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寒料峭，犹胜凛冬。
雪峰山上苍茫一片，不见别样颜色，直到金光破晓，驱散彻夜的寒凉。
一道红影在山林间穿梭起落，树枝上积了一夜的雪簌簌而下，惊起山雀无数。
突然间那红影停在枝头，片刻后一个翻身稳稳落在丈外的树梢之上。
朝泱自小在雪峰山长大，从未离开过，而这里，就是她到过最远的地方。
她极目远眺，似乎想从这一望无际的白中找到些什么。
忽然间，只见远处窄窄的林间小道上出现几抹亮色，三名风姿隽雅的少年人正不疾不徐上山而来。腰悬长剑，衣袂翩然，正是朝泱念想中江湖侠客的模样。
待他们走近些，朝泱才发现中间的那名蓝衣男子生得格外好看，只见他形如玉树，神若凝泉，风姿隽爽，萧轩疏举[1]，不似凡尘中人。
此时又有脚步声传来，几名身着褐衣的健壮男子沿着山路向下走来。
朝泱正感叹今日这难得一见的热闹时突然听到一声痛呼。
那蓝衣男子不知怎地浑身颤抖起来，倚着剑才勉强站住。
朝泱见状正想下去看看，却见那些褐衣人已疾步上前，为首之人关切道：“这位兄台怎么了？几位可需要帮忙？”
那人走近后却突然停步，他身边一人低声道：“那腰牌莫不是。。”
为首那人微微点头，他手腕微动，寒芒乍起，一枚挟着灵力的飞镖直冲那蓝衣男子而去。
朝泱在高处看得分明，她立刻呵斥：“住手！”
她随即挥出一掌，只听“叮”地一声，那镖击被飞后连根没入树中，震得树上积雪轰然落下。
“你为何暗箭伤人！”
树下几人纷纷抬头看去，却被阳光晃了眼，只看见金光映照下，风吹起一片红，像极了展翼的凤凰。
褐衣人警觉起来，厉声质问道：“你是何人？莫不也是鹤亭的？”
朝泱反问他：“我是何人有什么相干？看不过你们这行径罢了。”
几人略适应了光，终于看清树上之人一身红色斗篷，戴着雪狐帽子，蓬松帽檐下的脸还没有巴掌大，衬得那黑色的瞳仁分外明亮。
见来者不过是个妙龄少女，说话又天真，褐衣人放下心来：“既不是鹤亭的便莫要插手，我们与鹤亭之间的恩怨与姑娘无关。”
鹤亭？恩怨？朝泱刚想说话便听蓝衣男子身边那人开了口。
“我是鹤亭时恒，过去未曾见过阁下，今日也未有冒犯，不知阁下所说的恩怨从何而起？”
褐衣人愣了愣，时恒，鹤亭大弟子之首。他眼皮一跳，瞟向那蓝衣男子，只见他虽面目清冷，不见表情，但那份容貌气度，除了鹤亭恣千，不可能是旁人。
不论天资，修为，武功还是容貌，鹤亭恣千皆是仙门第一。
认出这两人后褐衣人反倒不怕了，生出几分破釜沉舟之心：“雪峰山到底有什么值得你们几次三番寻上门来？这次甚至派出你们两个，实在是欺人太甚！鹤亭的渣滓，没有一个好东西。”
时恒身边的绿衣女子怒道：“你说谁是渣滓？我们三人从没来过雪峰山，今日也是你偷袭在先，怎还反咬一口！”
褐衣人恨恨道：“鹤亭败类，人人得而诛之！”
朝泱听他这话越说越难听了，忍不住掷下随身佩剑，直直没入几人中间的冻土之中，凌厉的剑气逼得褐衣人倒退数步。
“你！”褐衣人既惊又怒：“你当真要插手？”
此时朝泱也有几分生气，她飞身而下，站在时恒三人身前：“他们已说了，是你找错了仇家，你怎么不讲理？”
时恒再次解释：“鹤亭弟子做过何事我不知晓，阁下若愿意将此事分说清楚那是再好不过。”
褐衣人闻言红了眼：“不知晓？好一个不知晓！待我取了你狗命，你自然就知晓了！兄弟们上！”
眼见说不通，朝泱瞬间释放出极强的灵压，她耐着性子道：“你们到底能不能好好说话？”
褐衣人立刻觉得血脉翻涌，执剑的手不自觉地开始发抖，他快速扫视三名同伴却发现他们情况更糟。这不知来历的妙龄女子竟比他先前遇见的那些鹤亭弟子厉害得多！
他咬牙道：“走。”
见他们走了，朝泱轻轻一提，将那没入土里的剑收回了鞘，不带一点泥。
时恒则回身看向恣千，低声关切：“师弟，你可还好？”
恣千点点头，他声音很低：“那位，姑娘。”
时恒回过神来，忙对朝泱道：“在下鹤亭时恒，今日多谢姑娘相助。这是我师妹明息，师弟恣千。”
朝泱爽朗一笑：“不必客气，我没姓，名字叫朝泱，朝阳的朝，三水泱。今日不过是我爱管闲事，算不得帮忙。”
她此时才看清恣千的眉眼，忍不住道：“你是不是画里的仙人？不，你比画上的还要好看！”
恣千此刻已被疼痛折磨得神志不清，他只记得她踏着万丈金光，傲然挺立的模样，她是救世之神么？
带着一丝解脱的笑，恣千踉跄一步向后倒下。他终于不必再硬撑了。
时恒面色突变，立刻喂了他一颗药丸。
明息急忙问朝泱：“我师兄他突发旧疾，附近可有地方能他暂时休息？”
“这附近没有，但我家离此处不算太远，我带你们去。”朝泱脱下斗篷盖在恣千身上，“我们得继续上山，比此处更冷。”
时恒点点头，将恣千背在身上，四人一刻不停，当即出发。
因情况紧急，朝泱不走山路，而是施展起身法，足不点地，如雪雀一般在林间快速穿梭，明息和时恒亦不慢分毫，稳稳跟在她身后。
疾行两刻后，朝泱终于慢下了脚步。
时恒和明息急于赶路，无心留意四周景致，此刻才忽然发现这茫茫白雪中竟凭空出现一片葱郁竹林。两人跟着朝泱走进竹林，周围寒气渐渐消散，暖如春至。
穿过竹林，映入眼帘的是花树亭台，绿野荷塘。四季和地形的变换似乎只在一瞬，时恒和明息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
“唔。。”昏迷中的恣千发出无意识的闷哼。
只见恣千满脸是汗，面色苍白如纸。
朝泱快步走到前方一间小屋：“这是我的房间，让他先歇在这。”
安顿好恣千，朝泱还是不放心：“我娘亲会医术，我去寻她来瞧瞧吧。”
时恒边用衣袖替恣千擦汗边道：“师弟这是旧疾了，我已给他喂了药，朝泱姑娘不必担忧。”
明息解释道：“师兄的病不伤及性命，但发作起来极为痛苦。若姑娘的母亲愿替师兄看看，当真感激不尽。”
“我这便去请她来，我娘亲医术很好的，你们别担心。”朝泱说着三两步出门而去。
朝泱的身影消失后，明息低声问时恒：“大师兄，你方才为何不应朝泱姑娘的话？我们来雪峰山本就是为了千师兄的病，此番奇遇或许正是机会。”
“奇遇，亦可能是奇险。”时恒面色沉沉，“方才我看得分明，朝泱姑娘的身法与你我相似，她爹娘定与鹤亭有渊源。若只是归隐的前辈倒还好，若遇上当年叛出鹤亭的那些。。”
明息一窒：“这地方极不寻常，我们意外来此，千师兄又在昏迷中，若是后者——”她的声音渐渐低沉下去，“是我莽撞了。”
时恒摇头道：“当时的情形，无论如何也不能让师弟就在山野雪地里躺下去。我路上便发觉朝泱姑娘或许与鹤亭有关，跟她到此处亦是在赌，不怪你。”
朝泱出了自己小院便去找人：“娘！娘！你在哪里？”
连祈和江序承已发觉有几名陌生人跟着朝泱进了晴岚园，正向她房里去。
“怎么这么早回来？”连祈问她，“你带人来了园子？”
朝泱点头：“我遇到三个鹤亭弟子，有一个长得像仙人一样！但他不知生了什么病，好像难受得很，娘，你去给他看看吧！”
仙人？连祈好奇得紧，她一边跟着朝泱去房间一边回头对江序承道：“阿承，既是你们鹤亭的后生，你也来看看。”
屋中的时恒听到这名讳中带有“承”字的前辈，虽觉得有些熟悉，一时却想不起。未及深思，便见朝泱和连祈进了房门。
“晚辈时恒，替师弟谢过前辈！”两人立刻起身行礼。
连祈摆摆手：“无妨，阿泱，你且带两位去外头稍坐。”
时恒虽有些不放心，但也不好硬留下，只得随她出去。
三人来到院中时江序承已等着了，看清那人模样后，时恒心中戒备全消，立刻拱手道：“江师叔。”
江序承点了点头扶起时恒：“我离开鹤亭时你还不到十岁，竟这么快便认出我？”
时恒恭敬道：“师叔形容与当年并无二致。”
江序承走到石椅旁对两人道：“坐下说吧，出了何事？”
时恒大略说了前后经过，却见江序承目光锐利起来。
“以你之能，不过遇上些不入流的散修，为何不立刻反击？”
时恒忙解释道：“据那些褐衣人所言，似乎曾有鹤亭弟子在雪峰山仗势欺人，晚辈虽从未听闻此等事，但他们言之凿凿，事关师门声誉，真相未明时，晚辈以为不宜再起冲突。”
江序承眼中寒光渐褪，疑虑又起：“雪峰深入西北，据我所知，鲜少有鹤亭弟子来此。”
时恒点头道：“的确如此，晚辈此番亦是头一次踏足雪峰境内。”
说到此处，推门之声响起，连祈来到院中。
院中古怪的气氛顿时烟消云散。
“那孩子的脉象像是经历了极大的痛楚，只是这孩子没有病，也没中毒，这痛症来得奇怪。”连祁道。
时恒满脸愁容：“师弟自幼便得此怪病，不时有痛症发作蔓延全身，虽难捱，但过后又如常人一般。师父遍请天下医修高人，却无人看得出师弟是得了什么病。方才遇到朝泱姑娘前师弟突然发病，后来便昏了过去。”
朝泱点点头：“我当时正夸他好看，人却倒了”。
连祈扶额，朝泱从小在山里长大，不通人情世故，竟是什么话都说。但回想起恣千的眉眼，连祈又有些理解了，满脸病容也难掩那一身飘然出尘的风骨，无怪朝泱会说出像仙人的话来。
“你们给他服的药只能弱化五感，止痛之效有限，可是在顾虑那些镇痛药的弊病？”连祁问道。
时恒点了点头，眼中尽是疼惜：“若是服多了镇痛药会致行动迟缓，乃是武修大忌，那弱化五感之药是退而求其次。此次事发突然，我们又人生地不熟，若是平时，师弟都是硬扛过来。”
朝泱闻言对恣千同情不已，她扯了扯连祁的袖子：“娘亲，他这病你可有法子治？”
连祈摇头：“我从未见过如此怪病，不过晴岚园中医书古籍甚多，或许能找到些记载。你们若无急事，不妨先在此处住下。”
江序承点头道：“既如此，你们且先安置，若有什么要的找阿泱便是。”说罢携连祈回屋去了。
此刻，昏迷中的恣千落入一场迷离的梦魇。
他四周皆是万丈高墙，无际长空只剩小小一块四方。
这天地中只有他一人，而他，也只拥有这一片牢笼。
忽然间，一抹红影出现在高墙之上，身姿轻逸，宛若翾风回雪[2]。好像只要他伸出手，她就能带他远走。
1.萧轩疏举
金庸《射雕英雄传》：形象清矍，风姿隽爽，萧轩疏举，湛然若神
2.翾风回雪
清·洪昇《长生殿·舞盘》：“逸态横生，浓姿百出。宛若翾风回雪，恍如飞燕游龙，真独擅千秋矣。”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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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破牢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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