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以卿只当是耳旁风,她手上利落地一拽绳子,翻身就骑上了她的小毛驴。
驴背虽矮,却让她瞬间有了底气,仿佛隔开了自己与那人的云泥之别。
她长舒一口气,轻轻一拍驴屁股,“好驴驴,快走快走!咱们不理会闲人!”
这下总追不上了吧。
然而她忘了,同样是四条腿,她那温吞乖巧的小毛驴,哪里跑得过人家那匹油光水滑的塞外骏马?
才溜出去没几步,便听得身后马蹄声嘚嘚,如疾风骤雨般迫近。一道赤色身影旋风似的掠至她身前,稳稳拦住了去路。慕时渊端坐马背,居高临下,声音听不出情绪。
“宁以卿。”这是肯定句,语调平直得没有一丝波澜。
宁以卿磨着牙,恶狠狠地瞪着他坐下那匹神气活现马鞍上还嵌着金丝的骏马,果然有什么样的主人就有什么样的马,都一样爱显摆!
有钱了不起啊?
她的驴驴耐力好着呢!她心疼地俯身摸了摸小毛驴的耳朵,低声嘟囔:“驴驴乖,咱不跟那绣花枕头比速度。”
毛驴打了个响鼻,算是给她回应。
慕时渊眼神怪异看着她。果然,这么多年了,她的脑子还是如此不好使。
宁以卿无视了他那看傻子似的目光,脸上硬生生挤出一个夸张的假笑,语气浮夸地惊呼:“哎呀!这不是慕大少主吗?好巧好巧,您也出来遛弯啊?”
“...有没有人告诉过你,”慕时渊冷着脸,毫不留情地拆穿,“你的演技真的很差。”
他当然知道这人从看见他第一眼就想跑。
说实话,他对宁以卿并无甚好感。倒并非因为她容貌不佳,恰恰相反,宁以卿生得极为标致。
慕时渊细细打量着宁以卿。
多年不见,她几乎是幼时的放大版,要不然他也不会一眼就认出她来。
宁以卿眉眼弯弯,明眸皓齿,一张讨喜的鹅蛋脸上,那双黑亮的眸子里总是流转着几分狡黠。
若非深知她本性里那点不服管束和惹是生非的劲头,寻常人只怕真要被这副极具欺骗性的乖巧模样给骗了去。
他刚嗤笑一声,准备再说什么,却被另一道娇俏热情的女声打断。
“慕大哥!”
只见柳心宜从一旁翩然走出,极为自然地站到了慕时渊的马旁。
她这才仿佛刚看到宁以卿似的,微微侧过头,目光不经意地瞥向驴背上的人,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疑惑:“这位是?”
慕时渊翻下马背,将缰绳扔给旁边从府上姗姗赶来的小厮。
宁以卿看着两人并肩而立的样子,一个锦衣华服,一个骏马英姿,她的神色不由自主地冷了下来。
柳心宜身着当下最时兴的云锦苏绣裙,环佩叮当,光彩照人,相比之下,宁以卿那身洗得发白的浅青布衣和身下的小毛驴,显得愈发寒酸可怜。
“她是我未...”慕时渊并没想那么多,只当是时间久了,柳心宜忘了,刚要例行公事地介绍,却被宁以卿清脆的声音抢先打断。
“柳小姐还真是贵人多忘事。”宁以卿端坐驴背,略一颔首,算是行过礼了,嘴角噙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在下宁宗门少宗主,宁以卿。”
“哦,原来是宁少宗主啊!”柳心宜恍然大悟般点点头,笑容愈发甜美,似乎方才的迟疑从未发生。
她言笑晏晏,话语却如浸了蜜的毒针,精准地朝宁以卿心窝子戳去,“许久不见,宁掌门和夫人身体可还康健?代我向他们问好呀。”
宁以卿呼吸猛地一窒,瞬间咬住了下唇,她死死盯着柳心宜那张笑得人畜无害的脸。
她怎么会不知道她爹娘早已去世?这分明是故意当众揭她的伤疤。
慕时渊也略显诧异地看向柳心宜,似乎觉得此话有些不妥。
而柳心宜只是无辜地眨了眨眼睛,一副全然不觉自己失言的模样,笑吟吟地等待着宁以卿的下文。
她就是要宁以卿亲口说出。
宁以卿脸上的笑容不减,只是眼神里没有半分笑意,一字一句开口道:“柳小姐说笑了,家父家母早已故去。”
她的眼神在两人脸上流转,甚至不愿再多看那并肩而立的两人一眼,拉起缰绳便要调转驴头:“若是无事,我便先行告退了。”
连带着她对慕时渊的厌恶也更深了一层,若不是他,她何至于在此受这番折辱?
“且慢。”慕时渊却忽然开口叫住了她,眉头微蹙,“你今日是特意来找我的?”
他心下有些疑惑,幕府与宁府相隔甚远,以宁以卿如今几乎断绝往来的性子,绝无可能偶然遛弯至此。
又想起那桩婚约,他几乎是鬼使神差地问出了口。
宁以卿抿紧了唇,沉默以对,这沉默却比回答更让人心疑。
正在此时,一旁那个今早为宁以卿开过门的小厮,小心翼翼地凑到慕时渊耳边,压低声音急促地禀报了几句。
慕时渊听着,脸上的神色从疑惑转为惊愕,最终猛地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向驴背上那个身形单薄的少女,脱口而出:“你是来退婚的?!”
这句话如同平地惊雷,震得在场几人神色各异。
柳心宜先是一愣,随即眼底闪过毫不掩饰的幸灾乐祸,但紧接着又变成不解。
怎么会是宁以卿来退婚?不该是慕家嫌弃她吗?
慕时渊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他不是不知道宁家的败落,也不是不知道宁以卿这些年咬着牙硬撑,从未向慕家伸过一次手。
他原以为她今日前来,或许是终于撑不下去,想来寻求一点依靠,可他万万没想到,她多年来的第一次主动,竟是来斩断这最后一丝联系的!
凭什么?
一股无名的邪火猛地窜上心头。他都还未曾嫌弃她门派破落,她竟敢先一步来嫌弃他?
怒火烧得他眼底发沉,他死死盯着宁以卿像是要将她看穿。
这算什么?他堂堂慕家少主,竟被一个快吃不上饭的破落门派给退婚了?若传扬出去,他颜面何存?慕家颜面何存?
慕时渊的脸色瞬间阴沉得能拧出水来,他猛地上前一步,伸手便要去拽宁以卿的胳膊。可指尖触及她纤细手腕的刹那,他心头莫名也跟着一颤,力道竟不自觉地卸去了大半,只是虚虚地握着,并未真正弄疼她。
“你干什么!”宁以卿却以为他要动手,慌乱之下低头一口咬在他的手背上!
“嘶——”慕时渊吃痛,猛地甩开手,看着手背上清晰的牙印,简直不敢置信,“你竟敢咬我?”
咬他?他再敢上前,她还要打他!
“走!立刻跟我去见我爹,把话说清楚!”慕时渊压下火气,再次伸手欲拉她,却被宁以卿一个灵巧的侧身躲过,迅速缩回她的小毛驴身边紧紧拽住缰绳,仿佛那是她唯一的依靠。
“我不去!”她声音带着哭腔,却异常执拗,“我去干什么?我就是来退婚的!我就是不想嫁给你!”
“由得你说不嫁就不嫁?”慕时渊只觉得一股屈辱直冲头顶,他竟像件货品般被她迫不及待地推开嫌弃,“要退,也是我慕家退你的婚!还轮不到你开口!”
“那你去啊!你现在就去找你爹说啊!”宁以卿被彻底激怒,不管不顾地喊了回去,引得周围路人纷纷侧目,“正好!你爹根本没同意我退婚!你去说,他肯定答应你!”
话一出口,她眼泪再也忍不住,在眼眶里拼命打转。动不动就说找爹找娘,不就是欺负她爹娘早就不在了,没人给她撑腰吗?
有爹娘了不起吗!她恨死他们了!
慕时渊闻言却猛地一怔。他爹...没同意?
这意味着婚约仍在?
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悄然涌过心头,可对上宁以卿那通红却满是倔强和恨意的眼睛,所有说不清道不明的心思都堵在了胸口,原本想和解的话说出口却变了个味:
“呵,料你也不敢真退!就凭你现在这破落门户,离了这婚约,你还能翻出什么浪来?”
话音刚落,周遭的空气凝滞一瞬,慕时渊预想中更激烈的反驳并未到来,宁以卿只是呆地愣在原地。
他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
只见宁以卿深深地地吸了一口气,身形微微晃动几下。
随后,她缓缓抬起头,目光先是瞥过一旁看戏的柳心宜,最终定定地落在慕时渊脸上。
“告辞。”
她将这两个字咬得格外清晰,甚至带上了一种近乎残忍的平静。
没有哭闹,没有辩解,也没有丝毫留恋。
她如同一只被针扎破的气球,瞬间蔫了下去,宁以卿突然觉得好累,她所有的尖锐和倔强都被抽空,只剩下无尽的疲惫。
他说得对,自己现在连温饱都成问题,还有什么底气在这里谈尊严?
她的脚步变得很轻,呼吸却异常地重。
她不想待在这里,一刻也不想。
“且慢。”
这次开口叫住她的却是柳心宜。
宁以卿冷冷地望过去。
柳心宜蹙着精致的眉头,脸上带着一种故作关切的神情,语气却轻慢:“哎呀,宁少宗主,就算爹娘不在了,也要好好照顾自己呀。”
“你看你这衣领,怎么都翘起来了,真是...”她说着,竟主动上前一步,伸出保养得宜的手指,看似轻柔地替宁以卿整理起衣领。
她那宽大的云袖状似无意地拂过宁以卿的身前。
宁以卿正被她这假惺惺的举动膈应得浑身不自在,丝毫未曾察觉,在方才与慕时渊的拉扯间,她怀中原先因付账时还未来得及收好的锦囊在荷包中已然滑出了一角。
柳心宜的指尖灵巧地一勾,那枚沉甸甸,还带着宁以卿体温的荷包便悄无声息地落入了她的袖中。
她早就瞥见了宁以卿怀中的异样,指尖拨开荷包触碰到里面那熟悉无比的慕家特制锦缎纹路时,柳心宜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她猜的没错,这锦囊正是出自慕府。
她压下眼底翻涌的情绪,收回手,脸上依旧挂着那副带着些许怜悯的笑容。
宁以卿这次走得决绝,仿佛要将身后所有纷扰的目光和声音都彻底斩断。
她不管身后是否还有呼喊,只想快一点,再快一点,骑着她的小毛驴逃离这一切,逃到他们再也追不上,找不到的地方。
直到小毛驴在熟悉的山门前停驻,倔强地不肯再迈一步,宁以卿才恍然回神,像个提线木偶,机械地滑下驴背,踉跄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
“师姐?”
她唤了一声,声音在空荡的庭院里显得格外微弱,无人应答,只有风吹过破旧窗户的呜咽声。
宁以卿心头猛地一紧,方才在慕时渊和柳心宜那儿所受的屈辱瞬间被一股巨大的不安覆盖。
她飞快地拴好毛驴,脚步急促地冲向屋内,一间间屋子找过去。
她和师姐住在偏殿,其他的弟子则住在另一边,所以这里一般只有她们两人。
“师姐?你在吗?”
回应她的只有一片死寂。
师姐常待的厨房,练功的偏殿,甚至堆放杂物的库房都空无一人。
一个可怕的念头迅速窜入宁以卿脑海,师姐是不是故意支开她,然后真的走了?
宁以卿的手指无意识地抠紧了门框,本就腐朽的木屑簌簌落下。
想到这儿,她再也支撑不住,顺着门框滑坐在地上,强忍了许久的眼泪如同断了线的珠子。
“师姐,你别不要我啊...”她哽咽着,哭声从压抑的呜咽逐渐变成凄惶的悲鸣,“爹娘不要我了,你也不要我了吗?”
夕阳将她蜷缩的身影拉得细长,就在她哭得浑身颤抖几乎喘不上气时,一道阴影悄然笼罩下来,遮住了她面前大半昏黄的光线。
宁以卿泪眼朦胧地抬起头,逆光中,那道熟悉的身影仿佛从天而降。
她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猛地站起身,一头扑进那温暖的怀抱里,紧紧抱住对方,“师姐...师姐!我还以为你走了...”
“卿卿乖,师姐在,师姐怎么会不要你。”师姐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温柔,带着些许疲惫,却稳定得让人心安。
她像小时候那样,轻轻抚摸着宁以卿的头发,一下一下顺着她的发尾,“没事了,没事了。告诉师姐,慕家那边怎么样了?”
宁以卿沉浸在失而复得的惊喜中,抽噎着刚想开口诉说今天的遭遇和委屈:“师姐我...”
话语却猛地顿住。
她抬起头,猛地凑得更近了才看清师姐的脸,以及嘴角旁残留着的一抹尚未擦净,已然干涸暗红色血迹!
“师姐!”宁以卿的哭声戛然而止,她瞳孔骤缩,“你怎么流血了?发生什么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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