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我顶着黑眼圈，背起书包，骑着单车，从萧云念家出发去学校。萧云念依旧跟在我的身后，我有时会稍微骑得快些，有时又会骑得很慢很慢。骑过一个又一个十字路口，遇到红灯时，我会有些害怕地回头，看到萧云念在身后，我又会很安心。走走停停，平常十分钟的路程，那天，我们走了半个小时。
一进入班级，那种叽叽喳喳的吵吵闹闹顿时停止，很安静，很安静，所有人都在用看热闹的眼光看着我，我走过冷漠，讥笑，嘲讽。我很想立刻转身逃离，当我转身时，程也和我碰个正着。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拉着我回到座位，继续和我讲那些有的没的乱七八糟的八卦，看到我无动于衷，他把脸凑过来，靠得很近，然后是伸长舌头，眼睛一对一斜，做鬼脸逗我笑。我终于被他逗乐了。无暇多说话，须臾，上课铃声响了。那天，一整天，我手下的笔没有停下过，我不知道，我是为了麻木自己而做题，还是为了做题而麻木自己。那天，一整天，我都没再听到过流言蜚语，我的耳边，只有笔尖的轻轻诉说，偶尔回溯起萧云念深情的告白——
“我要追你！”
回到家，爸爸在厨房里忙活着，妈妈正在拖地，看到我的疲惫，爸爸和妈妈对视了一眼，什么都没说，轻轻地帮我放下书包，轻轻地叠好我脱下的衣服，在我睡觉之前轻轻地关上门。半夜，我总忍不住哭，把头埋在被窝里啜泣，我听到门被轻轻地打开，妈妈凑在我耳边说：“儿子，有什么事可以和我们说的，爸爸妈妈一直都在。”妈妈拍了拍我，像小时候哄我睡觉一样，一直等到我睡着才轻手轻脚地离开。那天晚上，也许是哭累了，也许是压力太大，我睡得很熟。
我是后来才知道的，事情发生后第三天放学后，程也、方则涛、靳学冬一起去到萧云念班级门口等他谈话。是萧云念主动和我说的。
一天放学后，踩着月光投射下的法桐树的倒影，我和萧云念一起并肩走回家。他好像有话对我说，在犹豫地张口几次后，他还是拦在我的身前。
“江毅，你这几天，还好吗？”
“还好吧，我没有再专门去听他们说这说那，相反的，有一个人的声音却时常在我耳边回荡——江毅，我追你啊，我追你啊。”
说到这，我笑了笑，摸了摸他的脸，月光下的萧云念的脸，那么白皙，那么光滑，我一时分不清他是萧云念还是月亮。他的瞳孔微微颤动，抓住我的手不放。
“江毅，前几天你朋友们来找我了。”
“怎么了？”
“程也他们把我拦在教室门外，三个人从上到下打量我，看完后，程也很不屑地笑‘哪有我们江毅长得帅啊。’他们是为了你而来，我知道。”
听到这里，我也忍不住笑起来。
萧云念接着说——
“方则涛上前一步，直盯着我的眼睛说：‘你小子真是有艳福，能把江毅搞到手，厉害。’说完还竖了个大拇指。我知道他们不是为了取笑我而来，在短暂的寒暄之后，程也率先开口：‘照片的事……我们都知道，我们没有什么嫌弃的，世界之大无奇不有嘛，但是大多数人不这么认为，萧云念，你应该清楚，在你选择和江毅恋爱的那一刻，后面多少指责等着你们。’靳学冬接着说：‘我们都是高三生，离成年也都不远了，你知道这一年学习任务多么重，江毅本来心理压力就大，因为这件事，他肯定已经好几天没睡过好觉了。’”
我当时其实是有点委屈的，我就在那里站着没有说话。
“程也继续说：‘萧云念，我们知道，你爱江毅，江毅也爱你。我们是江毅的朋友，我们必定是会矢志不渝地帮助江毅，但相比我们来说，他更需要你，更需要你的帮助。我们也知道，出了这种事情你的心里也不好受，不过既然你选择了去爱江毅，就要爱到底。平常，江毅可没少对我们说你的好话哦。’”
“江毅，我这几天很认真地想了想他们的话，是我不好……我……”
我赶忙制止了他的话。
“萧云念！不是说好了不谈那件事了嘛！”
他很狡黠地笑了笑：“逗你玩的！是我不好，我要加倍地爱你，从今天开始，从这个小时开始，从这一分钟开始，从这一秒开始，以后的每一秒，每一分钟，每一小时，我都要更加地爱你。”
他忽然话锋一转：“我……我打算和我爸爸坦白和你谈恋爱的事……你……”
“我都可以。”
他笑了笑，笑得那样温柔，抓住我的手放到他的脸上，给了我一个很深的吻。
后来我才知道，那天程也他们找萧云念时，萧云念当着他们的面做了承诺——
“你们放心，我会尽到一切去爱他，为了他，做任何事。”
到了我家楼下，萧云念很深情地，很小心翼翼地从书包里拿出了一个相框，是他偷拍我的一张照片，照片里，我的头低着，正在那里翻动花盆里的土，是那天我们一起种月季的照片。
“你什么时候拍的啊？”我故作嗔恼，其实我的心里说不出的开心——萧云念很在意我。
他没有回答，只是说
“以后想我的每时每刻，看一看这张照片，就像看到我一样。”
月光如水，撒在他的脸上，眼前的这个人，是我的恋人。
“我爱你，明天见！”我飞快地跑上楼，我怕晚一刻，就会克制不住和他接吻。
倒计时不会等待，很快，就变成了距离高考还有20天。
今天没有碰见萧云念，我心里有点空落落的。到了班里，时间还早，我拿出课本默默读着，听见一伙人，男女都有，嬉嬉笑笑，声音从走廊传来，越来越近，打破了清晨的寂静——
“萧云念还好这一口，啧啧，诶，你们说，他们俩会不会……”
“还用问吗？你看江毅天天那样，说不定……”
一阵哄笑，声音越来越刺耳，每一个字都像针扎进耳朵，随着声音的靠近，针也扎得越来越深。他们走进教室，在看见我后，又发出一阵哄笑，其中一个男生凑到我的身边，用手挑起我的脸——
“怪不得萧云念喜欢，要不你跟我？”
我一阵恶心，打走他的手，瞪着他说：“滚！”
他却变本加厉，更加玩味地看着我——
“别呀江毅，萧云念那样一个人，哪见过他热脸对过别人啊？你和一个精神病在一起有什么好？”
“你说什么？”
“我说萧云念是精神病！”
我抑制不住我的情绪，放下课本，站起身来，扬起手用力地给了他一个巴掌，接着是一个又一个绷紧的拳头，他起初被打懵了，反应过来后用比我大的多的力气还手，那伙人中几个男生说着脏话冲过来，我撂倒其中一个男生，他们围上前来，拳脚相加，我寡不敌众，被他们抓起头发，又是一顿打，剧烈的疼痛让我忍不住蜷缩，我渐渐没了还手的力气，任凭他们嘲讽辱骂。
“还打人，找死吗？”
我忘记了那天我是怎么在被打后当着那么多人的嗤笑自己慢慢地站起来，慢慢地坐到座位上。程也他们看到我肿胀的脸，凑过来一个劲儿地问，我没有和他们说一句话。放学后，我又在班门口看到萧云念那充满光亮的眼眸，我不敢看向他，我只想逃避，只想快点离开，他注意到我眼角的伤，眼神微动，转瞬怒不可遏。他抓起我的手就要把我带到办公室，我挣脱他的手，扑到他的怀里，闻到独属于他的气味。
“你能带我走吗？”这是我最后的乞求。
萧云念没有说话，挽着我的胳膊，眼神示意一直跟在我身后的程也他们，他们四个人，就这么围着我一步步地走下楼梯，走出校门。
“我今天不回家，去哪都行。”我低着头，我没有力气说更多的话了。
我看到了萧云念双眼的泪花，一闪一闪的。我攀上他的胸膛，紧紧抱着他——
“哭什么？”我不忍心看到萧云念哭，抬手擦去他的泪。
“江毅！说！谁干的！”程也他们怒火中烧，我知道，我告诉了他们，他们肯定会和那些人起冲突，这件事不能连累到他们，离高考只有这么几天，因为我，让他们回家反省，不值得的。
“没事。”
“没事？你都伤成这样了！”
“没事，你们先回家，别让爸爸妈妈等着急了。”
“可是……”程也冲向前，被萧云念拦下了。
在得到萧云念的示意后，他们几个拍了拍我，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萧云念，我不是故意要打架的，他们那么说你……”
“他们说我什么？”
“他们说你精神病……”
萧云念目光有一瞬间的慌张，很快打断了我的话，他把我的脸扶正，迫使我和他四目相对。
“如果我真是精神病呢？江毅，你看着我，你说实话。”
萧云念为什么要这么说？为什么？他问得那么认真，眼神里甚至带着一丝恐惧。这已经不是他第一次说“精神病”这个词了。上次在他家雷雨夜的那晚，他在梦里也喃喃自语过类似的话。我的心猛地一沉，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不，不会的，他只是压力太大，被那些混蛋的话刺激到了。
我摇摇头，抿了抿嘴。
“我不在乎，我只在乎你是萧云念，只在乎你还喜欢着我。”
他如释重负地笑了，笑得那么开心，却让我有些害怕。他给了我一个很长很长，很深很深的拥抱。
“好，既然你不想回家，就去我家。”
我不在乎萧云念是不是他们口中的精神病，就算是，又怎样呢？为了他，我愿意，哪怕付出再多，哪怕付出一切，哪怕付出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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