隆冬时节,火树银花。
周珩刚从宫里出来,马车轮子咕噜咕噜地转了好久,终于在他快要忍不住的时候转到了王府门口。
他有些醉了,马车里暖炉热得很,掀开帘子又差点被外面的寒风吹得踉跄。
昭山在一边扶着他下了马车。
周珩撑在马车边稳了稳身形,像是想起什么似的反握住昭山的小臂问道“礼物给太子了吗?”
“给了,让徐卫率代为转交。”昭山如实回道。
周珩点点头,终于忍不住了,苍白的脸色猛地一变,快走两步到一边扶着墙呕吐起来。
周珩不大会喝酒,第一杯入肚的时候感觉天灵盖都被掀起来了。
可他不能露馅,只能硬着头皮一杯一杯地灌下去。
之前只觉得胃烧得厉害,吐干净了又觉得胃空空的。
他缓了口气,脑子也清醒不少。
不知什么时候开始下雪了,这已经不知道是入冬后的第几场雪了,周珩下意识地伸手接住了几片雪花。
冷的。
冷着冷着,手就开始痛了。
他甩开了手上的雪水,望了望漆黑的天,除了远处的烟火,他头顶的一片天只有源源不断的落雪。
“盯紧点,下雪天太容易犯罪了。”
昭山:“是,加派人手了。”
醉意上脸,周珩又觉得脑袋混沌起来,刚想起身进府,就听见一道熟悉的声音响起。
“小皇叔。”
他依旧撑着墙,寻着声音越过自己肩头看去。
只见小太子手里抱着一只玄猫气喘吁吁地站在马车后。
一看就是追了很长一段路才追上,额头还冒着细细密密的汗。
他将手里的玄猫交给了一边的徐邵林,然后拖着不合身的大氅走到周珩身边。
他局促地站着,努力平复疯狂跳动的心脏,抬眼看着周珩。
小心翼翼道“小皇叔......”
周傅锦原本心里有很多话想说想问的,但真追到了,他一时间又不知该说什么,站在原地犹豫不定,几度开口又给咽了回去。
周珩浆糊似的脑子在看见那只玄猫时短暂地转动了一下,他踉跄了一步就按住了周傅锦的肩膀,他自己本身也还小不高,周傅锦就比他矮一个头,所以他微微弓腿弯腰就和他平视了。
“这就算是你的新年礼物,小皇叔既然给了你承诺,就绝不会出尔反尔,要是你父皇说你了,就把我给供出来,小皇叔替你挨手心。”
“小皇叔......”周傅锦眼眶止不住的湿润,他本就只有**岁,哪遭得住这一番,直接开始掉小珍珠。
周珩宠溺地笑了,眉尾的小痣随着他的笑声一上一下地跳动。
抬手给哭包拭去眼泪,又安慰着“别哭了,到时眼泪给冻上了。”
可周傅锦哪止得住,哭声越来越大,颇有种惊天地泣鬼神的气势。
最后怎么收场的周珩不知道,因为他直接晕过去了。
年节很快就过去了。
周珩又开始忙碌起来,年前因为盗匪的问题人力消耗非常。
但忙前忙后了那么久连个毛都没有抓到,廷尉府奏上来的案子也越来越多,为此这个年不算好过,皇帝也因此气得卧榻不起。
原本就不好的身子更加虚弱。
周珩也觉得棘手,这日安抚了几个官员亲眷就回了王府。
年关过了,雪却没停过。
老程领着几个仆从没日没夜的扫雪,晃得周珩眼晕。
“这雪厚些就厚些了,别总是挥那些个扫把了。”
周珩咳嗽了两声有些烦躁,这几日没休息好,人也没什么精气神,总是蔫蔫的。
没了扫雪声四周都安静不少,这时昭山回来了,两人进了里屋。
炭火很足,暖意回升。
周珩撑着下巴翻看昭山带回来的卷轴,里面写满了江南这两年的天灾和**,越看周珩的眉头皱得越紧,最后气得直接扫到地上,连着案桌上其他的册子跟着遭殃。
“淮南郡的官员是吃干饭的吗!死这么多人一点风都不透,他们要疯不成?”
说完猛地咳嗽了两声,按着眉心平复自己的情绪。
按了两下,情绪也没平复下来,越想越气“淮南郡的郡守是谁?”
“李修杰,他父亲是李惟庸。”
“那个太仓令李惟庸?”
昭山不回话,沉默就代表周珩说对了。
果不其然,下一秒他直接踢开府门,冒着大雪就出了门。
昭山忙扯过一边的大氅跟在身后,差点就没跟上。
说是那天李府上下战战兢兢,京师屯卫兵里里外外围满了。
最后惊动了卧榻的陛下,将周珩和李惟庸叫进了宫。
“说说吧,弄得满城风雨。”
周巡从小体弱,入冬了就更加虚弱,加上盗匪始终没有解决,本就压着气,如今闹这么大动静更是没有什么好脸色。
“不如李大人先说说。”周珩忍不住朝李惟庸翻了个白眼,又向周巡行了礼才又阴阳怪气道“免得到时候说本王冤枉了李大人。”
“陛下,老臣实在是冤枉啊,平成王拿着一份莫须有的密报,说老儿修杰草菅人命,荒淫无度,不顾百姓安危。”
李大人胡子花白,官帽也有些歪斜,委委屈屈地叫喊“陛下明察秋毫。”
“什么密报?”周巡依旧是那副脸色,没什么动容,只是看向周珩的眼中有点不耐烦,似是责怪“你怎么总是要弄出点事。”
周珩则是不满“皇兄此言差矣。”他双手呈上那份卷轴道“臣弟此份密保绝无差错,还请皇兄明鉴。”
“王爷可不要信口胡诌,无人证实,无官印,无通传,怎可随便相信这无稽之谈。”
“李大人已无青丝,双目浑浊,颇有癜痴之态,恐怕都未看清,狡辩之言便脱口而出。”
“你......”李惟庸踉跄半步,指尖颤抖,你了半天,脸都憋红了也没你出什么。
周珩乘热打铁“李大人狡言善变,陛下明察。”
“放肆!”周巡动了怒,手猛地拍向案桌,顿时茶水四溅。
李惟庸也不你你你了。
两人慌忙跪下。
“先不说李大人说得不错,你这密报有何可信度?到时闹得鸡飞狗跳乌龙一场,这后果你来承担吗?”
“陛下英明!”
周珩跪伏在地不说话,似是不甘。
“淮南郡每月呈上来的奏报每笔都清晰可见,毫无差错,甚至粮食税收都是最高的,你到底在闹什么!”
周巡像被气急,将那封密报砸向周珩脑袋边后止不住地咳嗽,脸色涨红。
周珩依旧默不作声,像是被震慑住,他没动作,但周巡可止不住气性“十七!你老大不小了,皇兄知道你心气高,但是你什么都不懂,那也要知道和几个肱骨之臣学习,还要这么闹多久?”
“陛下,消消气,平成王也是想为陛下分忧。”
李惟庸陪笑,像是缓和关系“等日后平成王殿下及冠了,自然就什么都懂了,到时陛下可委以重任,臣等必定尽力。”
他话说得好听,笑得满脸褶子,但是谁听不出来话里的意思。
整个天下只有周珩和周巡一母同胞,周巡身子又不好,其他几个王爷要是有什么心思,自然是周珩嫌疑最大。
明则缓和,暗则挑拨的言语,实在令周珩鄙视。
周巡朝他摆摆手,示意他退下。
李惟庸满脸笑意的推了出去,关上门还听上一耳朵,里面隐约传来摔杯子的声音。
他会心一笑,转身走了。
屋里,周珩忙给自己被茶水烫到的虎口吹了两口凉气,但没什么用。
疼得他龇牙咧嘴。
“快,齐穗,去拿烫伤膏。”周巡拉过周珩的手,嗔怒“多大的人了,这还会被烫到?”
“我不是怕那老东西不放心?”周珩呲着牙,眼睁睁看着那块肉起了个泡。
周巡接过烫伤膏小心翼翼地上药,边上药边吹气,试图让周珩好受一些。
“小伤,皇兄别那么紧张。”
“你少斯哈斯哈地乱叫就行。”说完给他手一扔,甩得周珩一个踉跄差点没站稳。
他腆着个脸又凑过去“嘿嘿,皇兄知道心疼臣弟就行,不像刚刚那卷轴差点就砸到臣弟脑袋了。”
周巡鼻腔里哼了一声,微微侧身拿过齐慧重新捡起来的那份密报,仔仔细细的看了一遍。
越看眉目越紧,跟周珩刚看见时一模一样。
周珩仔细观察着,恰到时候的给周巡顺气,调侃道“皇兄别真给自己气到了,不然刚才可就白演了。”
周巡狠狠地叹了口气,将怒气排除体外。
转移了话题“那只玄猫是你给帛仁的?”
周珩轻咳了一声,嗓子似被堵住了,现在终于有些害怕了,默默地后退了两步才开口解释“那次也是皇兄先同意了,我才带太子出去玩,他说要去行宫,我也没理由拦着,谁知道他有这一档子事,太子还小,又是年节,我想着.....”
他越说声音越小,头也越来越低,最后悄悄抬眼观察周巡的神色。
正巧与他视线相撞,不由得瑟缩了一下。
周巡眼神带着病气但依旧让周珩知道自己做错了“太子马上也要临朝参政了,有个小猫也不过分,他.....”
他再次禁声,因为周巡一直没有说话,那种帝王压迫,与生俱来的威压让周珩觉得暖炉是不是已经熄火了,不然怎么冷了这么多。
安静良久,久到周珩腿都站麻了才听见周巡开口。
不过这次又把话题转回来了“朕因你办案不利,又胡作非为罚你禁足半年,你收拾收拾就南下。”
太子的事算是揭过了,周珩松了口气,又贱兮兮地说道“陛下英明,臣弟领命。”
逃过一劫后还没踏出门槛周巡又叫住了他“ 有没有吃药?”
周珩顿住,后知后觉喉咙干涩难忍,他讪讪一笑。
周巡无奈摆手,眼不见心不烦“去太医署拿方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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