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
秋风凉意更甚。梵净寺附近只有零星几门散户,都早早吹了灯入睡。
一大一小的黑影从北边一处大户人家的外宅的院子梭梭地跑,伴着月光,带起风沙。
“花梵,你冷静一点,那日吃的教训还不够吗?”
花梵伸手攀着墙壁,纵身一跃,翻入梵净寺的北舍。
“你既要跟来,那便不要多嘴。”花梵嘴巴动着,却并未看他,而是弓着腰,脚步轻慢,小心翼翼地向目标方向寻去。
棕兔精跟在其他的后面,同样也是谨小慎微,生怕被那和尚逮住。
“你上次被他打伤,躺了半个月才见好,现下都没恢复,你急什么啊。”
说到此,花梵面无古波的眼睛才有了些变化,不过只是怨怒更满,恨不能立马将他五马分尸碎尸万段。
棕兔精见他不回话,跑到他前面来,诚诚恳恳:“你既已经知道他在何处为什么要急于这一时呢?他就在梵净寺内,不会跑的。”
花梵甩他一记眼刀,示意他安静。
棕兔精砸吧砸吧嘴,不说话了。
两位从北舍靠正门的那一端进入,顺着禅房向东寻找,这都快末尾了他还未闻见邱迟的气息。
这都快子时末了难不成还没回来?
花梵抿了抿嘴,想着索性先找完这一片,若是还不见人便再去东边找找。
“无念师兄还没回来啊?”
花梵听见这声音,顿住脚步,侧着身子往前伸了伸,看见两名灰衣布鞋头上两个戒疤的小和尚手里捧着个东西,嘴巴一张一合正说着什么。
花梵不动声色地翻到另一边,离他们更近了一些,耳朵贴着墙根,整张脸都在使劲。
“可不是嘛,自从上次那个花妖大闹之后,无念师兄几乎都待在梵净塔内。”
另一名叹了口气:“也不知道什么仇什么怨,那天都把我吓到了。”
他对面的小和尚笑了一声,贴近另一位的耳朵,窃窃私语:“岂止你啊,自从那天的事之后陛下下令悬赏捉妖,告示贴的满城飞啊。”
花梵听得皱起了眉,那两个小和尚也没了交谈的兴致,捧着手里的东西离开了。
在梵净塔么…
半个月前。
花梵和棕兔精约定好之后便依靠在梵净寺外的一棵大树上等着他。左等等不来,右等等不来,天将黑未黑,干脆就自己进去找他,所以再次催动隐身法,如履薄冰悄摸前行。
仅走进古柏树,离梵净塔还有一里远便听到了棕兔精求天求地求人的哀嚎声。
花梵心中暗道不好,难道棕兔精偷看法门被发现了吗?
他飞上古柏树,寻了个视线宽阔的枝丫而立,拿出万生镜背对着他。阖眼口中默念咒语,法术一施,古塔外发生的一切便已映在万生镜中。
一手端着逐渐变为双手紧捏万生镜,用力到指甲泛白,眼睛一错不错地死盯着镜中映照的人。
花梵瞳孔扩张,渐渐染上一抹浴血的红,两颊微薄的肉不停颤抖,嘴唇微张着,巴不得立马将人从镜子里拖出来。
他吞了吞口水,将万生镜收起来,微张着的嘴唇忽然向两边咧开,盈聚在眼眶中的泪水一滴一滴滑落,连串成珠。
花梵云淡风轻地用衣袖将眼泪抹去,笑出声来。
“我终于找到你了。”
无念从被师父叫走到梵净塔发生异动之后,一直焦躁不安,坐都坐不稳,连那皇帝都开他玩笑说本事大但年纪小,还没有老师父般沉稳。
无念敷衍着尬笑两声,对皇帝提的事情也没过多考虑,急忙答应下来便向其告别向梵净塔飞奔。
他回到梵净塔之后,先是对塔周围的屏障里里外外都检查个遍,没出现什么情况才放心下来。
本想继续进塔内接着催动符令,刚打开塔门便被北侧目光灼灼的棕兔给吸引。
梵净寺人杰地灵,灵气充沛,是个修行的好地方,混入个小动物本也没什么稀奇的,可这棕兔的眼睛像是要掉到塔里面去,这就不得不引得他多疑了。
棕兔精被他发现之后本想跑走,可这脚步愣是被他的眼神慑的迈不开,等反应过来就已经被他拎着耳朵提在手中了。
无念一手背着,一手提着兔子走下台阶。
“这兔子灵识开了会说话会认人,丢远点。”
什么!
要把它丢了它肯定不愿意,它会走会跳会蹦,直接扔了万一摔个半死可这么办?
它四肢并用,胡乱挣扎,嘴里也喊个不停,眼看拎着自己耳朵的手快松开了,却被正面直冲过来的花梵吓个半死。
无念反应迅速,直接把棕兔丢向一边,右掌蓄力,抵抗着突入起来的攻击。
花梵左掌运势,运动全身经脉,将所有气息聚于丹田,而后传于与无念对垒的右掌。右掌得浑身之力顺其攻势前进,打得无念连连倒退。
无念一边运掌,一边投机取巧打着圈儿的柔化眼前这个莫名其妙的男子的袭击。
二人之间震起一股又一股的风,起势又落势,一时之间,尘烟落叶漫天,形成一股瘴气包围他们,旁人近不得也拆不得。
“今日闯梵净塔的人是你?”无念被花梵压制的右掌逐渐颤抖着打直,向他发起反击。
花梵收回手掌,整个身体翻了个身躲避无念的攻击,进而往下冲向无念的右侧。
“是又如何!”
无念灵活地扭动身体使其呈弯刀状,左脚独立,右脚点在左小腿上,随后纵身一跃让花梵为下势,右手五指并拢打直,眼看着便要朝花梵劈过去。
花梵斜眼瞥到上方中的无念,往北侧连翻好几下,待远离了迎腰的那一掌便纵身翻了个跟头,稳稳当当地站在距离无念五步外。
眼看手掌落空,无念左脚往前一伸,屈着身体,头往下一转,右脚压低往前伸,来了个扫堂腿。
“里面没有你想要的东西。”
花梵奋力一跃,双腿岔开又翻了个跟头绕道无念身后,直勾勾地盯着他的后背再次发起攻击。
无念心思灵敏,顺势一倒,双手撑地,堪堪让他触碰到了麻布制成的僧衣,隐隐约约还有些热。他向左翻了个身,面对花梵不过半瞬又立马向后一跳,离花梵有了些距离才继续开口道:“我说了这里没有你要的东西!”
花梵眨了眨杀红的眼睛,嘴角一扯:“谁说我是来找东西的,我是来找你的——”语气轻慢又带嘲讽的声音刚落下,掌心竟生出成千上万条细细绿绿的丝线,一蜂拥地直朝无念的脖子而去。
无念眉心一皱,显然是没有预料到这个情况,一时之间被逼得上蹿下跳左转右挡。
半炷香不到的功夫,无念便已气喘吁吁,眼看便要体力不支。花梵处于上风,出手越发利落迅速,瞧着便要掐上这个他恨了几十年找了几十年的骗子。
千钧一发之际,无念右手掌心却平白无故生出一把剑光来。剑身虽是幻化而来,却剑刃如冰,金光流转刺目,以无念的掌心为支撑点,叮铃铃地旋转。
无念向后下腰转了个来回,一剑斩断了如恶鬼长丝般的穷追不舍的东西。接着奋身一跃,离地五六尺,手中动作不断,欻欻欻追着斩杀那些往回缩的东西。
花梵被逼的直往后退,靴子后跟都能被擦的掉一块肉。他将生丝的那只手背后,侧了个身,巧妙地躲开了无念的进击。虽然躲开了但也没落到什么好处,掌心灼烧的刺痛感逐渐传来,越来越强烈,疼的他额上直冒汗。
花梵那只手抖得不行,拳都拳不住,他不动声色吸气又呼气,忍着巨痛将指尖掐如其中,连着那条胳膊都如瘫了似的,酸软万分。
无念收回那把幻化出来的剑,负手而立,睥睨一眼花梵正在发颤的那只手,吞了吞干涩的喉咙,面无表情道:“我可是杀过你父母?或是宰了你的心上人?不然为何要拼了命的杀我?”
花梵眼角殷红湿润,鼻尖翕动,嘴唇轻微颤动着,他讽刺地哼了一声,随后一道伴随着一滴泪落下的冷如冰窟的声音传来:“猜得还真准。”
花梵收回思绪,他只记得那之后他拿出了万生镜,发了疯地催动它,可这镜子养不熟啊,不仅不助着自己杀了仇人,还帮着他伤了自己。
结果就是,他仇没得报,自己落了一身伤就算了,镜子还丢了。
他叹了口气,纠结了一会,决定还是守株待兔。
寅时至,夜将退未退,天将明未明。月亮高挂在空,树影轮廓越发清晰,映照的阴影打在走出梵净塔的无念身上。
无念轻轻地阖上塔门,一只手背着,一只手里捧着个东西。
他对着那面似曾相识的镜子轻轻地叹了口气,大步离开这处,往北舍的方向走。
奇怪的妖,奇怪的东西,奇怪的话……
一件件突发的事情让他思绪烦扰。自从那日之后,塔里的东西不知道是否是受了那花妖的干扰,躁动不安,任凭他联合几名师父如何设阵置法都是无用之功。可就在前两日,从花妖那处跑到他手上的东西从袍子里掉出来,他当时正处于法阵之中故而没及时在意。
随着镇魂稳魄法阵的进行,那铜镜逐渐闪出一道金光,竟自主地飞到阵眼中,无念与其他师父皆是大惊,生怕它破坏了阵法引起难以想象的事情,可是料想的事情并没有发生。一柱香不到的功夫,咿咿呀呀急躁了小半个月的东西竟平静了下来。
无念接过飞下来的那面镜子,盘坐在塔中研究了两天,只能初步判断是件法器,可它的威力如何,到底怎么控制他暂时不得法理。
他走进靠东侧那边的一间禅房,将镜子置于提前准备好的架子上,盘腿坐在它对面,双眼紧闭。
无念双指并拢点向眉心,一缕金芒自指尖迸射化作千万条细密的光丝飞向铜镜。半柱香之后,他五指猛然收握,镜面由中央一点蓝光逐渐向周围散开。
他心中大喜,双腿一立便眼巴巴地要去拿那面镜子。
“好久不见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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