该怎么和夫人说……”
男人声音极淡回:“就说家里没钱了。”说完抬步往梨棠院走。
吕嬷嬷神情恍惚,思绪随着脚步也渐渐远去。
她的主子姓严名绥,是江陵严家的嫡长子。
没错,就是那 “一崔二严三王门,月白风清谢氏庭。”中的严氏。
主子温润有礼,克己慎独,其手段与能力,堪称世家子弟之最。
连崔公都不由艳羡严氏出了一个当之无愧的继承人。
但吕嬷嬷知道,这位虽然表面瞧着温和内敛,实则是她平生见过最为冷酷与无情的人。
可在那梨棠院的失忆妇人进府后,这一切似乎变了。
那妇人姓姚名玉,小名玉娘。
她是个罪臣之妇。
主子暗奉皇上之命,领明城司来到江州是为了收集魏王的左膀右臂——江州知府的罪证。
江州知府与魏王一直有个线人,名唤陈煦之。
副使前去陈煦之汝州老家追捕,结果人没抓回来,却带回来了他那乘船落水的妻子。
陈煦之爱妻如命,为引出他,干脆让那妇人住进了主子在江州的别院。
她还记得主子知道后冷笑着要将人扔出去,别脏了他的地。
如今怎么发展成这样了呢?
吕嬷嬷很想提醒她的主子。
那妇人是被囚禁的罪妇,不是什么闺秀世家女,做严氏的外室都不够格。
更何况,那女子是个有妇之夫!
.
严绥不在乎玉娘是不是有妇之夫,反正陈煦之也是要死的。
什么罪妇,不过一张纸的事。
至于这妇人,将她养在江州,闲暇无趣时来逗弄一下也不错。
严绥阻止了丫鬟通报,脚步略微放轻走进内室。
齐整亮堂。
唯独桌案上随意摆放一珠子花灯。
是他让人从京中带来的,听底下人说最近流行这样式的花灯。
想来是她把玩花灯,不肯让丫鬟放置归整。
他能想到,她一边将花灯捂在怀里拿它跟个宝贝似的,一边对丫鬟说,我还是要玩的!你们可别把它搞坏了。
回头又将它随意丢弃。
这般没耐心,也不知像谁。
严绥已走到床榻边,碧纱帐下的女子正在熟睡。
女子长得极为明艳。
青蛾婉转,丹唇噙霞,无尽的春色似溶进了她的面容。
眼下许是做了什么美梦,唇边还带了一丝餍足的甜笑。
严绥坐下,她眉头浅蹙,随即缓缓睁眼。
见到来人,那原本惺忪的睡眼一下子明亮了起来。
她的面容艳丽。
可那双杏眼,纯澈得仿佛盛着刚冒出泉眼的泉水。
眼下她一骨碌爬起来,欣喜道:“夫君,你终于回来了!”
这双纯澈的眼眸因见到他而异常清亮,严绥很受用。
不过等日后她若想起过往,就得杀了。
他道:“嗯,刚回来。”
玉娘余光轻扫凌乱的床榻,突然像做了错事一般坐直了身子,上竖三指道:“夫君,我向天发誓我有在等你的,可不知怎的就睡着了……主要是那炭火烧得正正好,暖和极了。”
哪是什么炭火缘故,想来是那几碗桂花白糖粥,吃得她嗜卧。
向来一副乖巧模样,说着满口谎言。
严绥没有揭穿她,低声道:“无碍,今日身子如何了?”
“吴大夫今早把脉时说我身子好多啦!”
玉娘说完,一把抱起锦枕靠近严绥,极为认真道:“我知道夫君还要问我什么,问我吃得怎么样,睡得怎么样,什么都好,就是有一样,我总会想着夫君。”
蜜口糖舌。
她以前和陈煦之在一块儿时,也是这般的?
严绥眼底渐冷。
可看到玉娘那张红扑扑的脸蛋,还是抬手抚向她的长发——
指尖方触碰,严绥狭长淡漠的眼眸立抬。
那触感,不是她柔和顺滑的发丝,而是她的肌肤。
薄嫩娇软,温热灼人。
她就这么把自己的脸递过来,亲昵地靠着他的手心,自然得仿佛做了一件常见的事。
她的笑意瞬时从眼内流泻,还沁着一丝得逞的得意。
.
玉娘见到夫君确实很欣喜。
她知道夫君不喜欢他人触碰,还是大着胆子碰向他,见他征愣之际,甚至用脸去蹭了蹭他的手心。
夫君瞬间收回了手,玉娘乖巧未再动。
夫君偏过头,缓声道:“过几日会有个新大夫过来给你诊脉。”
玉娘轻巧地将头一歪,笑靥如花道:“全听夫君安排!”
夫君一向如此,说不来什么体贴温柔的话,但一直都是将她放在心上,细心照顾。
说来,玉娘觉着自个儿是撞了大运才嫁给这样的夫君。
三月前,她意外落水,被人救上来后就不记事了。
唯一记得她小名玉娘。
至于其他的,都是那喜欢板着脸的吕嬷嬷告诉她的。
吕嬷嬷说,她姓姚名玉,是淮州封桥姚家的独女。
封桥多林木,姚家做的就是木材生意。
一年前,水寇截了她父母运送木材的商船,又杀了她的父母。
与她家自幼有婚约的陆家听闻,怜她孤苦,干脆将婚事提前,她就这么嫁给了未婚夫陆衡。
嫁入陆家没多久,夫君陆衡就要前往江州祁山书院读书,她便一道随行。
如今二人与一众仆从就住在这江州陆府。
这三月来,夫君读书辛苦,有时得宿在书院,几日才得回,就算得回,也会入夜才归,好在也有几日休沐。
可就算夫君如此忙于读书,可还是会惦记着她的身子如何。
这段时间以来,来给她看诊的大夫都有十几个了。
陆家仁义,公婆宽厚,又得夫君爱护,更重要的是,家财丰厚,虽抵不上富贵人家,但好歹吃穿不愁。
悠闲日子这般过着,这可不是撞了大运了吗?
玉娘回忆完自己的身世,又突然想起什么似的。
她连忙下床穿上鞋,鞋还耷拉在脚尖着,一步一跳地往明间走,边走边喊道:“嬷嬷,嬷嬷,我给夫君留的水晶鹅呢?”
“什么水晶鹅?”夫君问道。
吕嬷嬷这时端着一盘进来了道:“今日厨房烧的菜,夫人说要给郎君留着。”
“可香了,夫君你闻闻。”
玉娘掀开上碟,用手扇了扇满足道:“近几日不知道厨子怎么回事,烧的菜愈发好了。”
这鹅皮处晶亮琥珀,肉色焦红,纹理细致,还泛着诱人的油光。
一看就想让人夹一口放进嘴里大快朵颐。
可夫君不过浅浅一扫,便缓声道:“我不饿,你吃吧。”
总是如此,这样身子怎能长出肉来?
玉娘轻叹一口气。
夫君身形高挺清朗,可她曾有一次不小心碰到他的腕骨,才知他衣袖下不过是骨架好看,实则没多少肉。
“我特意等夫君回来一道吃的,”玉娘轻啊了一声道,“差点又忘了。”
说罢,玉娘又自个儿跑去小厨房盛了碗热腾腾的稻粳米饭,还拿了一碟蒸乳饼回来。
她将香热的米饭摆在夫君面前,又献宝似地捧着蒸乳饼的方盘道:“夫君看,这是我今日去马行街买的彩漆盘子,我挑了很久呢,好看吗?”
夫君的目光落在方盘上,道:“不错。”
玉娘将方盘放下来,又正襟危坐道:“那夫君也觉得,这么好看的盘子上,最配的就是这块蒸乳饼,对不对?”
吕嬷嬷突然假咳两声。
玉娘假装没听见吕嬷嬷的两声假咳,低垂眼眸,眼珠子却转着,余光瞥向夫君又赶紧收回,趴在桌案上道:“这蒸乳饼配着这么好看的方盘,没有被吃掉,它应该会很伤心吧。”
夫君没说话,视线却移到了她身上。
玉娘抬眸与他对视,不由感叹他的温润俊美,任谁都以为他是哪个簪缨人家费了心力培养出来的翩翩公子。
可若细看,浅淡的眉眼,冷敛的薄唇,灰色瞳仁也像蒙着一层雾,淡得看不透情绪,疏离之感若隐若现。
若非玉娘明白夫君平日里的细密柔情,被这双眼看着,她哪敢与他那般亲近?
夫君问:“你看我作什么?”
玉娘立即回道:“有没有说过夫君你长得好看极了?”
夫君默了默,最后平声道:“吃吧。”
他又加了一句:“最后一次,下不为例。”
一侧吕嬷嬷忍不住抬眼。
这方才不是还说要罚一个月例吗?
开文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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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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