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思没有立刻上楼回到神经外科,在年轻女人被护士牵走后,她独自在走廊的长凳上又坐了一会。
直到周围彻底安静了下来,只剩下了偶尔响起的婴儿啼哭声。
阳光透过窗户,在她的脚畔投下光斑。
尤思摊开手掌,手心里是一本巴掌大小的笔记本。
就在年轻女人被牵走的前一刻,她将这本已经有些磨损了的笔记本塞进了尤思的手中。
尤思不知道年轻女人为什么要这么做,但她想也许等她读完本子里面的内容,或许就会知道了。
里面的字迹很是潦草,时而力透纸背,时而又虚浮飘渺。
显然是在不一样的精神状态下写下的。
记录有些混乱,尤思还是耐着性子,一页页翻看着,将其中的信息给梳理出来。
笔记本的记录是从去年的夏天开始的。关于年轻女人成为母亲的心路历程。
[6月17日,因为经常呕吐我去医院做了检查,医生告诉我,我要当妈妈了,不知道我的宝宝是男孩子还是女孩子呢。真的好期待啊。]
[8月18日,我的肚子越来越大了,肚子里面真的有一个小生命活泼着,做检查的时候,我看见宝宝在我的子宫里游来游去,那真的是我最幸福的时候了。回家的路上,我去商场给宝宝买了一件连体衣,不知道穿上会是什么可爱模样呢?]
……
尤思向后继续翻着,前面一段的记录还算清晰,都是一些开心的记录。
看得出来,这个母亲对于这个全新的小生命很是期待和喜爱。
然而,接下来的几个月时间的记录,却一反常态。
字迹也变得模糊了起来。
[日期模糊]
[宝宝出生了。]
[次日,我的宝宝丢了!]
后面的字迹更加混乱,是在剧烈抖动下写下的,歪歪扭扭。
[是医院的医生害了我的宝宝!都是他们!他们把我的宝宝冲走了!]
最后一句话被反复描写着,让人感受到了无尽的绝望。
[真的没有人救救我的宝宝吗?他就这么被医生从下水道给冲走了。]
“冲走了……”
尤思合上本子,突然感到一阵生理性的反胃。
真的会有人把一个刚出生的孩子给消灭吗?
如果本子里面写着的都是真的,这家医院到底做了什么。
联想到自己的处方单上那写着的“放弃治疗”,尤思的脑海中更加坐实了一个可怕的念头。
毫无疑问,那位年轻的母亲已经陷入了一种疯癫的精神状态。
尤思翻到了笔记本最后一页,原以为那里什么都不会写。
出乎意料的,那里写了一行大字。
“尽快逃离!”
字迹同前面那些并不相仿,并不像是一个人写出的字。
这行字与大脑里回荡的声音重合在一起。
尤思将本子塞入自己的病号服口袋之中,环顾了一眼四周,确定没有人经过。
她大胆地凑近产房的门口,尝试将耳朵贴在了那沉重的门上。
此时此刻,门内出奇的安静。
没有婴儿的啼哭,没有产妇的呻吟,也没有医护人员走动的声音。
静悄悄的。
“尤小姐,你走错楼层了?”
一个平静的男声在尤思的身后响起。
尤思像被电流击中,向后退了一步,她迅速转身,寻找着声音的来源。
方徊此时正斜靠在墙边,双手随意地插在白大褂的口袋里。
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没有惊讶,没有责备,只有深不见底的平静。
尤思就这么被久久地注视着,她下意识攥紧了病号服口袋里的笔记本,心底的慌张没有随着时间的流逝而平复。
“在病房待久了,想要出来走走。”她终于开口,带着不自然的干涩。
她试探性地询问道,“病人不可以出病房吗?”
“理解。适当的活动确实有助于康复。”方徊的视线若有若无地扫过她紧捂着的口袋。
“不过你的身体状况不算好,最好找一个人陪着你,毕竟安全第一。”
“嗯。”尤思不想多言,低低应了一声,便缓步经过他的身旁,伸手拉开了沉重的防火门。
她能感觉到他的目光一直停留在她的身上。
直到门在身后合拢,隔绝了令人窒息的视线,尤思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当她对这所医院了解地越来越多,他们这些穿着“白大褂”的存在,就越让她感到心虚。
这般心虚并非来自于做错了事情,而是源自“知晓”。
尤思不再只是一个茫然接受治疗的病人。
她成了一个怀揣秘密的“逃亡者”。
口袋里的笔记本已经被她的体温捂热了。
身后的防火门禁闭着。
她不能回去。
至少现在不能。
那位神智不清的母亲,她想要试着找找看她。
尤思准备找一个地方待上一会,等方徊走了,她会再次回到这里。
她回到了神经外科,经过长廊。
住院部科室的中庭塞满了等待着电梯的病人、家属、医生。
嘈杂的如同一个菜市场。
电梯门一打开,所有人相继涌入其中,如同面包一般,在电梯门关上之前,总能不断地压缩。
尤思试图从人群之中钻出,一个神色匆匆的男人从她的面前经过,填补了电梯间内的最后一个名额。
她继续向前走去,来到了楼层长廊尽头的另一个安全出口处,从那里下楼梯再次来到了妇产科。
这里的房间是妇产科病房的聚集区。
尤思透过房间的小玻璃,试图寻找着那位母亲。
病房里不时传来高亢的啼哭声,是小婴儿在哭闹。
“宝宝别哭,吃饭饭了。”
是孕妇在哄婴儿,大概是吃到奶了,啼哭声很快停了下来。
尤思一个房间接着一个房间看过去,她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眼睛出现了问题,在这些病房里,她始终没有找到那位母亲。
不远处,传来了爆炸式的吵闹声。
混着男声、女声。
“所以你们医院不准备给一个交代吗?!”
“领导,叫你们领导过来!”
“您先别激动,别激动啊。”
“……”
尤思寻着声音走了过去,护士站前围着一群人。
有劝架的,有吵架的,还有看热闹的。
这群人之中,那张熟悉的脸再次出现了,是那个年轻女人。
她被簇拥在这群人之中,低着头,没有说一句话,只是不停折着自己的病号服衣角。
突然,年轻女人抬起了头,她注意到了尤思的视线,冲她傻傻一笑。
人群之外还有一个人,是早间来病房里打扫卫生的保洁员。
他躬着腰,是在场所有人中唯一没有将注意力放在混乱之中的人。
保洁员推着他那清洁车飞快穿过人群,“滑”到尤思的身旁。
他依旧低声念叨着早间那如同咒语的话术。
“没得事哟,没得事哟。”
再次听到这念叨,尤思莫名地有些害怕,但还是想要拉住他,询问些东西。
保洁员一如既往地迅速,一溜烟就没了影。
争吵还在继续。
尤思看向走廊保洁员消失的拐角,她现在没有办法将精力放在保洁员的身上,更多的注意力依旧聚焦在争吵的中心点。
比起那个奇怪的保洁员,年轻女人与医院的纠葛此刻在她的概念中更为重要。
“我儿媳妇原来那么好的一个人,怎么现在就变成了这个样子,还有我的孙子啊!”
“你们医院根本就不是人啊!”
年轻女人的婆婆颤颤巍巍地破口大骂,一把年纪了,骂人的精力却不减丝毫。
一旁的护士安抚道,“阿姨,您先冷静,冷静啊,医院已经在调查了。”
看起来是年轻女人丈夫模样的男人拥住了他的妻子,满脸凶相,“调查?你们能调查出来什么,我要报警了!我儿子就这么被你们医院给谋害了,这公道谁来还?”
“你们医院干出这种事情,不给个道理我们是不会放过你们的!”
争吵之中爆出一阵哭丧声。
“我可怜的孙子啊!白发人送黑发人!黑心医院啊,怎么能干出这种丧心病狂的事情!”
那婆婆径直瘫在了地上,任护士怎么扶她,她都不愿意起来。
嚎啕声引来了更多前来看热闹的人。
偶尔有电梯在这一层楼停下,打开门。
本来目的地并非妇产科的人群被这惊悚的噎泣声吸引,手头上所有的忙碌全部放下,纷纷聚集在一起。
聚焦点的小圈围了一圈又一圈。
“救命啊!医院杀人了!”婆婆的哭喊声愈发夸张。
年轻女人的丈夫也咄咄逼人。
就在这一片混乱之中,年轻女人突然挣脱了家人的搀扶,傻笑着跑向了人群之外的尤思。
她一把拉住了尤思的手,轻轻摇晃着。
她看起来满脸的喜悦。
“宝宝!我找到我的宝宝了!”
“我看到我的宝宝了!”
护士脸色一变,连忙上前拉住了年轻女人,“李女士,你认错人了。”
她们明显不想让这一切闹得更大。
地上瘫坐的老太见众人的目光此刻移到了尤思和年轻女人的身上,舞台的中心移动了位置。她一拍大腿,一惊一乍地哀嚎道,“哎呦,我的媳妇好可怜啊!你们看,现在已经连人都认不识了!”
她成功再次将众人的目光拉回到了自己的身上,再次成为了整场闹剧的中心。
尤思怔怔地看着年轻女人被拉离了自己,她依旧在冲着自己傻笑,那笑容,仿佛真的在宣告整个世界,她再次找到了自己的孩子。
她有些不解,医院的“罪行”,如果真的存在的话,法律会来将这一切制裁吗?
“尤小姐,找你好久了。该回病房进行治疗了。”
方徊不知何时出现在了尤思的一旁,将她的思绪打断。
尤思扭头看向方徊,他的脸色不是很好,她猜大概是对自己不遵医嘱跑出病房的不满。
“抱歉,我不知道。”
方徊叹了一口气,“没事,走吧。”
“这人聚集太多了,你作为病人,还是少来吧。”
尤思点点头,在医生面前,她觉得否认会招来不必要的麻烦,所以她选择一概予以赞同。
虽然她从不遵循。
就这不到一天的时间里,方徊作为医生给出的建议,她只是将它们抛之脑后。
是的,她有更为重要的事情去要解决。
医嘱不是必要的存在。
况且,年轻女人那被“冲走”的孩子,以及各种奇怪的经历。
尤思早已经不再相信所谓的医院处方。
她跟在方徊的身后,再次回到了病房,病房来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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