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娘没有到本来要去的长明寺庙会,反而钻进了州桥旁的市肆。
两侧商贩此起彼伏的叫卖声。
各式各样的羹汤、时果散发的香气中还夹杂着新桃符的木香味。
玉娘深吸一口气,随后熟练地挑起门神、桃符等节物,再在果脯、腊脯的摊位前仔细瞧看。
吕嬷嬷早就对场景见怪不怪了,这妇人在挑货选货上一向都是好手。
玉娘又逛过几个摊位。
恰见一香茶摊位前,有小娘子捧起一盏蜜蜡香茶递于旁侧的夫君,她夫君应是喜爱这盏蜜蜡香茶,一口饮尽,小娘子掩袖轻笑。
玉娘想到了夫君,也被勾得买了一些香茶。
“好了。”玉娘方将摊主找回的铜钱放回荷包内,听到铜钱相碰的当啷声,满意地对吕嬷嬷道,“我们换个地儿吧。”
轿子往西边抬,到了酒肆林立的长乐坊。
玉娘像往常一般进了翠茗楼,熟门熟路上了三楼,随着堂倌穿过梅花暖帘,绕过道道屏风软壁,到了倚栏的雅间,还可见一楼高台。
她走得燥热,只想喝点清爽些的,便要了一盏茉莉泡茶。
泡茶刚上桌,就听得旁侧屏风有一男子,声音清亮道:“你们要说起齐王府,你们猜前些日子我途径庆阳听到了什么?”
那清亮男子卖关子,引得同行人频频问:“听到了什么,可快些说吧。”
清亮男子道:“我可听说齐王府有意要与太原谢氏结亲,也不知那谢家应不应这门亲。”
玉娘抿了一口茉莉茶,饶有兴致地听着。
太原谢氏乃世家名门,与其齐名的还有江陵严氏,京兆崔氏。
这又是王府,又是世家的,这些个高门权贵,与她一个出身小地方的商女小妇差着十万八千里。
因此当听到谢氏时,玉娘也不过回想起一些小老百姓的传言。
“哎,老朽老早就知道此事了,”有一苍老声音道,“老朽还知道是要将齐王府的郡主许给谢家长公子,谢玄礼。”
“对对对,就是谢家长公子,若有一日,我也真想进京一睹他的风采,”清亮男子感叹道,“听说他主持的沐佛会那可是一大盛事。”
“可谢家那位长公子不是早有亲事了吗?”又一个男子,男子声音沙哑。
听到此处,玉娘本有些蔫蔫儿的脑袋又立即挺起来,兴奋地比着嘴型问吕嬷嬷:你知道什么亲事吗?
吕嬷嬷不语。
玉娘猜吕嬷嬷也不知道,干脆就竖起耳朵听旁侧屏风的对话。
“被陈老弟这么一说,老朽也记起来了。”
“我也记起来了,好像早些年宁王府与谢家定过亲,是打算将独女许配给谢家长公子,当时在江州大伙儿都传是一段好姻缘呢。可惜了,如今竟到这地步。”
陈姓男子冷笑道:“齐王府与谢氏这等作为,无非就是觉着宁王死了,剩下孤女良善可欺,干脆不承认这桩亲事。”
他又重重放下茶杯:“谢氏清贵,我听着不过就是句笑话!攀附魏王,勾结齐王,全靠联姻之举,哪担得一句清贵?”
“先生好大的口气!张口闭口便定了谢氏的罪!”
这时,突然有一道清澈女声响起,似压着几分怒气与不满。
玉娘杏眼睁大,一下歪过身子看向发出声的地儿。
那是隔了一间的雅座,透过松竹碧纱软壁,隐约可见两道身影。
一道身影想来是这说话的女子,气质端庄婉约,就算是心有怒气,但身形不移。
另一道身影坐于女子对面,尽管看不太清,但一眼瞧过去,身姿明朗丰仪,宛若温润珠玉隐于烟雾。
“夫人,”吕嬷嬷突然微侧身,挡住了玉娘的视线,低声道,“茶快凉了。”
玉娘冲吕嬷嬷一笑,立即歪回身子。
这婆子虽然有时说话刻薄难听,可有些时候还是极为忠心的。
这一男一女显然不是什么普通人家出身,可能两个指头一捏就能把她给捏死,她就当看台戏,没必要把自个儿牵扯进去。
她可惜命得很。
“先不说是齐王府要与谢氏结亲,可不是谢家主动。”
那女子此时似乎已经平复了心情,继续平声道:“再说宁王遗孤李菩宁,她根本不在盛京,更无人知晓她去了何处,许是早就不在世间了。
况且就算宁王府还在,她也得垫个脚尖才够得上谢家,更何况现如今?”
说到这里时,那女子轻描淡写的语气中藏着一丝轻蔑,淡笑道:“照现在的情况,她回到盛京,恐怕她自个儿都不敢提这桩婚事,提出来也不怕人笑话。”
怎么就不敢提?
她不仅提,她还要大大方方地上门提。
玉娘脑子里突然冒出了这一个想法,可一转念,失笑喝了口茶。
这盛京名门之间的纠葛与她一个小小妇人有何干系?她一个还拿着月例的人还去操心人家?
“好一个谢家!”
这会儿,陈姓男子沉声一笑,道:“想当年文公仁德在怀,文名在外,他在世时,谢家徽园十里长街外皆是拜门学子,修文馆下名士如云,天下学子谁人不以进修文馆为荣?
可如今呢,谁人还记得文馆风骨?
而你这不知从哪儿来的小女子倒好,竟还以世家门第之言辞欺压孤女,这难道便是你们这些推崇谢氏之人的所作所为?
若文公地下有知,见今日之谢氏竟以门第轻贱旧义,怕也是不得安宁了。可笑至极,谢氏将亡啊!”
“砰!”
隔间女子用力放下茶杯,一下发出陶瓷清脆碰撞声,她的声音已全是冷意:“一派胡言,不辨是非!”
“谢氏修文馆仍是天下学府之首,自有清名,岂容几句市井流言诋毁?
说什么欺压之言,世家门第是事实,何故听不得实言,却要听取虚词假言?
阁下编排不止,那我只好请官府来评评理了。”
“来人,送几位去州衙!”
隔间女子话音说完,不知从哪里出来了数人,个个训练有素,直接就上前要带走方才谈话的几人。
玉娘一愣,不过几句话,竟还要闹到州衙去?
她连忙饮尽了口中茶,随口调和道:“小娘子息怒,天下酒楼每日谈天说地的多了去了,若都送去州衙,衙门怕是得摆上茶水长凳,接待到明年了。”
这过来喝茶吃点心的功夫都能遇见这闹心的事,还是劝几句,让那隔间女子消了气好。
谁料那隔间女子的眼神顿时转过来,透过数重屏风道:“你说得是,你既这般说话,想来也编排了不少,来人,将她一道带去州衙。”
那奉命前来抓拿的几个仆从听了那隔间女子的话,转身冲玉娘而来,手还没碰到玉娘,吕嬷嬷先一步挡在了玉娘身前,沉下面目:“不可碰我家夫人。”
不过是一个老婆子。
几个人想上去拽开,可没想到这老婆子在几人的合力下都纹丝不动,还面不改色绊倒了一人。
这婆子竟这般厉害。
玉娘吃惊之余,又听那陈姓男子哈哈大笑道:“真是天底下的大趣事,不过在酒楼闲谈,竟要被送去州衙?”
隔间女子道:“还不动手——”
“婉之,”一道男声打断了隔间女子的命令,这道声音清冽、干净如新泉,此刻掺杂着一丝冷意,“过了。”
自这男子开口,那些抓人的仆从便不再动手。
玉娘好奇歪头一瞧,看不清他的全身,只瞧见了他的右手。
白皙修长,如玉的腕间挂着一串菩提子念珠。
难不成这男子还是佛门中人?
隔间女子被这么一说,似乎泄了全身的力气,却还是有着几分不甘:“兄长为何总是偏帮外人?”
那男子没有理会自己妹妹的这句话,反而起身对那陈姓男子与玉娘行礼赔罪,声音平稳温和:“家妹无礼,我定回家好好管教,还请几位莫要见怪。几位若不嫌弃,今日几位的茶水钱在下出了,全当赔罪。”
玉娘自然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摆摆手算了。
那陈姓男子与其余人见状,似乎也没有再要纠缠的意思,互相拱个手就算完事了。
方才的闹剧就这么平息下来。
吕嬷嬷低声道:“你以后见到他们,要离远一些。”
“明白,”玉娘难得同意吕嬷嬷的话,捂嘴嘟囔道,“不像是什么好惹的人家。”
吕嬷嬷眼神复杂,没再说话。
这会儿,隔间那男子已起身下楼,唯剩隔间女子在那处,玉娘不知为何她兄长已走,她还要待在那处。
谁料她那兄长刚不见身影,那隔间女子便冷声道:“全部都给我绑起来,送往州衙。”
玉娘睁大眼睛。
不是吧?这小娘子这么疯。
“好横的谢家人。”一道无情无绪的声音响起。
玉娘眼睛瞬间一亮,看向楼梯口:“夫君!”
那隔间女子立即道:“谁说我是谢家人的,这位郎君可别认错人了,谢家远在盛京,这里可是江州。”
严绥走到玉娘身边,视线上下轻扫了一遍,话却是对隔间那处说的,语气随意平淡道:“惠贞,惠兰,惠莹,你是哪一个?”
那隔间女子声音顿时多了一丝慌乱:“你是何人?”
严绥没有回她的这句问话,继续慢声道:“这三人中只有一人不常在京,看来你是谢三谢惠贞。”
“休得胡言!”
那隔间的女子的话语中皆是慌乱:“我才不是什么谢惠贞。”
“难不成真是谢家三娘子?”
“可谢家的娘子怎么会到江州来?方才还要抓人去州衙呢。谢家人怎么会做出这样的事来?”
……
隔间女子顿时起身,环顾四周,见周遭人都往这边看来,还纷纷讨论。
她又羞又恼,立即道:“今日我不与你们多计较!”
说罢,转身就下了楼梯。
谢谢送营养液的宝宝!!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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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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