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之后，我和萧云念之间再次断联，一是因为假期结束，二是因为彼此都感到有些奇怪，却又害怕这种奇怪的泡泡会被打破，消散得无影无踪。
萧云念是我什么人？朋友？同学？或者，什么都不是。
一切起于那场莫名其妙的相遇。其实，刚开始我就不该和他说话，我不认识他，也不在乎他认不认识我。我在他的世界只是过客，我们的世界只存在几瞬的交集，只是短短的几个月，而不是几十年的并集。
他有时会耳红，更确切地说，是每次和我见面都会，他总是用那种奇怪的眼神看着我，这让我有些说不明的情绪。当他的手覆在我的手上，他的呼吸打在我的耳侧，他的眼光炽热地要把我烧穿之时，至少在那时，我们之间没有了隔阂，融为一体。
但是，为什么呢？为什么我会如此害怕打破这层泡泡？他在我的心中很重要吗？
一天夜里，我做了一个梦，梦里是初雪那天的萧云念，他把我抵在栏杆上，靠得很近，近到我可以听清他的每一次呼吸，或平稳或急促，近到我可以听清他的每一次心跳，或舒缓或加速。雪花在我们周围停滞，北风不吹了，被吹动的树枝在半空停下，一切都停滞了，只有冰冻的萧江在向上散发寒气，寒气一直向上，刺入我的身体，我的手仿佛和栏杆融为一体，冰冻在栏杆上，动都动不了。
如果保持这种状态还好，可萧云念偏偏要再上前一步，又一步，我动弹不得，身体向江面倾斜，尽力把头抬起，眼前的萧云念，连一丝笑意都没有。
就在他拉住我的双臂，嘴唇即将贴到我的嘴唇之时，我突然又可以动了，我条件反射地偏过头去，就是这么一动，我们抱在一起，一同坠落，我的身体在下，砸到江面上，江面的薄冰碎裂，冰冷的江水灌入喉咙，呛醒了睡梦中的我。
醒来，被子已经掉到地上，全身都是汗水，冬日的冷气侵入骨头，冷得我打了个哆嗦。我下意识想打开手机，不知不觉就要点开萧云念的聊天框，可睡梦中寒冷的江水如在眼前，再进一步，只有坠落。
这种纠结的情绪像绳索一样紧紧缚着我，紧到我喘不上来气，一直持续到寒假开始，这么下去我会死，我要捅破这层泡泡。
“妈妈，我可以和你说点事情吗？”我忐忑不安地开口，沙发上正悠然自得的妈妈一下子坐起身来，整理一下衣襟，“说吧。”“我……我好像喜欢上了一个人……”“儿子，快说说，你喜欢上个什么样的姑娘了？是不是孙姨家的小孙女？”“不是……”妈妈笑了笑，“那是哪个姑娘？”她抓住我的手，温柔地抚摸着我，期待着我的下一句话。
说还是不说？一句话的事。那种紧缚感又来了。妈妈眼睛里满是期待，空气里只有安静，弥漫着厨房里正在焖饭的饭香。
“不是姑娘，是个男生。”
我说出来了，如释重负，绳子仿佛解开，我长呼一口气，等待着妈妈的反应。
“那……他是个怎样的人？他叫什么名字？”
“他叫萧云念，人很好，很善良，他……”
“儿子，答应妈妈，离他远点行吗？”妈妈有点着急地摇着我的手，语气里满是急切。
“为什么？可是他……”
“相信妈妈行吗？”
“我只想问为什么？我为什么不能喜欢一个喜欢我的人？”
“因为他姓萧！”
因为他姓萧？这和我喜欢他有什么关系？我挣开她的手，站起身来问她——
“这和我喜欢他有什么关系？”
妈妈也站起身来，张了张嘴，终究没说出话。一股极大的委屈涌上心头，为什么？明明我已经勇敢地走出这一步，离捅破这层泡泡只差分毫，只差一点点，明明只差这一点点，就可以给这几个月的相遇留下一句未完待续，为什么？我转过身去，拿起手机摔门而去，摔门的那一刻，我有点后悔，是不是再过几天说结果会更好一点？是不是不该对妈妈这么恶劣？但一切为时已晚，我没有带钥匙，抬起胳膊想敲门，似乎有一只手拉着我，我终究把手放下了。
看了看时间，17：25，天已经开始变黑了，我跑下楼，蹬着单车，不知道想要到哪里去。一滴泪不知道什么时候落下，我就像个无家可归的外乡人，东山的一切都变得那么陌生。到哪里去？到有光的地方去，萧江江畔的钟楼已经亮灯，我擦了擦眼泪，鼻腔堵住了，我抽了抽鼻子，不让眼泪再流下来。骑着车子，路边的行人用那种奇怪的眼神看着我，忽然听到一声笑，我不敢看向笑声的来源，这笑声像是嘲笑，像是讥笑。路边行人的每一句话，到我的耳朵里只剩下了模糊的听不清的言语，每一句话，都像是议论。我只想快点到钟楼那里，快点到有光的地方。
寒风依旧，北风凛凛，上次的雪，已经融化，下次的雪，还要等到何时？
我蹲在钟楼下，静静地看着面前经过的每一个人。电话铃声响起，我没有犹豫，把胳膊抬起，接听电话。
“怎么了？”
“江毅，一起去玩啊？”
是萧云念。
“不去……”
“你还没听我说我的第三个愿望呢，我和你说……”
“我们明明只认识几个月……”
他忽然停滞，接着笑了笑。
“你……怎么了？”
“没事，再见。”
我把电话挂掉，那种紧缚感又来了。
刚刚挂断电话，紧接着又是一个电话，我有些不耐烦地接听。
“都说了，再见！以后少联系！”
“江毅？你疯啦？”
不是萧云念，是方则涛。
“我说江毅，你要不要来一起玩？”
“不去……”
电话没挂断，对面没了声音。我正要挂断电话时，一只手突然向我的胸部袭来。
“江毅！你怎么在这？”
是方则涛。
“啊……我……”
“别说这么多了，走，老刘那里，我请你吃面！”方则涛拽着我往老刘的店走去，走着走着，我的泪水不知道为何再次滴落，方则涛注意到我的失态，手指在我的脸上抹去泪水。“都出汗了，快走吧，一会就可以歇着了。”
到了老刘的店里，方则涛豪爽地大喊一声——“老刘——老规矩！”
不多时，两碗热气腾腾的云吞面端到桌上。面条的香味钻入鼻孔，我拿起筷子，狼吞虎咽地吃起来，顾不得面条的烫，吃着吃着，一阵委屈再度涌上心头，我的泪落到碗里，冲散了飘在汤上的油花。一碗汤突然放到我们的桌子上，老刘拍了拍我的肩膀——“天气冷，送你一碗汤，暖暖身子。”我点点头，吃得更急了，呛在嗓子里，我咳嗽着，方则涛把汤碗推到我的面前。
“慢着点。”
我点点头，那碗面条，我甚至没尝出什么味道。
等我把汤一股脑喝完，方则涛才又开口：“那天和程也，程也那个傻子……”
他滔滔不绝地讲了很多，看到我心不在焉，他又找了个话题——
“我今天和你打电话，显示你正在通话中，哪个大人物让我们的江少这么在意，江少可别爱美人不爱兄弟啊！”
见我没反应，方则涛把脑袋凑过来，一直问——
“是谁啊？是谁啊？是谁啊？”
“不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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