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心如死灰,浑身轻颤,如同生锈的提线木偶,绝望将那只踏向自由的脚,一点点,痛苦挪回门内。
神武门在她身后,发出轰然巨响,彻底合拢,绝不放过。
万贞儿迈着沉重步伐,绝望踏入幽深宫道,前一瞬才被她抛在身后的苦难牢笼,此刻再度张开血盆巨口,将她重新吞噬。
她并未被立即带往沂王身边伺候,而是被带到东宫——清宁宫的一处僻静暖阁。
景泰帝将生母吴贤妃尊为皇太后,母凭子贵,现如今宫中人人巴结吴太后这个新帝生母。
孙太后身份尴尬,竟被景泰帝想方设法移出象征太后之尊的仁寿宫。
孙太后却也是硬气的,虽搬出仁寿宫,却膈应的住进位于东华门内的东宫清宁宫,美其名曰照顾皇太子起居。
如今皇太子虽换人,孙太后却依旧赖在清宁宫内不肯罢休。
老太后的意图昭然若揭,储君是她最后的底线。
可随着景泰帝这几年在朝中羽翼渐丰,已经可以一手遮天了。
孙太后又能奈何?
三年来,景泰帝早就将紫禁城内外牢牢把控在股掌中,就连孙太后身边的心腹太监王谨,都是景泰帝监视孙太后的耳目。
孙太后还不是不敢动王谨一根手指头,更是窝窝囊囊不敢去南宫探望儿子,而如今,甚至连亲孙子的皇太子之位都保不住。
孙太后已风光不再,也许此行还能有一线生机,她在心底默默祈祷,今日定要逢凶化吉。
万贞儿跟在引路小火者身后,沿途急风骤雨聒噪至极,像为她鸣响的丧钟。
引路的小火者收下万贞儿悄悄递过来的一封银子,掂了掂分量,压下嘴角,这才徐徐开口,轻声提醒。
“太后娘娘今儿心情不佳,方才杖毙两个宫女,也是今日该出宫归家的宫女。”
万贞儿眸光微凝,轻轻颔首:“多谢您提点。”
踏进清宁宫时,两个小火者正用木桶泼水,俯首刷洗青石地面。
湿漉地面浮起一层晕开的淡淡血红,在幽暗宫灯下,泛着诡异妖冶的光。
熟悉的血腥气息扑面而来。
引路的小火者低着头,眼睛不敢看那片刚被清洗过的地面。
所有的宫女都应祈祷不要活在明朝紫禁城内!
更不要活在明宪宗之前的紫禁城内!
在古代只有两个朝代的宫女到一定年龄,才会被允许离开皇宫,一是汉朝,二是清朝。
与历朝历代宫女相比,明朝宫女的境遇堪称惨烈。
明朝宫女除非特赦,否则就得老死于宫中,真正是一入宫门深似海。
她们还会在皇帝去世时,被无情地殉葬,殉葬手法更是千奇百怪,令人发指。
紫禁城内的狗,都比宫女的地位尊贵。
也不知方才又是哪个可怜的奴婢,惨死在清宁宫中。
内殿,孙太后端坐在凤座上,殿内幽暗,映得孙太后的面容半明半昧,她捻着一串南红,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紫檀小几。
殿内熏着檀香,却依旧盖不住那股若有若无的杀戮血腥。
此刻七个宫女正匍匐在地。
“奴婢净乐堂烧火宫女万贞儿,给太后请安。”
万贞儿跪下行礼,姿态标准得挑不出一丝错处。
场间众人一听净乐堂三字,不免纷纷侧目,安乐堂与净乐堂,是紫禁城内充满悲凉与死亡之地。
紫禁城内的奴仆几乎都绕不开安乐堂与净乐堂这两个晦气之地。
地位低下的奴婢若患上重病,或年老体衰无法继续当差之时,会被移出宫禁,送到安乐堂进行安置。
安乐堂内环境极其恶劣。被送到安乐堂的宫人,往往凶多吉少,安乐堂是自生自灭的场所。
安乐堂在宫人眼中形同活死人墓。
而净乐堂更是令人谈之色变,是专门负责焚化宫中去世奴仆遗体的场所,凡宫女内官无亲属者,死后都会被送往净乐堂焚化。
他们的骨灰被投入堂内的五口大井之中,紫禁城内绝大多数低等奴婢最终的归宿,就是那五口井。
即便沦为一抔骨灰,亦是不得善终,无法入土为安,每年,紫禁城中甚至有专人将大量积存在五井中的骨灰统一运送出宫,随意倾倒入河中。
净乐堂这三个恐怖的字眼,引得距离万贞儿身侧最近的宫女不动声色挪远了些。
万贞儿谦卑跪在最右侧,低眉顺眼,心中却五内俱焚。
“净乐堂奴婢万贞儿,青州人士,年二十有二,宣德九年入宫,其父乃宣德八年腊月犯事儿的小椽吏,名万贵,因亲戚牵连获罪,全家发配霸州。”
“万贞儿四岁充入紫禁城内为奴婢,如今已十八载,算是紫禁城内有资历的老人儿了。”
趁着女官在禀报她的家世出身,万贞儿鼓足勇气悄悄抬眼,快速扫过前方端坐的太后。
孙太后虽失势,却依旧面容慈和,雍容高贵。
此时太后凤眸微眯,扫视而来的万贞儿匆忙垂首,哎…今日被太后亲自召见,绝非幸事。
暖阁里静得可怕,只有冰盆中偶尔爆开的冰裂噼啪声。
孙太后并未急着问话,而是慢条斯理地品着茶,目光如最精细的篦子,一寸寸刮过跪地的宫女。
她们都穿着统一的天青宫装,状似恭顺谦卑,但细微之处,却显露出各自不同的性情。
有人紧张得手指发颤,有人额角渗出细汗,也有人强自镇定,眼神却泄露出内心的惶恐。
尤其是跪在最右边的端丽奴婢,更是抖如筛糠,胆小如鼠。
孙太后垂首不语,掩去嫌恶之色。
万贞儿跪在青金石地砖上已有两个时辰。膝盖从刺痛转为麻木,最后只剩下嵌进骨髓的冷。
“起来吧。”凤座上的孙太后终于缓缓开口。
万贞儿屏住呼吸,缓缓站起身来,还不忘装作恐惧地发颤几下,倏尔听见茶盏轻叩的脆响。
抬眼望去,孙太后正将一柄玉匙探进白釉瓷罐,舀出些许胭红色的粉末。
“尔等可认得这是何物?”
孙太后指尖捻动,玉匙上细碎粉末在烛光下泛起幽冷诡异的血红光泽。
“此乃西南边陲之地独有的相思子,只需一钱,便能让人肠穿肚烂。”孙太后的声音带着几分慵懒。
万贞儿双腿发颤,垂首侍立,静候太后再开金口。
噗通一声闷响,她身侧的宫女竟昏厥在地。
再看其余六名宫女,俱是面色惨白摇摇欲坠,咚地一声,又一名宫女昏厥倒地,脑门重重磕在地砖上。
可恶!
万贞儿心底暗骂,原以为露出惊慌失措,莽撞愚蠢的一面,就不会被选中,显然所有奴婢也这么想。
与这些演技精湛的奴婢相比,她竟是演技最拙劣的。
“来人。”孙太后放下茶盏,声音平静得可怕。
“杀了吧,若胆敢敷衍哀家,她们就是下场。”
两个大力太监手起刀落间,一颗头颅滚到万贞儿脚边,双目圆睁,仍在发出嗬嗬的嘶鸣,眼帘翕动,还带着临死前的惊恐神色。
鲜血温热粘稠,万贞儿匍匐在地,哆哆嗦嗦伸手擦拭满脸血污。
两名昏厥的宫女被斩杀当场。
刺目的血,迤逦缓流,血如河海,顷刻间濡湿她发颤的双膝。
这深宫里的冤魂,今日又将新添几缕。
万贞儿死死攥住袖口。
此刻孙太后重新拿起瓷罐,缓缓开口。
“哀家思来想去,与其让沂王将来死得不明不白,不如给他个痛快。”
“谁能将这药下在沂王的饮食里,让他走得体面些?若能成事,哀家可许万金,立即将她送出紫禁城安度余生。”
“太后...”一名宫女声音有些发颤:“可沂王毕竟是您的亲孙子...”
“那又如何?”
孙太后悲戚提高声音:“难道哀家要眼睁睁看他被那些阉人折磨致死?等皇帝给他安个暴病身亡的借口?”
“与其让皇帝折辱,倒不如给他个痛快,哀家不缺孙儿。”
众人面面相觑,孙太后性子素来强势。
岂能由着景泰帝用沂王来折辱她的尊严,没想到她狠起来连亲孙子也不放过。
早就听闻沂王未必就是孙太后的亲孙子。
关于太上皇朱祁镇的身世之谜,紫禁城内早有传言,若太上皇帝并非太后亲骨肉,沂王又算什么东西?
南宫里多得是皇子。
只不过是太后用来恶心景泰帝的死棋罢了!
若沂王暴毙,对孙太后可谓百利无一害,沂王被废没几个月就暴毙,景泰帝势必要焦头烂额给前朝文武百官和天下万民一个交代。
是以,很快有宫女想明白个中利弊。
“太后娘娘,奴婢愿赴汤蹈火为您分忧。”
“太后娘娘,奴婢愿领命!”
万贞儿错愕间,两个宫女争先恐后揽下毒杀沂王的差事。
不待她缓过神来,大力太监将那两个宫女按在长凳之上,口中塞入麻核。砰砰砰棍棒落下,闷响声中夹杂着毛骨悚然的骨骼碎裂之声。
鲜血从她们身下蔓延开来,两具尸首被拖出殿内。
八名宫女,不到半个时辰,惨死过半。
万贞儿毛骨悚然,完了....
装傻也不是,顺从也不对,孙太后这老妖后到底想做什么?杀人也不给个痛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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