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天宗,演武场。
暮野四合,场地上仍有不少弟子正在修炼。每出一掌,便有凌厉的破空之声传出,每踢一脚,木桩上便留下一道深刻的脚印。下一秒,木桩“咔嚓”一声,应声断裂。
众人见到天机道人的身影,忙围拢过来拱手见礼。
“弟子见过掌门。”
“弟子见过师尊!”
“……”
天机道人淡淡点头,目光环视一圈,见自己的三个亲传弟子赫然在其中,说道:“你们的小师弟屡次知错不改,行为恶劣,你三人好好教导他……不死就行。”
“是,师尊!”
大弟子朝风月,二弟子荆楚和三弟子李异齐声应下。
颜染九闻言更是目瞪口呆,一时间呆愣在原地。见师尊他老人家不似开玩笑,说完长袖一甩,飘飘然离去。
眼前的三位师兄、师姐脸上掩饰不住的玩味,二师兄荆楚更是“嘿嘿嘿”的坏笑出声。颜染九恍惚间记起二师兄是体修,顿觉不妙,汗毛倒竖,脚下一溜烟就要跑路。
这时,他的脖颈衣领一紧,被人一把拎了起来,扭头一看,竟是三师兄李异。颜染九双眼一亮,脸上不由露出希冀,似乎见到救星般,喊道:“三师兄,快救我!”
不料,话音未落,颜染九被李异拽着衣领,头朝地,重重地掼摔到了地上。这一下完全出乎颜染九的意料,下意识双手抱头,护住脑袋。
面对这个从小把自己带大的师兄,颜染九没有平日里对待外人的防备心,突然被李异猛地来这一下,直摔得眼冒金星,耳中一片震耳欲聋的嗡鸣之声。
“嘶……”
颜染九直觉五脏六腑都移了位,后背一阵火辣辣地疼痛,定是青紫了。甚至来不及痛呼,又被李异揪住身前的衣领举过头顶。
李异无辜道:“颜师弟,这可是师尊下的命令,道天宗向来尊师重道,师兄我不敢不从啊。”
“三师兄,你——”
颜染九怎么都没想到,第一个动手的会是平日最照顾自己的三师兄,且下手狠厉,毫不留情。刚要开口,李异眼角余光瞥见有人靠近,面色蓦地一变,将颜染九抛至半空,接着纵身一跃而起,暗中蓄力踩踏而下。
此乃气海丹田的所在之地,颜染九丝毫不敢大意,眼见李异攻击将至,他倾尽全力翻身向下。李异这一脚便落到了颜染九的脊背上。
只听“咔喇喇”一声响,颜染九额角青筋暴起,喉头压制不住翻涌而上的阵阵腥甜,张口“哇”的一声,吐出一大口鲜血。双臂大张,闭着眼,流星般从半空直直坠下。
想象中的轰然落地没有到来,颜染九被一个温软的怀抱接住了。头顶响起一道清脆女声地怒喝:“李异,你疯了吗?居然这么对待小师弟!你以为这是什么十恶不赦的妖魔吗?”
“……”
这时,李异似乎在解释什么,颜染九没有听清,只听那女声怒气未消,冷冷说了声:“让开,别挡路!”便抱着重伤的颜染九去往天医堂。
终于在昏迷之前,颜染九辨出了那道声音的主人,原来是大师姐朝风月啊。
天机道人闻听此消息,火速赶来天医堂,见最小的弟子满身血迹地躺在床榻上,生死未卜,忙用灵力护持住颜染九的心脉。
等暂时稳住了颜染九的伤情,天机道人阴沉着脸来到李异身前,举臂欲掌。李异没有为自己辩解,更没有后退闪躲。
天机道人看着那双倔强的眼眸,动作突然顿住,片刻之后,狠狠甩袖,背对李异,道:“我门下弟子品性为重,天资次之。从今日起,你去思过崖上思过,阿染身子何时痊愈,你便何时出思过崖。”
“师尊!”
话音刚落,李异惊得后退一步,满眼不可置信。
思过崖是道天宗惩罚历代犯错弟子的思过之处,崖上除了有一个小山洞可以暂避风雨,除此之外,一无所有。
李异自诩是天机道人门下最守规矩的亲传弟子,当为众弟子之表率,让他去思过崖,无疑是当着全仙门的面狠狠践踏他的尊严。相较之下,李异情愿现在就领受这个耳光。
“我这一伤,躺在床榻上整整半年才痊愈。却因祸得福,醉心悟道,突破了天命境。李异亦是半年后才出悟道崖。”
“或许,便是那时结怨的吧。”
秦乐微听完久久无言,感慨叹息一声。
颜染九默然。半晌,哂笑道:“我私以为李异是真心待我,我也一直把他当亲哥哥看待。把我打伤这件事,只当他一时犯浑。直到两年前,我突破登仙境时,在回溯幻境中看到了真相,原来是我自作多情了。呵,李异啊李异……”
颜染九是弃儿,八岁那年被亲生父母遗弃在道天宗的山脚下,是师尊天机道人把他带回道天宗,收入门下,做了关门弟子。
三师兄李异负责照料年幼的颜染九,于小小的颜染九而言,师尊天机道人便是父亲,三师兄便是兄长,有父兄的他便不再是没人要的弃子。
好景不长,师尊天机道人意外死去,颜染九一夜之间性情大变,清冷寡言,外人只道是少年天才,清高孤傲。只有面对几个师兄师姐时,才是真正的颜染九,而不是所谓的道天宗第一天才。这不仅是虚妄的浮名,更是一道无法挣脱的枷锁。
颜染九,此生要为守护道天宗而活。对旁人说来是无上的光荣,于他无疑是世间最恶毒的诅咒。
颜染九最后的一句话,情感之复杂,秦乐微一时无法辨清是怨居多,还是不解居多。她从这个青年的眼睛里看到了无奈,看到了黯然,心下长长嘘一口气。
谁人不知颜染九是道天宗的天之骄子,十岁突破金丹期,十五岁突破天命境,十八岁时便突破了登仙境,名震虚天界。如此人物,原来也有意难平之事么。
片刻,颜染九倏尔一笑:“不过我也是幸运的,师尊和大师姐待我是真心的。”方才的讲述中,他从始至终神色如常,仿佛是在讲述旁人的故事。讲到天机道人和朝风月这两人时,脸上却是毫不掩饰的温暖笑意。
秦乐微迟疑道:“你的大师姐是……朝风月?当今道天宗的掌门?”
颜染九含笑点头:“不错。”
“你说加上掌门偶尔也会关照月歌……这其中还有朝风月的事?”
“自然。我这三师兄啊,爱慕大师姐已久,然爱而不得,便生出了恨。”
秦乐微轻“嘶”一声,停下脚步,正色道:“颜道长,请细说。”
这可是虚天界第一仙门的掌门和三长老之间的八卦啊,谁能不好奇?八卦乃是人之常情啊!
其实,秦乐微对朝风月略有所耳闻。朝风月,这个名字听起来就是一个千娇百媚的大美人。的确是个大美人,却是一个清冷寡言的“道痴”,一生追求大道,对世间的情爱嗤之以鼻,因为她修行的是无情道。
不错,就是那个经常在修仙世界里“杀妻”证道,“杀夫”证道的那个无情道。
朝风月天资本就不逊色颜染九多少,作为才貌双绝的大美人,从小到大追求者众多,是虚天界的风云人物之一。自从朝风月任道天宗的掌门,追求者们更是疯狂,常年包下道天宗山脚下的客栈,只为一睹这位冰山美人的风姿。
这些朝风月都不知道,因为她早在一年前就闭关了。时间一长,多多少少影响到道天宗的弟子,于是暗地里人们颇有微词,流言渐起。朝风月出关后得知此事,冷笑道:“荒唐。”
她放话道:“朝风月此生心许大道。若有道侣,愿杀之证道。有违此誓,天地共诛之!”
修仙者,一念起,三界皆感知。更不能轻易誓言,因为冥冥之中有天道法则护持。没有任何一个修士会随意拿天地起誓,身死道消可不是开玩笑的。
以朝风月登仙境的修为,距离飞升一步之遥,谁敢不要命去验证她会不会杀道侣来证道?于是,那些所谓的追求者们一哄而散,各自离去。
秦乐微听到颜染九这句话,暗道:还真有一个不怕死的——李异?
颜染九道:“你可见到李异的左手上缺了一根小指?”
秦乐微点头。不明白朝风月和李异之间,跟缺失的小指有什么联系?然而颜染九的下一句话,立马就解开了她的疑惑。
颜染九道:“当年李异为表示自己的决心,亲手斩下左手的小指,想送给大师姐当定情之物。”
“……”
秦乐微瞪大双眼,惊讶不已,心里一阵恶寒。这李异的脑子到底有什么毛病?送什么不好,尽送些无用之物。
随着颜染九的讲述,秦乐微慢慢了解到这二人多年的恩怨纠葛。
当年,放眼朝风月的一众追求者里,李异实在是平平无奇。论修为比不上万神宗的掌门之子,万鸣。论身份更是及不上三大顶级仙门之一华阳宗的掌门,华雄。就连皮囊都不及这两位英武不凡。
李异本来对抱得美人归之事,心灰意冷。骤然听闻万、华二人因为朝风月那番杀道侣证道的言论离去,狂喜不已。当即去拦住心上人,表明自己的情意。
李异自信,就算朝风月现在说要杀道侣证道,可只要给他一个机会,他会让朝风月爱上自己,再舍不得动手杀他。
朝风月淡淡瞧了李异一眼,转身就走。李异怕心上人不能体会自己的心意,心一狠,当场削去左手的小指,以表明决心。
“啊——”十指连心,失指之痛痛不欲生,瞬时涌遍四肢百骸,李异的额上布满了冷汗。他强忍痛楚,颤巍巍把断指递到心上人面前:“风月,这下你该相信我对你的心意了吧?我,我李异此生绝不会负你!”
“李异,你疯了?”朝风月平静道。
“……”
朝风月自然不会答应。道天宗内,无人不知大师姐朝风月同其师尊天机道人一般,修行无情道,断情绝爱。况且以朝风月的天资,若无意外,百年内必定飞升天界,可一旦沾染上感情,无异于自毁前程。
她离开了。
李异呆愣在原地,满眼不可置信。心上人居然不接受他的心意,这比杀了他还难受!
听到这里,秦乐微忍不住问:“那后来呢?他死心了?”
颜染九摇头,“没有死心。李异不愿听从师尊的劝阻,接回手指,拿着那根断指制成骨哨,想送与大师姐,被大师姐连人带物丢了出去。便捧着骨哨,跑到悟道崖“嗷”的一声痛哭起来,他以为悟道崖上空无一人,哭得尽兴,嘶哑呜咽,难听极了,殊不知我和二师兄荆楚就在他身后看着。”说完,忍不住笑起来。
秦乐微闻言“噗嗤”一笑,忍俊不禁,单薄的肩头微微颤动。
颜染九笑道:“我看了一会儿,趁李异没发现,先一步离去。二师兄却不愿离开,抱臂在原地看了许久,脸上露出奇怪的表情。似笑非笑?若有所失?好像都有。结果,不出意外被李异发现了,哎!二师兄又是个嘴上闲不住的,捏着嗓子调侃了他几句。李异这样好面子的人,很快就恼羞成怒,跟二师兄大打出手。师尊发现后把他二人一起关进思过崖,面壁思过了一个月。幸亏二师兄没把我供出来,倒免去我一场风波。”
秦乐微捧着脸蛋,大眼睛眨巴眨巴,听得津津有味。颜染九轻笑一声,继续说道:“后来啊,这李异伤心之下,居然跑到凡间去,逛起了花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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