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九。
玉娘一早便在屋内鼓捣着。
吕嬷嬷好奇问道:“夫人做什么呢?”
玉娘连忙扑在床上,用双臂遮着,笑嘻嘻道:“不可以看,你等会儿就知道了。”
吕嬷嬷瞥了瞥嘴,嘀咕道:“不看就不看。”
这么说着,还是瞄了一眼,被玉娘抓到,连忙出了屋,只剩后面玉娘长长的一声:“嬷嬷——都说了不给看了!”
直到年夜饭快开始了,才提着一个锦袋出来。
至于锦袋里是什么,那就不得而知了。
年夜饭摆在梨棠院明间,玉娘刚踏入,就闻到扑面而来的香气。
蒸得酥烂的羊羔上面倒了香浓的杏酪,烤得圆鼓鼓亮油油的莲子葫芦鸭,还有瞪着个巨大眼珠子的清蒸鲥鱼……
又有四蜜饯,四干果,还有凉菜、羹汤,各式各样在偌大的桌子上摆得满满当当。
屋内灯火通明,将满桌的菜照得油光鲜亮,好看极了。
玉娘用筷子先夹了一片酥炸牡丹花片,还没塞进嘴里呢,就听到韩泰喊了一声:“郎君来了!”
玉娘将花片连忙塞进嘴里,转身,就见夫君已经进屋。
他喜穿浅色衣裳,今日着了月白锦袍,头戴金冠,也不知是不是听她说了一句‘红色喜庆’,衣袍下摆处竟有着以金线和着红线绣出来的云海纹。
如此衣冠之下,本就长得俊美的仪容更添贵气,加上那周身的气势,哪像是什么普通读书人,活脱脱一世家出来的郎君。
严绥见玉娘愣住了,那疏淡的长眉微蹙:“不好吗?我回去换了。”
“好看,”玉娘挡在他面前,杏眼目不转睛,又强调了一句,“太好看了。”
她还说了一句:“夫君这样穿,倒像是个世家郎君。”
这话一出,吕嬷嬷立即道:“郎君,夫人,快些入座吧,菜都凉了。”
“菜凉了就不好吃了!”玉娘拉着严绥衣袖入座。
厚重的山水锦帘同时被放下,隔绝了外界风雪,炭盆中的银炭烧得旺盛,偶尔爆出的微小火星,也被屋内热闹欢快声掩埋。
年夜饭后,韩泰不知从哪儿抱来一堆炮竹,在院里放了起来,吓得玉娘四处逃。
最后不知怎的,韩泰被吓得尖叫起来,玉娘哈哈大笑:“让你吓我!”
屋门大开着,严绥喝了口热茶,手放在熏笼上方烘了烘,又听在院内的玉娘道:“好了好了,一个一个排好队,都有都有。”
随后玉娘进屋,从锦袋里掏出一个用洒着金粉的红包递给严绥,笑意满脸:“夫君,我可是用最好看的纸来包你的红包。”
严绥视线往下,红包不厚,但也不薄,他也知道一个月她有多少月例,这么点钱也不知道她抠了多久抠下来的。
严绥没收:“拿回去吧。”
玉娘杏眼瞪圆,直接塞进严绥的手里:“不收也得收,收好,打夜胡的人应该快到门外了,夫君也不要一直坐着了。”
严绥觉得这妇人越来越不成样子,越来越凶了。
但还是站起身来,随她出了院门,一直走到正门。
正门出去就是文昌巷,巷内已是热闹一片,欢呼声不断,原是打夜胡的人真往这处来了。
这打夜胡原是贫者三五人为一伙,在除夕夜装判官、钟馗、六丁、六甲等人,驱散鬼祟,沿街乞讨。
他们个个敲着锣鼓,还打着火把,见到那无处不在的火把,玉娘身子下意思往后缩了缩。
突然间,打夜胡中的判官喝了一口酒,狂喷手中火把。
顿时火光冲天,玉娘瞳孔中全是漫天的火,她身子开始颤抖,腿脚发软,连忙蹲下来抓着严绥衣袍不放。
严绥不知她怎么突然就这样了,也不知她的力气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大,扯得他的衣服一直往下掉。
他低声道:“放开,姚玉。”
玉娘觉得自己要被那火烤了,烤得全身焦黑,要烤成人干了,她紧闭着眼:“我不放!”
她不仅不放,她还抱紧了严绥的腿。
严绥:“……”
他扫了一眼巷内乱景,又想到方才的火景,开口问:“……你怕火?”
玉娘不回答,手上的力气用得更大了些。
严绥哪还不明白,将人捞起来,见她双眼紧闭,小脸皱皱巴巴的,平日里一向梳妆齐整的发髻凌乱,连最喜欢的溜金蜂赶菊簪子快掉了都顾不得。
他将簪子给她插回发髻,把人带回梨棠院,让吕嬷嬷上了壶胡桃松子茶,还有一碟樱桃蜜煎。
玉娘坐在罗汉床上。
嬷嬷用木梳重梳了她的发髻,梳齿慢慢地、轻轻地按过她的头皮,留下阵阵酥麻,她喝了一口浓厚香醇的松子茶,又塞了一口酸甜的蜜煎,整个人算是活过来了。
夫君正坐在一旁的桌案旁看书,见她看过来,也抬起眉眼:“好多了?”
玉娘有些扭捏,回道:“好多了。”
她又赶紧解释道:“夫君,方才那火太近了,都快喷到我身上了。”
所以她才做出了那些举动,当街抱着他的大腿……想想怎么都不太文雅。
严绥难得见她有不好意思的时候,问道:“你以前不知道自己怕火?”
“我什么都不记得了,”玉娘嘟囔道,“又没有天天有人拿着酒水喷火把对着我,我自然不知道,再说了,哪有不怕火的啊,大家都怕火。”
严绥听她嘀嘀咕咕说了一大堆,又不敢对他说,于是道:“你说大声点。”
玉娘巧笑回道:“我说,今日要不是夫君在旁边,我就要被吓死了。”
严绥:“……”
这时,韩泰拿着一烫金簪花请帖进屋,递给了严绥道:“郎君,曹家送请帖来了。”
“曹家?哪个曹家?”玉娘疑惑。
他们陆家搬来江州不久,她又病了好些时候,平日里也就爱吃喝玩乐,碰着人了自会打招呼,可再近些,要走家串户什么的,那是没有的,所以到现在也没有一张请帖进府门。
夫君那边,他倒是常说与同窗相聚,可他的同窗中有姓曹的吗?
韩泰回了一句:“夫人,是咱们江州的知府大人家。”
“知府大人?”玉娘一下子起身,“知府大人怎么给我们送请帖来了?”
玉娘走到严绥身边,他正接过了那张烫金簪花帖,那只骨节清峻,手背筋络分明的手随意自然地翻开。
玉娘歪过头瞧着,突然觉得,她与她的夫君,好像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这张在灯火之下浮光微微萦绕的烫金帖,与他是一个世界。
而她与那为了省些银钱,只是洒了一点金粉的寒碜红包,与他不是一个世界。
不过这念头也不过是一瞬间,下一刻夫君就将请帖递给她:“看看?”
玉娘立即被吸引了目光,上面写了很多,她边看边念了几句:“年节佳庆……曹园寒梅正盛……请来共赏,不胜欢喜。”
“这是赏梅帖吗?”玉娘将帖子翻来覆去,又小心翼翼地放在一旁,“可不能弄坏了。夫君,知府大人怎么邀我们去赏梅?会不会搞错了?”
这些年节宴会,不应该是邀请江州的世家望族,再往下点,也该是那些富商。
她和夫君呢?不过是过来江州求学的一对夫妻,这祁山书院还有从盛京来的呢,再怎么样都比他们封桥过来的背景大吧?
怎么就送来这样一份请帖呢?
肯定是搞错了。
可上面又写着诚邀文昌巷陆氏夫妇。
“难不成这巷里还有另一户姓陆的人家?”玉娘道。
严绥回:“就是请我们的,后日的宴,你去挑挑穿什么赴宴吧。”
玉娘听他这么一说,不知怎么的,心也落地了,夫君说是请他们的那便是请他们的。
知府大人,在江州可是最大的官了,居然在年节请他们赏梅,这说出去,谁敢相信?
玉娘欢欢喜喜进内屋挑选衣裳。
她前脚刚走,后脚严绥右手微抬,就将请帖拂在了地上。
他面色不变,语气极淡:“曹宗成胆子越发大了。”
韩泰也没想到,前几日连带着俞远丰共有十余人刚死,曹宗成马上发来了一封莫名其妙的赏梅贴。
他这是发现了主子的身份,还是发现了夫人的身份?
“那俞远丰动手之前一定与他说了,”吕嬷嬷道,“曹宗成这个人奸猾狡诈,又好大喜功,这回肯定要借着这宴会捉了夫人,回头好在魏王和那陈煦之面前自夸一番。”
严绥没有说话,漠然的视线落在地上的烫金帖上。
这张帖子怪。
陆衡这个身份的隐秘,曹宗成不可能探查出任何异样,那问题就出在在这妇人的身份上。
曹宗成若是知道她是陈煦之的妻子,以他的身份,又何必要假惺惺请人赴宴,直接派兵围府拿人就是。
除非他不知道,但他怀疑。
可他在怀疑什么。
严绥总觉得,他不只是在怀疑这妇人到底是不是陈煦之的发妻。
肯定还有别的事。
可到底是什么?
.
年初二,曹府门庭若市,江州几家世家望族的郎君娘子都应了赏梅贴,更别提一些富商乡绅。
但一众香车玉马中,停着有一辆极为简朴的马车。
那正是玉娘与严绥的马车。
宝宝们抱歉有点晚了,嘿嘿。啵唧啵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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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第1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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