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槊拒绝了管事安排的车马,沿着青青的麦畦向前走去。
天子有籍田礼,于每年正月亲自去南郊耕作,以示天子重农之意。云槊登基十年,参与了多次籍田礼,对稻、黍、稷、麦、菽这些常见作物还是认识的。
他对云筊说:“这处皇庄种的是小麦,去年十月播种,如今快到了收获季节……朕看麦秆比往日见到的粗壮了不少,麦穗也很饱满,没什么空秕,可见段海出了不少力。”
“是。”管事对这番丰收景象再喜悦不过,连声道:“陛下保佑,段公子来时正是麦子抽穗的时候,他一看地里的情况就道小的们肥水浇多了,麦苗后期会倒伏。”
“不怕陛下责罚,庄里几个老把式原本不信这白面书生的话,死脑筋地照着他们原本的方法来,结果不出十天,地里麦子果真一茬茬地倒,急得他们眼里带血,在段公子门前把头都磕破了!”
“段公子不愧是陛下身边的人,他不和这几个倔驴计较,只道了声‘小事别怕’,立时要我们烧草木灰混水喷洒在叶片上,补充一种名为‘钾’的物质,只过了半天,原本已经头重脚轻的麦秆竟又挺了起来,节节拔高。”
“而后段公子要求小的们深耕土壤,控制长势,直到他定下的分蘖期到了再追肥补水,小的们见识过他的手段,无敢不从。结果今年的产量足足比去年高了一半。”
管事用手托着一穗足有云槊手掌长的麦穗,眼中浮现异彩,说起段海“宽宏救病麦,谈笑增亩产”的事迹眉飞色舞、**迭起,一看就没少和人编排。
“所以牛家村、上黄村的那些农户是你说动的?”云槊冷不丁问,“也是你让他们看到了段海的‘神迹’,起了求助之心?”
“…………”
“朕就说这些村民淳朴是淳朴,说得不好听了也可称一句榆木脑袋,怎么能起了让一个陌生人帮他们出头的妄念,但若有你这个皇庄管事在其中牵线搭桥,事情就不一样了。”
管事未料到圣心明察秋毫至此,三言两语就出卖了自己,他“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浑身颤抖道:“小的有罪!”
“朕有这么可怕么?”云槊随手从皇弟腰间的锦囊掏出一粒金锞子,道:“做的不错,赏你的。”
“起身吧,事情朕已经知道了,你也不必继续吹捧你的‘段公子’,带朕去找他吧。”
“是。”
看着原本能言善辩的管事成了锯嘴的葫芦,云筊挠挠皇兄的掌心,笑意灿然:“怎么办?没故事听了。”
“姣姣若想听的话,朕让段海亲自给你讲。”
两人的低声笑谈中,两侧田地渐渐变了样,高大健壮的麦苗变得瘦弱、矮小、叶片泛黄。
“这便是牛、黄两村村民的地了。”管事低声道。
能够看出,虽然经过了补救,但这一季的收成注定不会太好,也不知段海要怎么弥补。
云槊对刘家又多一重厌恶,突然,他看到麦苗之间郁郁青青的植株,问道:“那是什么?”
云筊也没见过这种植物,顺着皇兄的目光望过去。
管事道:“是段公子让村民们补种的番薯!”
“哦?”云槊来了兴致。
他看过段海的心声,知道实际能够亩产万斤的正是自己面前的番薯,比它次一些的是土豆、玉米,亩产大约有三五千斤,似水稻、小麦、大豆这种景朝常见的作物反而是产量最低的,就算经过后世改良也不过千余斤上下……就这也高出刘府索取的田租三倍。
不过这还是他第一次在现实中看见番薯。
“这东西的茎这样细,个头又这样矮,果实要长在哪里,难道不会把茎压断吗?”
管事也不知要怎么解释,只好照搬段公子的话:“番薯是块根植物,和土豆、芋头一样,它的可食用部分长在地下,收获的时候挖出来即可……您看,段公子在那边,他手中有一些未育芽的番薯,小的带您去看看!”
云槊顺着他的指点,见前面一处田垄上有块平地,后面是歪歪斜斜的黄泥屋,空地上,一个人被村民们里一圈外一圈地围着。
“那是……段伯涯?”云槊揉了揉眼。
两个月前段海还是一副青衣士子的样子,虽说会抡砚台砸人吧,怎么看也是个喝墨水长大的读书人,而现在呢?
他肌肤微黑,头戴草帽,嘴里叼着根麦草站在村口的大青石上。
身后有几个熟悉的书生,云槊辨认了一下,从中认出方恒、祝襄,以及另外两个熟面孔,都是段海在博山书院的同门好友。
这些士子们顶着大太阳,苦口婆心地劝道:“伯涯兄,还有两个月就要秋试了,你断不可自暴自弃啊!”
“是啊,不过一时被几个小人所害,何必放在心上?岂不闻先贤孟子曾说‘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
“何况当今陛下乃是圣明天子,他把你放在这个皇庄上是出于保护之意,也是想让你体会先贤口中的境界,怎么会真的让你种地呢?”
“你万万不可辜负了陛下的一片苦心!快随我们回去复习,丁兄好不容易才挤进朔雪书坊,买到了当今市面上最流行的《三年科考,五年模拟》和《袁府名师精讲精练》。”
云槊:“…………”
【不!住口啊!!】
【朕就是想让他种地!】
【你们怎能如此曲解朕的本意?!】
他推开管事,大步向前,生怕段海被这些人劝动了。
云筊罕见皇兄露出这等急切的样子,正要随之上前,为他敲晕这些聒噪的书生,冷不防段海将两手张成喇叭状放在嘴前,虎目圆睁,大吼一声:“都给老子住口!”
书生们被震得头晕眼花,惊恐地望着形貌大变的同窗,那些围着段海,用布满老茧的手抓住他衣角,流泪道“段公子别走”的农户也止住声音。
段海这才满意,一摆手,撩起衣摆,在大青石上当众来了个农民蹲。
“各位兄弟,不要劝我,段某人主意已定,以后要走自己的道。”
“此道虽与你们科举做官的阳关大道不同,但我相信,天下的道路,殊途同归。”
同窗们还要相劝,段海洒脱一笑,虎目映着阳光,似乎落下两滴男儿泪。
【科考?我拿什么科考?拿‘苍鹰啊,两条腿,麻鸭啊,一张嘴’么?】
【谢谢,哥只是名字叫海,不代表脑子里装的是大海!】
【只要能亩产万斤,还愁没有出头之日?】
云槊放下心来,看来伯涯兄对自己有着清晰的认知。
“可读书做官,将来能留名后世,配享太庙,获得天下百姓的尊敬!伯涯兄,你是我们之间才华最出众的,难道就甘心这样躬耕田亩,将一身辅佐君王的才学都埋在黄土之中,从此做一个默默无闻的农家翁?”一名年轻气盛的士子忍不住道。
不等周围激动的农户驳斥他,段海道:“各位兄弟远道而来,我没什么好招待的……牛大,你去我的试验田里拔一株番薯。”
“是!”一名黑瘦又高大的农人大声道。
“再叫你浑家去鸡窝逮一只刚出窝的小公鸡。”
“不必了……”同窗们远道而来只是劝他不要抛弃学业的,都知道农人穷,并不想偏他们的饭,虽然肚子咕噜响,还是努力拒绝。
段海吐了麦草,朗笑道:“无妨,让各位兄弟看看我这两个月放下书本后,都在这田间得到了什么。”
不一会儿,那腿脚快的年轻农户大步跑来,手上提着一根番薯藤,下面球球蛋蛋连着一串两个拳头大的块茎,少说也有十几个。
士子中也有几个是农家出身,目测了一下,就这一根藤蔓,至少结出了二三十斤果实,不禁骇然。
这样的收获……
一亩地究竟能产出多少名为“番薯”的作物?
他们在心头默算,算出一个令自己难以置信的天文数字。
不知吃口如何?
像是理解他们心中疑惑,名叫“牛大”的农户在地上挖了个土锅,从自家取了些柴火,将番薯略一清洗,直接埋在灶灰里。
不一会儿,一股异香慢慢飘出。这味道香甜诱人,让四周的农人都露出笑脸,似乎已经看到了丰收时的盛景。
牛大解释道:“这甘薯十分香甜软面,风味绝佳,不过熟起来大约还要一刻钟……”
丝毫不顾众人已经被他诱惑得吞起口水。
农妇的鸡也抓来了。
“好大一只!”
此时乡下养的都是土鸡,这白羽鸡一只至少顶它们一只半,光从体重上就够吓人了。
不料那农妇边处理边道:“这是段公子用咱们的鸡和野鸡‘杂交’,孵化出来的。这么大个的鸡,从蛋里孵化到现在不过一个半月,足足长了几十斤肉,吃得不过是些谷糠剩饭,和按段公子指点,用山里野草发酵出的‘催肥饲料’。”
“依我看,这鸡就是天鸡,而段公子,是老天赐下来的天人,专门给咱们一条活路的。所以方才公公丈夫、叔伯乡邻不让各位将人带走,甚至动了锄头,还请各位公子莫与他们一帮粗人计较。”
她说着抹了把泪,不让眼泪掉在收拾好的鸡身上:“小妇人不懂什么大道理,只知道,咱们是真心感谢段公子,若今年的甘薯能丰收,若下半年能像段公子所说的那样种上玉米土豆,杂交小麦,明年将与刘家的账结清……我们给段公子磕头,给他立庙,把他供到族谱里!”
“——这算不算是各位公子所说的留名后世,配享庙堂,获得百姓的尊敬?”
刚刚出声指责段海的年轻士子仓皇躲开她的目光,和其余人一样沉默下来。
他想了想,对段海深施一礼:“段兄,是我错了。”
【没想到我们以为的终点,其实是段兄的起点……是我太狭隘了。】
【躬耕田亩又如何?小小一枚甘薯中亦有大学问!】
【一田不耕,何以犁天下?】
“段兄!我决定放弃今年的科考,留下来随你种田!”
“…………”
【——不!!!】
云槊认出他是除了段海、方恒之外,博山书院学问最好的寒门士子,和前二人并称“博山三杰”,也是云槊早已在南山文会上看好,只等秋闱一结束便薅到自家碗里的小青菜。
他本已平静下来的心,又掀起惊涛骇浪。
【爱卿!未来的爱卿!追随段兄种田之前能不能先看看你自己的身板?!】
【你的腰身,还没有人家大腿粗!】
【不是朕夸张!朕真怕一锄头下去你把自己压死!!】
海哥:反向劝学
我错了,这章要查各种农作物的资料,写得慢了……字数上补偿一下,二更明天见~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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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朕种田的第二天(一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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