技侦实验室常驻三人,风格迥异,各有神通。
刘瑞是负责人,看报告时习惯用食指敲桌面,节奏稳得彷佛脑中自带节拍器,停下来的那一刻,通常会说:“我有一个问题。”
冯宁擅长毒药物和代谢物检验,她打字飞快,爱好五笔,哪怕是写“苯二氮??类”,也能在两秒中敲完。
可填写“意见与建议”时,输入速度就肉眼可见地慢下来,对刑警们渴望的“明确结论”总是格外谨慎。
陈建平主攻毛发和痕迹检验,喜欢抽女士细烟,他把每天的烟歇看作个人的沉思时刻。
这天,他从户外沉思回来,刚坐到位子敲亮电脑,就发出一声触及灵魂的嚎叫:“我去!我怎么又被圈了!!”
「陈专家,检出浓度单位缺失,毫克?微克?我现在不知所措,不知道该去抓人还是抓老鼠。@陈建平。」
“他这是阴阳我呢吧?”陈建平捂着心口,脸上写满了“遭遇职场霸凌”的委屈。
“哪有刑警一天到晚批注别人的错字、行距、文件名?他是不是对我有意见?”
冯宁头也没抬,手指飞快敲着键盘:“据我观察,他只会整顿刑警队的文档规范。外部门的,一般只挑错误和缺失,你是不是漏写了关键信息?”
“我记得我写了啊……怎么就没了?是不是系统抽风?”陈建平有些心虚。
“不怪系统,提醒你很多次了,报告出之前多检查两遍。”刘瑞在一旁补刀。
“我也想多检查几遍,但他要得急啊!”陈建平念叨完,发现全办公室没人和他一起讨伐那个事儿多的刑警,就把目光投向一边的实习生。
陶律夏注意到那道目光,见他像在等自己评论什么,于是放下手里的资料,说:“单位缺失、行距混乱、命名不清,确实很难忍受。”
陈建平愣了几秒,才反应过来:“你也站他那边?”
“他指谁?”陶律夏脸上带着一点疑惑。
“罗乐——”陈建平咬牙切齿。
陶律夏顿住,来实习已经一周多,跟着办公室的三人把实验室操作流程走了个遍。第五天起,刘瑞就开始让他接手一些轻量级任务。
不过,无论是在办公室、食堂,还是这座院子,他一直没见到罗乐,这还是第一次听到他的名字……
*
中午休息,苗川坐在工位上,一手抓着汉堡,一手滑着手机,视频外放声开得震天响。
聒噪的解说配着阴森的BGM,在罗乐耳边循环回荡——
【一名男子跪在十字路口,面前是一堆缓缓燃烧的冥纸。他低着头,嘴里在说些什么,像是祈祷,也可能是在与谁对话。】
【你以为只是普通的“烧纸”?错!下一秒,这簇火苗像被“无形力量”牵引,直接顺着他的袖子往上窜,三秒钟内,整条袖子就被吞没!】
【注意!当时风力不到两级,不足以形成“助燃”条件,请问这火,凭什么自己“走上去”?这正常吗?】
“这解说词有点门道。”苗川咂了咂嘴,把手机往前举了些。
“川哥,你非得看这种灵异视频也就算了,能不能别公放?”罗乐在一边抱怨。
“耳机没电了。”苗川头都没抬,把视频往后拽了几秒。
【而最诡异的,是视频最后三秒。】
【镜头短暂晃动,像是拍摄者也被吓到了,朋友们,就在这几秒里,博主发现了不可思议的东西……】
【画面经过处理可以看到:男子右手腕上赫然印着五道整齐的焦黑印痕,像是……被什么“极高温的手”死死握住,烫出的五指灼痕!】
“呦,他这画质补全怎么比技侦还牛。”苗川眯起眼,看着那几道焦痕。
【到底是什么东西留下的灼痕?灵异?复仇?还是某种我们尚未理解的神秘力量?点关注不迷路,我们下期见!】
视频终于播完,罗乐正以为能从这场“午夜阴阳讲堂”中解脱,结果下一秒,手机屏幕就怼到他脸前,画面定格在男人手腕处——
“你看见没?”苗川的声音压低了点,“不太对劲。”
“我能不能先把最后一口肉饼咽完?”罗乐侧过头,一脸嫌弃。
“你还有脸抱怨?”苗川撇他一眼,“上次我吃饭时,你在旁边讲了十五分钟蝙蝠回声定位,搞得我耳朵嗡嗡响了一下午。你忘了?”
罗乐:“你耳鸣可能是缺锌,别赖我。”
“少狡辩。”苗川手指戳在屏幕上,“仔细看!”
罗乐往上一瞄--
「这么一看真的很像鬼手印……」
「总感觉像是什么东西在惩罚他」
「这玩意儿该不会是……从地底伸出来的吧?」
「给自己烧点护身符吧哥们,比送钱靠谱!」
“全是弹幕,我看个鬼。”
“看这儿!”苗川手指重重地点了点画面的右下方,“你看这栏杆的颜色,还有花坛的瓷砖。”
罗乐视线往下一移,盯着那处看了几秒,神色一变:“有点眼熟……”
“离咱们这800米。”苗川眼中闪过一丝笃定。
“双柳公园那儿!”罗乐立刻反应过来。
已经快四月,双柳公园的柳条全绿了,玉兰开到了尾声,花瓣边缘微微焦黄。
罗乐对准河畔的晚樱,拍了几张照片,记录与人类共存的小生命是他闲暇时的日常。
镜头偶尔也会扫过天空的浮云、沉落的夕阳、升起的月亮、飞机划过留在天空的尾迹……这些照片同步到云盘,现在大概已经有……468G。
拍完照,罗乐收起手机,沿着树荫下的小道往回走。拐过街角时,他看见水泥地上的一圈焦痕,脑海里闪过苗川怼到眼前的视频画面。
原来,是这里。
在一些民俗里,十字路口是阴阳交界,清明或者七月半,没法回家上坟的人会在这里画个圈,烧点纸。
每年这时候,市里总要出一轮“文明祭扫”宣传,可安全教育能管住火,却管不住人心里那一点执念。
罗乐从焦痕旁绕了过去,走了两步发现一家新开的咖啡店,门口的小黑板上用粉笔写着“今日手冲·桂花窖”。
他推门进去,咖啡店大概有三十平米,柜台在左侧,做成L型,右侧摆放着七八套桌椅。
一个男人正在柜台后冲咖啡,他身材清瘦,戴着一条咖色围裙,头发没有染,鬓角和头顶微微花白,却打理得干净利落。
“喝点什么?”男人听见动静,抬头招呼,细细的水流落在粉层表面,发出轻微的嗤嗤声。
“这是今日手冲?”罗乐指了指他正在泡的那杯。
“对,埃塞俄比亚的水洗豆,加了桂花窨制。”男人回道。
“就要它。”罗乐拉开一张高脚凳,在吧台坐下,目光随意地扫了一圈,停在收银台旁的一个摆件上。
那是一块透亮的树脂,搁在一个木质底座上,底座上面刻着一行小字:加里曼丹 2017。
树脂里面封存着一只昆虫,身体纤细扁平,前胸背板与鞘翅流畅地衔接,头部微微抬起,纤长的触角向前探出,整体轮廓就像一把琴。
罗乐拿起标本,指腹擦过树脂表面:“加里曼丹,提琴虫,来自热带雨林的乐章。”
“你也喜欢收集甲虫吗?”男人问。
“在游戏里收集过。”罗乐把标本轻轻搁回底座,“我能拍张照片吗?”
“请随意。”
罗乐拍完照端起咖啡杯,抿了一口,点头赞道:“味道很不错。”
“还有茉莉花窖,送您尝尝看。”男人从柜台下拿出一个挂耳咖啡包,递到他面前。
“谢谢。”罗乐毫不客气地接过,放到一边。
挂在门口的风铃发出一阵清脆的响声,一个穿着浅蓝色套裙的女人走了进来。
“麻烦来一杯当日特饮。”她走到柜台前说。
“请稍等。”男人应道。
女人盯着男人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陈先生……是你吗?”
水流微微一偏,又稳住。男人抬起头,眼里闪过一丝迟疑:“您是……?”
“真的是啊!”女人轻轻拍了下手掌,语气里透着熟稔,“认不出来了,听声音才觉得像。”
“我是林蔚,桃园小区57号,斯诺的妈妈啊!您家后来是搬走了吗?”
男人冲咖啡的手顿了顿,他点点头:“对,搬走了。”
“老邻居了,这杯我请您喝。”男人把咖啡杯递过去。
“这怎么好意思……”林蔚嘴上推辞,语气却带着三分欣喜。
“您之前不是在咨询公司工作吗?现在这是财富自由了吧?”
“哪有……”男人低笑着摇摇头,“朋友开的,过来帮帮忙罢了。”
罗乐见两人聊了起来,便拿出手机翻起收藏的文章,咖啡尾调微微发苦。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能喝完一整杯黑咖啡的?
好像也是和那个人分开之后……
水柱一圈一圈打在咖啡粉上,香气升腾开来。
刘瑞靠在饮水机边的台面,拿着手冲壶沿圈慢淋,“你说罗乐啊,刑警里严谨细致的有不少,但像他那样能把科学思维用在实务上,还爱琢磨、爱学习的,不多。”
“听说是受家属影响?”冯宁一边敲键盘,一边跟上话题,“他家属好像是搞科研出身的?”
陶律夏的心跳刚漏了一拍,就听见陈建平在旁边哼了一声:“家属?”
“他怎么可能有家属?”陈建平拆了片酒精棉,擦起剪刀,“你见过哪个有家属的,总是帮人值班、对墙练球、单人打靶……活得孤单又可怜?”
冯宁终于停下手,瞅了陈建平一眼:“你的结论过于草率,有的人选择独处是自主的生活方式,不是境遇悲惨。”
“呃……”陈建平轻叹一声,“我忘了女博士也是单身代表团的高级成员。”
“‘女博士’这个词,在你这种语境下,基本已经沦为贬义。”冯宁盯住了他。
“我并非在意,但偏见就像溶液中的微量杂质,你觉得影响不大,但你最好还是看见。”
“冯警官你说的对。”陈建平把酒精棉丢进垃圾桶,站起身,“我去抽根烟沉淀一下,争取把这点偏见析出来。”
轻盈的毛絮在风中打转,陶律夏转头看向窗外,观察起那团絮状物的轨迹。
又是春天了……
梦远书城已将原网页转码以便移动设备浏览
本站仅提供资源搜索服务,不存放任何实质内容。如有侵权内容请联系搜狗,源资源删除后本站的链接将自动失效。
推荐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