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年7月23日傍晚。
天边夕阳绚烂,蝉鸣悠长。
“陆宽!快点来把桌子上的东西捡了。”陆宽的爷爷陆广躺在前院的竹摇椅上刷抖音,声音开的特别大,放的净是些咿咿呀呀唱戏的。
“来了来了。”陆宽顶着个鸡窝头慢慢悠悠的从房间里出来,震天响的戏曲声传入他的耳朵听得他脑袋疼,“爷爷,你把声音关小点。”
“关小了听不到。”
陆宽无奈叹了口气。
小院左侧种了颗黄葛树,树下有一张八仙桌,桌上摆着两瓶快喝完的水和几个小面包。陆宽随手拿来一个塑料袋将桌子上的东西收拾进去提回了屋里。
他再出来时戏曲声已经停了,他奶奶李贤华充满怒气的声音从厨房里传了出来:“陆广!你一天屁事不管只知道听曲儿,叽叽喳喳的。看不到饭好了吗!晓不得过来端菜拿碗。一天吃个饭还要人三请四催……”
陆广在李贤华骂骂咧咧的声音中去厨房端菜了,陆宽紧随其后。
但天不遂人愿,李贤华气还没消,她道:“还有这个陆宽,放假了一天天只知道窝在卧室里玩手机,家务也不帮到做一下,懒得要死。”她将炒完菜的锅放进洗碗池,“你现在是玩的潇洒,我看你那个成绩开学了怎么办!”
一般这种情况是不能还嘴的,不然要被说不孝。
陆宽只得受着,默默将碗筷拿了出去。
饭吃到一半来了个问路的,是个小年轻,人长得很斯文,白白净净的,戴着个黑色粗框眼镜,还很高。
他走到桌子面前微微弯腰问陆广:“不好意思打扰一下,爷爷,辛书亦家往哪走?”
陆广抬头看他问:“你是他哪个?找他干啥子?”
“我是他孙子,放假过来玩。”
“孙子?”陆广思索片刻后,有些惊喜道:“你是辛决明啊!”
辛决明有些惊讶:“您认得我?”
陆广笑道:“啊哈哈哈,你刚出生那会儿我还抱过你呢!”他感慨万千:“那时你就这么大点,没想到现在长这么大了。”他一边说一边比划着。
辛决明腼腆一笑。
李贤华也有些惊:“天啊!这是辛家那个大孙子啊,都这么大了。”她拖来一把椅子,“吃了饭没得,没吃的话坐下来吃点再走。”
陆宽闷头吃饭似乎对这个人没什么兴趣。
辛决明连忙摆手拒绝:“我爷爷在家做了饭等我呢。”
李贤华:“那行,我们就不留了。”
陆广将辛决明领到院子前沿,指着下面一层左边那一户青砖黛瓦的两层瓦房说:“那就是你爷爷家,从那条路下去。”
“谢谢爷爷,那我就不多打扰了。”说完辛决明便拉着行李箱哼哧哼哧的走了。
等辛决明走到看不见人影了,陆广和李贤华都还在说他的事,说什么他们听说辛决明成绩好得不得了,说他有多么多么优秀,言语中尽是对有这么一个优秀孙子的渴望。
陆宽听烦了,于是把碗里的饭几下吞完后迅速猫回了卧室打游戏。他心里忍不住吐槽:这么喜欢别人家的孙子,抱回来养啊!
次日十一点多,陆宽被电话铃声吵醒,他趴在床上摸索着接通了电话,声音微哑:“喂,打电话干嘛?”
“都几点了,你还没醒啊。”对面说。
“有屁快放。”
“得嘞。”对面说,“我找到了一家可以修复老照片的店,在施家梁后山永安中学后门旁边一家叫XX摄影。”
陆宽听到这立马来了精神,他从床上坐起说:“好,谢了。”
“哟,在学校没见你这么礼貌。”
“挂了。”
“好。”
陆宽换好衣服,洗漱完随意抓了一把头发后在堂屋里的大八仙桌上随手拿了两个饼干,关上门吃着饼干风风火火的走了。
大中午的,在这山卡卡里面又没有公交车,走着下山又不可能,只能看看能不能遇到个熟人蹭个车,或者走下山的小路。但他不想去橙子林里面穿,弄得身上脏的很,所以他选择蹭车。
陆宽刚走到马路上李贤华的电话就打了过来:“你个老子的又死哪去了!”她刚从田里干完活回到家。
“不是……”陆宽叹了口气,改口道,“随你怎么想,挂了。”
“你……”李贤华还没说完陆宽便把电话挂了。
陆宽慢慢悠悠沿着公路走,公路边长着一些不知名树,阳光穿过树叶缝隙撒下时不时映在他脸上。
他顶着大太阳走了一会儿身上已经汗津津的了,他心想现在正是饭点应该没人会下山,自己大概率是打不到顺风车了。
但运气来了挡都挡不住,一辆电动车从他身侧开了过去,陆宽边追边喊:“喂!兄弟!搭个顺风车呗!”在他的不懈努力下电动车停在了路边。
陆宽跑到车边,气喘吁吁的。
这位开电动车的兄弟是辛决明,他头上戴着个建筑工地上工人戴的那种红色头盔,上面还分散着一些水泥点和划痕,搭配上他面色严肃陆宽看着想笑。
他心想:这是哪家的小帅哥?好呆啊。他没认出来是辛决明。
辛决明将车支好,下车将电动车的后备箱打开,一系列动作把陆宽看得一头雾水:“兄弟,不走吗?”下一秒他傻了眼。
辛决明从后备箱里拿出了另一只工地头盔,黄色的。他面无表情的将头盔递给陆宽:“戴上。”
陆宽一万个不愿意:“兄弟,这个就不用了吧。”
辛决明不说话只是举着头盔让陆宽戴。
这人怎么跟个棒槌似的,一板一眼的,陆宽心说。
他在路边俩僵持了一会,最后陆宽妥协了戴上了这个他认为又土又丑的工地头盔坐上了电动车后座。车子沿着公路行驶了一会儿,一道机械女声打破安静的空气:“前方一百米右转。”
陆宽一怔:导航?他听着这毫无感情的机械声又想到辛决明让他戴头盔的场面,他越想越好笑。
电动车在热浪里穿梭,在山间马路上左拐右拐了二三十分钟终于是过了桥开到了主路上。上了主路就有私家大巴车可以坐,陆宽拍了拍辛决明的肩:“兄弟你把我下这里就行。”他边说边摘头盔。
辛决明将陆宽下在路边,收回头盔后继续跟着导航指示往城里的方向去了。陆宽莫名觉得好笑。
暑假学生不上学,坐车的人就少了,所以这私家车发车就不那么勤,久的能等上一个多小时。
陆宽今天赶上趟了,等了几分钟远远就看见一辆蓝色客运大巴驶了过来。他上车后找了个位子坐下,收票的阿姨和他熟络的搭话:“陆宽,你这么热的天跑哪去?”
陆宽从裤兜里掏出三块钱递给收票阿姨:“去施家梁修东西。”
“啥子东西要专门跑到城里去修哦。”收票阿姨说。
陆宽可不敢把修照片的事给这个收票的陈芳说。
陈芳是他爸的小舅子的儿子的姑妈,跟他爷爷奶奶算半个熟人,要是向她透露了风声,不过半日就会传入他奶奶耳中,到时候又会生出一堆麻烦事。
他灵机一动说手机摄像头坏了,城里的店修的好些。
这私家大巴车只在黄井和澳海澜庭之间跑,去施家梁还得转车,他下车等了大概十几分钟坐304路公交车到施家梁然后又转103路公交车到永安中学后门下车。
XX摄影门口立着一个牌子:打印、复印、拍证件照、修复老照片……
陆宽推门进去,对着正打游戏的老板说:“老板修复一张老照片。”
老板是个中年大叔,挺着个大肚腩,他全神贯注在游戏上,抽了个空回道:“等一下啊,我打完这把再说。”
陆宽也不着急,找了个凳子坐下找了个小游戏打发时间。
老板打完一把游戏对陆宽说:“什么照片我看看。”
“好。”陆宽关掉手机走过去将裤子口袋里的照片掏出放在老板面前的电脑桌上,“这个能修复吗?”
老板看着这张泛黄的照片指着上面的女人说:“这人的脸都被刮花成这样了,修起来麻烦。”
只见照片上是一家三口,小孩被抱在妈妈怀里,只有几个月大的样子。妈妈的脸被划花了,只能勉强看清小半张脸。
“那,能修吗?”陆宽问。
“能是能,只不过费的时间长一些,而且最后的成品可能与这人实际长相有差异。”老板说。
“还原个大概就行。”
“行。”老板从桌子上随手拿了个本子和笔给陆宽,“留个电话,照片修好了叫你来拿。钱到时候付。”
“好,谢谢老板。”陆宽在本子上写了一串号码就走了。
照片上的人就是陆宽一家三口。
他爸妈在他两岁的时候就离婚了,他也是那时被他爸陆阔丢给他爷爷奶奶带的。由于那时他还小所以他对妈妈的记忆几乎没有,唯一的照片也被他爸刮花了,因此他长这么大连自己妈长什么样都不知道,小时候还因为这事被同村小孩排挤过。
他们说:
“就是因为你太坏你妈妈才不要你的!”
“不对,是因为他太笨了,连自己妈妈长什么样子都不知道,所以他妈妈才不要他!”
“没人要的野孩子!”
“没人要的野孩子!”
……
这些话已经在他心里扎根。他从没忘怀过。
他也想有个妈妈,小时候他常拿着那张被刮花的照片想象自己妈妈的样子,想象她的一举一动,想象她把自己拥入怀中说“妈妈不是不要你,你不坏,你不笨。”常常想到半夜窝在被子里哭,小声说:“妈妈,你在哪?我想你。”
他也曾问过爷爷奶奶我妈妈是什么样的人?而陆广和李贤华却说他妈妈是个败家女、神经病、不要脸的、不负责任的,等诸如此类的话来贬低她。
他不信,于是他跑去问辛书亦他妈妈是个什么样的人?
辛书亦告诉他,他妈妈叫徐小慧,是个很漂亮的小姑娘,又聪明又能干,能说会道的。还告诉他他妈妈不是不要他,叫陆宽不要恨她。
后来上初中了,他也是从辛书亦口中得知他爸妈离婚是因为陆阔家暴他妈。从那以后他就从祈祷妈妈回来变成了希望她得遇良人。
但知道徐小慧长什么样成了他的执念,似乎知道了她长什么样,心里就会踏实,就可以有底气的反驳小时候排挤他的那些人:
“我不坏!”
“我不笨!”
“我知道我妈妈长什么样!”
“我妈妈不是不要我!”
“我不是野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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