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罗罩的金色符文在三十三重天的穹顶缓缓流转，投下冰冷而威严的光影。瑶池仙境的仙乐早已绝迹，蟠桃的异香被血腥与压抑彻底取代。神仙们如同困在精美牢笼中的鸟雀，被无形的恐惧与猜忌的丝线缠绕，动弹不得。
托塔天王李靖与三法司的几位掌印仙官，在临时征用的瑶池偏殿内焦头烂额。厚厚的卷宗堆满了案几，上面记录着赴宴所有仙神的身份、位置以及初步询问的口供。然而，线索如同散沙，月老脖颈上那根被封印在特制玉盒中的诡异红线，更是成了烫手山芋，无人敢轻易触碰研究。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无力的焦灼。
“父亲，”哪吒的声音清冷，打破了偏殿内沉闷的寂静。他站在窗边，望着外面被天罗罩金光映得有些失真的蟠桃园，“如此大海捞针，效率太低。月老遇害时能量爆发剧烈，必有痕迹残留于天地法则之间，寻常探查或许难觅，但若有目力通玄者回溯时光……”
李靖猛地抬头，眼中精光一闪：“回溯时光？你是说…千里眼、顺风耳？”
哪吒微微颔首：“正是。他二人神通专擅此道，或可窥得凶手真容。”
这提议如同拨云见日。李靖立刻起身：“速传千里眼、顺风耳！”
不多时，两位仙风道骨、形容奇特的仙官被引入偏殿。千里眼目如金灯，开阖间似有电光闪烁；顺风耳双耳垂肩，微微扇动，仿佛能捕捉九天十地一切微声。二人恭敬行礼：“参见天王，三太子。”
李靖肃然道：“月老于蟠桃宴上遇害，形神俱灭，凶徒猖獗。烦请二位仙官施展神通，回溯惨案发生之地前后景象，务必揪出凶手蛛丝马迹！”
千里眼与顺风耳对视一眼，神色凝重：“遵命！吾等定当尽力！”
地点选在月老遇害的那条回廊入口。此处已被天兵重重封锁，空气中残留的血腥与邪异红线气息虽已淡去不少，依旧令人不适。得知要回溯现场，许多被“软禁”在瑶池主殿的神仙也被允许远远围观，一张张脸上写满了紧张、好奇与不安。
孙悟空抱着金箍棒，靠在一根蟠龙柱上，金睛火眼微微眯着，看着忙碌布置的千里眼顺风耳，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嘲弄。杨戬则带着哮天犬站在稍远一些的阴影处。哮天犬的状态似乎比之前稍好，不再狂流涎水，但依旧显得萎靡不振，安静地伏在主人脚边，只是当目光偶尔扫过被天兵严密看守的、封印着红线的玉盒时，幽深的兽瞳深处会掠过一丝极其隐晦的挣扎。哪吒独自站在人群边缘，混天绫无风自动，隔绝着周围纷杂的气息。
玉帝虽未亲临，但王母娘娘派了心腹仙娥前来观视，代表天庭最高层的关注。
“开始吧。”李靖沉声道。
千里眼深吸一口气，双目之中金光暴涨，如同两轮浓缩的骄阳！他凝视着回廊入口那片空间，口中念念有词，双手掐动玄奥法诀。顺风耳则闭上双目，巨大的双耳如同雷达般高频颤动，捕捉着时光长河在此地留下的、常人无法听闻的“回响”。
嗡——！
随着法力催动，回廊入口处的空间开始微微扭曲、荡漾。无数细碎的光点如同萤火虫般从虚空中浮现、汇聚，逐渐在众人面前勾勒出一幅模糊、动荡、如同隔着一层厚厚毛玻璃的影像！
影像中的时间，似乎在快速倒流。
能看到天兵天将紧张地封锁现场的画面倒退着消失；
能看到托塔天王李靖等人勘察现场的景象如潮水般退去；
最后，影像定格在了惨案发生前的片刻！
模糊的光影中，月老那身标志性的大红锦袍身影出现了！他正拄着龙头拐，脚步略显虚浮，摇摇晃晃地从热闹的宴席方向走向回廊入口，似乎准备进去小解或透口气。周围的环境模糊不清，只能看到晃动的人影和宴席的珠光宝气。
所有围观者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屏息凝神。
就在这时！
一道极其模糊、快如鬼魅的身影，毫无征兆地出现在月老身后！那身影的速度快得超出了影像捕捉的极限，几乎只是一团扭曲的光影轮廓！
“出现了！”李靖低喝一声，拳头紧握。
只见那团模糊的光影猛地扑向月老！动作狠辣决绝！月老似乎有所察觉，模糊的脸上露出惊骇欲绝的神情，试图转身或呼救——但一切都太迟了！
影像剧烈地晃动、扭曲，如同信号不良的水面倒影。只能看到代表月老的红袍身影剧烈挣扎了一下，然后便如同被抽掉了骨头般软倒下去！紧接着，一股代表着元神溃散的、刺目的金色光点喷泉般从那倒下的身影头部爆发开来，瞬间充斥了整个模糊的画面，刺得人睁不开眼！
而那道行凶的模糊身影，在金光爆发、影像最为混乱动荡的瞬间，似乎也随之扭曲、淡化，眼看就要彻底消失在回溯的光影之中！
“定住他！”李靖急声喝道。
千里眼额头青筋暴起，眼中金光几乎要燃烧起来，将法力催动到极致！顺风耳双耳急速扇动，试图捕捉那身影消失前最后一丝“痕迹”！
嗡！嗡！嗡！
剧烈波动的影像在千里眼拼尽全力的稳固下，终于在凶手身影即将完全消散的最后一刹那，强行定格了一帧相对清晰的画面！
金光弥漫的背景中，那道行凶者的身影依旧模糊，如同笼罩在浓雾里。但这一次，几个关键特征被勉强捕捉下来：
身材不算高大，甚至有些精瘦。
动作矫健迅猛，带着一种野性的爆发力。
最清晰、也最刺眼的，是那身影头顶部位——赫然有两根如同天线般笔直竖立的……翎子！或者说，是某种类似于雉鸡尾羽的装饰物轮廓！在模糊的光影中，那两根翎子的形态，带着一种独特的、桀骜不驯的张扬感！
“翎子？！”有神仙失声惊呼。
“这身形…这翎子…”
瞬间，无数道目光，如同被无形的线牵引着，齐刷刷地、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愕与怀疑，射向了靠在蟠龙柱上的那个人！
孙悟空！
一身金灿灿锁子甲，头戴凤翅紫金冠，那两根标志性的、如同燃烧火焰般的凤翅翎羽，正随着他歪头的动作，在头顶轻轻晃动！精悍的身形，桀骜的气质，与影像中那模糊却特征鲜明的身影，瞬间重合！
死寂。比之前任何时刻都要沉重的死寂，笼罩了整个回廊入口。
悟空脸上的那丝嘲弄消失了。他缓缓站直身体，抱着金箍棒的手放了下来。火眼金睛完全开启，两道实质般的金光如同利剑，死死钉在那幅定格的回溯影像上，尤其是那两根模糊的翎子上。他的表情没有惊慌，只有一种被彻底冒犯的、如同火山即将喷发前的冰冷和凶戾。
“呵…”一声短促的冷笑从悟空喉间挤出，打破了死寂。他抬起头，金睛扫过周围那一张张或惊惧、或怀疑、或幸灾乐祸的脸，最后落在脸色铁青的李靖和神色复杂的哪吒身上，声音不大，却带着金铁交鸣般的铿锵，清晰地传入每一个神仙耳中：
“有意思。真是有意思！”
他向前踏出一步，金箍棒重重顿在地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震得地面微颤。
“俺老孙今日，算是开了眼了！”悟空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桀骜的怒意和毫不掩饰的嘲讽，“千里眼！你这双招子，怕不是被那蟠桃酒气给糊住了吧？！就凭这团糊得连他姥姥都认不出来的鬼影子，还有这两根不知道是鸟毛还是扫帚穗的玩意儿，就想栽赃到俺老孙头上？！”
他的目光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刺向脸色苍白、额头冒汗的千里眼：“你倒是说说！你哪只眼睛看清那是俺老孙的脸了？！嗯？！”
千里眼被他凶戾的气势所慑，下意识地后退半步，嘴唇嗫嚅着：“大…大圣息怒…小神…小神只是如实回溯所见…影像确实模糊，但那身形轮廓，尤其是那翎子…”
“翎子？！”悟空猛地打断他，指着自己头顶的凤翅紫金冠，声若惊雷，“天庭里长翎子戴冠的，没有一百也有八十！托塔天王麾下的传令天兵，南天门的守将，哪个头上不顶几根毛？！怎的？就俺老孙这翎子长得像凶器？！”
他猛地转头，金睛如同燃烧的太阳，扫视全场，带着滔天的凶煞之气：“还是说，你们这帮子神仙老爷们，早就看俺老孙不顺眼，逮着个屁影儿就想把屎盆子扣俺头上？！”
“孙悟空！休得放肆！”李靖厉声喝道，上前一步，挡在千里眼身前，脸色极其难看。王母派来的仙娥也皱紧了眉头。周围的议论声如同沸水般炸开。
“大圣此言差矣…证据当前…”
“那身形，那翎子，确实…”
“难道真有如此巧合？”
“哼，我看未必是巧合，他那性子…”
“都他娘的给俺老孙闭嘴！”悟空一声暴喝，如同雷霆炸响，狂暴的气势席卷而出，震得修为稍浅的神仙气血翻腾，踉跄后退！他金箍棒直指那幅定格的模糊影像，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狂傲：
“栽赃！这是**裸的栽赃！有人用了幻术！变化之术！故意变成俺老孙的模样行凶！就想看着你们这帮没脑子的蠢货，被当枪使，来找俺老孙的麻烦！”
“幻术？”李靖眉头紧锁，沉声道，“大圣，并非本天王不信你。但能瞒过千里眼顺风耳回溯的幻术或变化之术，三界之中屈指可数！且要模拟出大圣你特有的…神韵气息，更是难上加难！”他特意在“神韵气息”上加重了语气。孙悟空的桀骜不驯和那股天生的凶煞之气，确实独一无二，极难模仿。
“难？”悟空嗤笑一声，金睛中燃烧着怒火，“对你们来说难！对那藏在阴沟里的耗子来说，未必！那红线邪门得很！指不定就有什么鬼蜮伎俩！你们查不出真凶，就想拿俺老孙顶缸？门都没有！”
他的目光如电，扫过杨戬和哪吒：“杨小圣！三只眼！你那天眼不是号称能破妄吗？你倒是看看，这鬼影子上，有没有幻术的痕迹？！还有你，哪吒！别杵在那儿装哑巴！”
杨戬在悟空暴怒时，额间的天眼神纹便已无声开启，一道无形的视线早已投注在那定格的模糊影像上。他的眉头越皱越紧，天眼的神光在影像上反复扫描，似乎在捕捉着极其细微、难以察觉的波动。听到悟空的话，他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冷静，却带着一丝凝重：“影像本身…残留的干扰过于剧烈。天眼无法直接断定是否为幻术变化。但是…”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地聚焦在影像中凶手身影消失前、那片最为混乱的金色光点爆发区域：“凶手消失的手法…有些不对劲。不像是寻常遁法或隐匿，倒像是…被某种更高层次的力量强行抹去或干扰了痕迹。”这个发现极其隐晦，若非天眼洞察入微，几乎无法察觉。
哪吒则只是冷冷地瞥了悟空一眼，琉璃般的眸子里没有任何情绪波动，仿佛在看一场与己无关的闹剧，并未接话。但他按在乾坤圈上的手指，却几不可察地微微蜷缩了一下。
“哈！听见没？！”悟空像是抓住了把柄，对着李靖和众仙冷笑，“连杨戬都说了不对劲！抹去痕迹？干扰？这不就是有人做贼心虚，怕被看清真面目吗？！你们不去查那使手段的耗子，盯着俺老孙作甚？！”
“即便如此，大圣，你仍是目前嫌疑最大之人！”李靖不为所动，语气强硬，“在真相大白之前，还请你…”他看了一眼周围虎视眈眈的天兵，“配合调查，莫要再节外生枝！”他手一挥，几名气息强悍的天将隐隐向前，呈半包围之势。
悟空的金睛危险地眯了起来，金箍棒上开始流淌暗金色的光芒，凶煞之气节节攀升：“怎么？李天王这是要拿俺老孙下天牢？！”
气氛瞬间剑拔弩张！空气仿佛凝固，火星四溅，大战一触即发！
就在这时，一个清脆却带着不容置疑威严的女声响起：“够了！”
众人循声望去，是王母派来的那位心腹仙娥。她上前一步，目光扫过对峙的双方，最终落在李靖身上：“娘娘有旨，证据尚存疑点，不可妄动干戈。然齐天大圣嫌疑未清，需暂居斗府，非召不得擅离。李天王，当务之急，是继续深入调查，搜寻更多实证，而非在此争执。”她的话语既给了李靖台阶，也变相地限制了孙悟空的自由。
李靖深吸一口气，压下火气，对着仙娥微微拱手：“谨遵娘娘懿旨。”他转向悟空，语气稍缓，却依旧强硬：“大圣，请吧。回你的斗府安歇。待查明真相，自会还你清白。”
“哼！”悟空重重冷哼一声，金箍棒扛回肩上，看也不看李靖和那群天兵，目光如同冰冷的刀子，再次剐过那幅已经开始变得不稳定、即将消散的模糊影像，尤其是影像中那两根模糊的翎子，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好手段！真是好手段！”
他不再多言，转身大步流星地分开人群，朝着自己位于天庭的临时居所——齐天大圣府的方向走去。所过之处，神仙们如同潮水般畏惧地分开一条道路，无人敢挡。那桀骜的背影，仿佛燃烧着无形的怒火。
李靖看着悟空离去的背影，脸色依旧难看。他挥手示意天兵跟上去“护送”，实则是监视。然后目光沉重地看向那幅终于支撑不住、彻底消散的回溯影像，又转向脸色苍白的千里眼和顺风耳：“将回溯所得，详细记录，呈报陛下与娘娘！”
一场回溯，非但没有拨开迷雾，反而将最大的嫌疑，如同沉重的枷锁，牢牢套在了最桀骜不驯的孙悟空身上。幻术？变化？还是确有其事？疑云非但未散，反而更加浓重。
杨戬缓缓闭合了额间的天眼，那抹关于痕迹被“抹除”的疑虑却深深刻在心底。他低头看了一眼脚边依旧萎靡的哮天犬，眼神深沉如渊。哪吒则收回了目光，望向远处被天罗罩隔绝的、灰蒙蒙的天际，不知在想些什么。
天庭的囚笼内，猜忌的毒藤，正悄然缠绕上每一个角落。而真正的暗流，才刚刚开始涌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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