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是万物生发的时候,新旧交替,冰雪消融。寒水渗进泥土,再争先恐后冒出新茬。比起把一切都尘封的冬,春日里的窸窣躁动让人更加难耐。
霍北就挺难受,很多发生过,却沉淀于寂寥岁月里的秘密从土壤里钻出来,把心脏戳出一个个细小的洞。
酸胀、酥痒、连神经末梢都带着热麻麻的疼痛。
代驾技术不错,四平八稳的,后座的霍老板瞧着也不像喝多,却仍靠在坐背上一言不发。
那张相片被他轻捏在指间,也不知是不是拍的时候胶卷就没弄好,画面边缘漏光,一块模糊的,火焰似的痕迹盖住人像,把五官都变得朦胧。
其实很好看。又很陌生。
太瘦削了。十七岁的宋岑如手骨阴影深如沟壑,面颊都有些凹进去,明明从前还有婴儿肥呢。画面里,他身姿挺立站在演讲台上扶着桌沿,眼睛低垂,应该是在念稿。
这会儿应该是学业最重的时候,一边处理瑞云,一边备战高考。
而同年的霍北,正满京城跑生意,拒绝陈鹏,认识了周澈,算是事业转折点。虽然忙,但中途偶尔也会停留。
比如有时候睡不着他就爬上8号院外那颗老树,坐着,望着那扇窗扔树叶,想象宋岑如气鼓鼓的开窗骂他。
可惜开春后那院子被地产商转手卖给一家工作室,他就一直再没去过元宝胡同。
紧邻护城河的角楼,他们在这看过日落。风景么就那样,可后来人不在了,才发现原来那天的夕阳很好看。
还有那辆川崎摩托,刚买的时候经常半夜一个人出去兜风,比电瓶车刺激百倍,可后背空荡荡的,耳边再也没出现过说他开太快的抱怨。
霍北想宋岑如了。
这阵子都在处理今山堂和格利斯的合作,生意场里风声渐大。
业界对他的评价,大都用“突飞猛进”这样的形容,也有人起底他的身世,绕不开贪财贱义的标签。就连去年瑞云那场慈善拍卖,也有人私下嚼舌根说是乘云行泥,脏了人家招牌。
但云里的人偏就一头扎进地里,净身出户的事儿都干了。
如果有新闻报道,宋岑如大概会成为媒体笔下令人唏嘘的叛逆纨绔。
可当年的这个男孩,就像不断给自己扎着催熟针的一棵树。没人在意这树身上有多少洞,自个儿也只能装着看不见。
霍北自愧、心疼、觉着自己好多地方使不上劲儿。所以有些事还真得谢谢顾漾,至少那两年能让宋岑如觉得身边还有人在意,能多说些话。
除了最后那句突如其来的转折。
那小子绝对还知道什么。
......
宋岑如为期半月的文化项目结束,一行人急忙忙开车上路,午饭没吃就出发,说是晚上有大暴雨,免得到时候路不好走出麻烦。
某人前夜给他发了十几条消息,问什么时候到京、晚饭想吃什么、没被骚扰吧?
这个就回:很快、要小组聚餐、什么骚扰?
“岑如,这儿宽敞。”赵临繁十分体贴的选了个位子。
赵师哥。骚扰算不上,也不是坏人,顶多自我感觉良好有些过头。
宋岑如点头致谢,腿却没动,等所有人差不多坐定才过去。大伙儿等不及吃饭,就没先回学校放东西,行李靠墙放一溜,愣是占满了。
他径直走到最后一个空位,直接把包挂椅子背后,正对窗户,跟赵师哥隔了俩人。
很明显的信号了,再读不懂就是真傻。
众人坐齐,开始点单,一帮年轻人吃了半月的工坊盒饭,现在馋疯了,拿着项目余款可劲儿嚯嚯。反正接下来没课,什么酒啊菜啊,敞开肚子造呗。
等东西上齐,情绪越发热络,各自发着这半月的牢骚。文博行业,多数就为一份热爱,没指着以后能有多光明的前景。情况好的进博物院、拍卖行,要么就私人工作室,主要还是吃手艺。
聊着聊着,就开起玩笑来。
不知道谁说了一句,想跟小何、宋岑如交换人生,最差不过是回去继承家产。
有人皱了皱眉,觉得这话不太合适。
“难,我怕砸手上了。”宋岑如笑着,轻轻揭了过去。
都是同学,喝高兴了就揶揄几句,其实没什么恶意。
有人见状便调节气氛,他端着杯子和大伙儿一碰,喉结连续滚动,酒液悉数进了喉咙。
着酒还是挺猛的,烧心,宋岑如面不改色的给自己续上。
“你心情不好啊?”赵临繁不知道什么时候跟人换了位置,坐在宋岑如旁边。
宋岑如摇了下头,“这酒好喝。”
“我瞧你这状态,酒量是真不错啊。”赵临繁讶异道,举杯和他磕了下,“我干,你随意。”
宋岑如没说话,还是一饮而尽。
心情好不好......他不知道。
就是有些不知所措。
昨天那通电话是华叔打的。
从老宅离开那天,宋岑如把药落下了,就在他房间的床头柜里。
华叔那时在电话里问:“什么时候的事儿啊?”声音还有点抖。
“我爸出事那年。”宋岑如说。
对面沉默良久。
其实华叔已经问过李医生,把药的作用了解七七八八。至于一些病因,就是不问宋岑如也能想得明白。
从京城离开到回来,中途六年就是宋岑如吃药吃得最凶的时候。医生建议的很多办法都尝试过,除了惊恐发作时靠认东西缓解,其他作用都不是特别大。
那通电话,有三分之二的时间都是沉沉重重的叹声回荡在听筒里。
后来华叔又记起什么,问:“上回,你打电话找医生安排手术那次,是不是也出事了?”
宋岑如没说话,但沉默已经是答案了。
为什么不和家里说啊?这话华叔就没能问出来。
他们家少爷,是最懂事,最心软,也是最善解人意的,善到索性默不吭声的承受所有。那家里那么多人,难道没人知道他的恐慌么,都知道。可有谁真正当回事了?
包括他。他也是个心知肚明却无能为力的旁观者。
华叔又说:“宋夫人出国看你爸去了,公司也封锁了消息。就是你叔婶他们有些麻烦,都闹两三回了,想重新分割资产股份。”
“老爷子发了好大一通脾气,你也知道,来回来去不满意的就那些......”
华叔打这通电话,没别的意思,就想问问宋岑如的情况。
临了还藏了句话:继承人缺失,那些人只会变本加厉的针对宋文景和谢珏。
但这话就算不说,宋岑如也明白。
不回家,所有痛苦都要父母来担。回家,延续家族荣耀,做你该做的事,见你该见的人。
好像这两条路就注定要背道而驰。
下雨了。
宋岑如从恍惚中抽神,又喝了一杯。
过了惊蛰,春寒猛烈地砸向大地,水滴斜斜地打着窗户,连玻璃都在震响,晃如也有自己的情绪。
他撑着脑袋,目光就落在淋淋漓漓大街上,思绪被雨声弄乱。
春雨。又是一岁。
搬到京城好像差不多也是这会儿,有八年了?
......他和霍北认识八年了。
餐桌气氛逐渐高涨,不知道喝过几轮,每个人脸上透出两坨红,那酒量差的往厕所都跑了好几趟。
还有精力在线的,开始招呼大家玩游戏。一哥们儿连赢好几把,举手欢呼,啪地就弄倒一个酒瓶,全撒人姑娘裤子上了。
“我靠,对不起对不起!”男生说着忙抽纸巾,几下就没了,“谁还有纸啊?”
“隔壁桌。”
“我去问服务员拿。”
“我有。”宋岑如转身,从挂在椅子上的包里掏出来两包,递过去。
“真行啊你,下雨还没淋湿呢,你先给人衣服弄脏了。”有女生吐槽两句,“外面下这么大,一会儿怎么回啊?”
......
那边讨论着,宋岑如兜里手机震了。
“地址来一个吧,少爷。”霍北掐着点儿打的电话,一顿饭俩小时怎么也够了。
宋岑如脑袋发热,眼皮打架,喝多就犯困的毛病,但记着霍北肩胛缝过针的地儿下雨会胀,“不用,我打车就行。”
“废什么话,地址,麻利儿的。”霍北很轻地说,“我想你俩礼拜了,晚一秒钟见不到人都是在给我上刑。”
宋岑如反应有些慢,他笑着,小气流颤巍巍送到霍北耳边。
“你是不是喝多了?”霍北一下紧张起来。
就是喝多了。
比以往任何一次酒局喝的都要多。
他也很想霍北。
想告诉他,我喜欢你,不会放开你。也不知道要怎么办。
“岑如啊,一会儿咱一起叫个车?”赵临繁拍了拍他的肩。
宋岑如握着手机回身,一摆手。
“谁啊?那姓赵的是不是。”霍北皱起眉,“赶紧的地址发过来,这事儿没商量。”
挂断电话,他抄起车钥匙和雨伞就出门,二十分钟就到了。
车停在路边,隔着雨幕,玻璃,霍北看见宋岑如坐在窗边,和邻座的赵师哥有说有笑。
啧。
电话再次被拨通,霍北沉着嗓音,“出来。”
“嗯?你到了吗。”宋岑如朝窗外望,瞥见熟悉的黑色车影,他抬起胳膊,摆,“看见我挥手了么。”
霍北盯着那扇窗,唇边不自觉展出弧度。是真喝多了啊,少爷酒量不是挺好的么,这得是喝了多少。
他拿上雨伞,下车接人。
那边宋岑如也站起来,身型微晃,扶了下桌沿和众人告别。
醉了,也是累了。在工坊忙那两周被青春洋溢的青少年闹得脑袋疼,也因为那通电话状态一直不算太好。
跨出包房,走廊灌满湿润的风,行李箱滚轮在地毯压出辄痕,直直深深的要往心底的方向延伸。
那处就有个人撑伞走在雨里,往他的方向来,是熟悉的高大的轮廓。
雷电肆虐的夜晚,云深露重,空气泛出草木泥土的清苦香,把人心也熏出酸涩斑斓的气泡。
霍北已经收伞,踏进门,阔步上前才接过宋岑如手里的行李箱,包房里又冲出来一个人,叫住他们。
“东西落了。”赵临繁递出个物件,随即扫了眼霍北,又很快收回目光。
酒精把反射弧拉长,宋岑如分辨了一会儿,才看清是收纳包,迅速接过往兜里揣,“谢谢。”
估计就是刚才拿纸巾掉出来的。
“不客气,早点回去吧。”赵临繁一晃手,走了。
就这包,这破包!
霍北瞥了眼少爷那兜,有一瞬间想抽出来翻开看的冲动。
他琢磨好些日子了,结合着顾漾当时的语气神态,脑筋往另一个神奇的方向拐弯,觉着里头很大可能藏着什么情书。
毕竟这是个高中时期的旧物件,以少爷这性格,一定不是会随便对待他人心意的人。尤其还随身带着,不就是怕被他发现么。
霍北不动声色地注意着,果然,宋岑如把手也揣兜里了。
霍北默不作声,拖着箱子走到门口才说:“行啊你,跟人相处得挺开心啊。”
“......嗯?”宋岑如鼻梁轻纵,“醋瓶倒了?”
“都倒半拉月了你才闻见呢。”霍北瞟着他,那眼里就是无奈和一丝丝委屈,他撑开伞,环住宋岑如的肩,“走吧祖宗。”
春寒料峭,北风呜呜吹,幸亏这伞够大,才没让人淋着雨。
两人上了车,空调送着小暖风,再加上酒精一蒸,宋岑如这眼皮就跟粘了胶似的。他是个不太容易上脸的体质,好像是头回喝到眼颊泛红,在熟悉的气味身边放松警惕,睡的无知无觉。
天色沉浓,达到目的地的时候,雨水还在噼里啪啦地砸个不停,好像把天地都压缩,把他们包裹在这小小一隅。
宋岑如感觉脸上被蹭了蹭。
“醒醒,”霍北轻声说,“到了宝贝儿,咱回家睡。”
其实刚才熄火后没舍得叫醒人,瞥见他皱眉才出声,估摸车里睡着不太舒坦。
确实不舒坦。
宋岑如做了个梦。梦见面目苍白的父母搂着宋溟如的尸体说他是杀人凶手,而路的另一端是霍北的背影在不断远去,几乎消失。
他心脏跳得很快,好像呼吸都是滚烫的,或许是惊恐发作,但不知道是不是酒精麻痹了神经,没有特别难受。
尤其睁眼后的第一幕还是霍北举着五根手指问他那是几。
“嗯?不会真醉到看不清了吧。”霍北晃了晃手掌,正要去摸他的额头,“还是不舒服?”
宋岑如伸出手,手指精准穿过霍北的指缝,抓住了。
霍北怔了怔。
紧接着,宋岑如的另一只手托住霍北的脖颈,偏头吻住他的喉结。
很突然,很炽热的一个亲吻。
可能梦境太真,让他的血液疯狂涌动起眷恋和渴望,拼命想抓住这个人。
就这一秒,宋岑如的理智大劈叉,手往人身下探。
着火似的,霍北破天荒的红了脸,“干嘛呢你。”一把攥住宋岑如企图作案的手,哑着嗓子,第二句才找回声线,“......我气没消,你这办法不管用。”
宋岑如也是厉害,在这种状态下还能反应过来对方说的是赵临繁。
他撑着霍北的肩膀拉开距离,“我跟他说了。”
“说什么了。”
“我不喜欢他这样的。”
“......”这话耳熟。
“我问了,他跟我说了在百团大战跟你搭话的事。”宋岑如嗓音清泠泠的,这会儿喝多了泛黏,听着特招人,“我说我喜欢你,喜欢很久很久了。”
霍北望着他,喉结又滚了下,“然后呢。”
“没然后,”宋岑如轻轻笑着,“难不成他还要哭一顿么。”
霍北还是看着他,莫名觉得,这顿酒好像有些浇愁的意味,少爷今晚直白的不正常。
在被诱惑冲昏头脑之前,他把宋岑如的手从肩上拿下来,轻轻揉着,“怎么了你,心情不好?”
“……”宋岑如把笑容收了回去,“嗯。”
醉酒的人要复述清楚情绪还是挺难的,但霍北听得很耐心。
说白就是华叔一通电话,宋岑如又轴了,跟自己干上了。
没想过回家,更不会放弃霍北,只是控制不住不断对父母产生愧疚心。这种感觉拉扯着他,好像就把他往另一头拽。
“改明儿我问范叔要个手铐,咱俩一拴,再把钥匙给熔了,你就是想回那边都不可能。”
霍北知道少爷心软,可他不是,他不在乎宋文景和谢珏受多少苦,急眼了也什么都干得出来。
为了转移人注意,他又提起昨天:“顾漾给了我个东西。”
说着,霍北拆下手机壳,把照片掏出来。
宋岑如瞥眼过去,顿时酒都醒了一半,差点蹦出个脏话来,伸手就要抢。
“欸你让我看看怎么了,就没见过你上高中的样儿。”霍北眼疾手快的把照片塞进裤兜,“再说我都看完了,白抢。”
宋岑如抿着嘴没说话。
他也没见过这照片,但知道自己那会儿什么样。丧、颓废的像个瘟神,不好看,少爷自尊心高着呢。
打小就这脾气,半天不言语就是在害臊,霍北这犯贱的劲儿也上来了:“我觉着这照片还是太小,不够欣赏,明天就去印张大的,贴床头......或者直接做成壁纸你觉得成不成?我看咱家客厅就能贴......”
“霍北!”宋岑如瞪着他,一把就抓住这人的裤子,扯。
“操……”霍北压住他的腕子,笑骂道,“你往哪儿伸手呢,特么再把我鸟儿扽废了。”
折腾几个来回,宋岑如这酒后战斗力直线下降,死活掏不着那兜。
然后啪地一声,什么东西掉在地上,他都没来得及回头,已经被霍北捡在手里。
他的收纳包。
宋岑如浑身血液一僵,这下是真醒了:“你别看!”
“晚了!”霍北翻开卡扣,里头夹着好几张硬纸似的东西,他心底直冒酸水,“我特么就知道是情书……行啊宋学神,到底有几个人跟你告过白啊。早发现你这鬼鬼祟祟的小动作,还想藏,对得起我么你。”
东西被抽出来,借着车窗外的灯光差不多能辨出模样。
霍北蓦然一愣。
宋岑如闭了闭眼,恨不得挖个洞钻进去,还好这车里昏天黑地的看不清,他伸手去够,顶灯却突然被打开。
霍北看清了。
不是情书,也没装证件。
是机票。十二张机票。
-你之前一直待在京城吗?
-差不多吧,怎么了?
一些被忽略的、甚至有些遥远的记忆碎屑像潮水般涌来……刺激得眼眶阵阵发酸,霍北死死盯着机票上的文字。
[乘机人:宋岑如]
[出发地:申城]
[目的地:京城]
十二张机票,六个年份。
日期全在同一天——他的生日。
宋岑如每年都悄悄回来过,每年都孤独地躲在大杂院外,擦亮火机,亲口说:
“霍北,生日快乐。”
宋岑如觉得害臊 是的 尤其第一次偷偷回去还不知道自己喜欢人家呢 心里糊涂但身体很诚实[眼镜]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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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目的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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