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到警局,努力忽视周围花花绿绿的弹幕内容和噪声的喻然低着头往前走。
就在他马上就要忍不住捂耳朵遮眼睛的时候,目的地终于到了。
一个灰扑扑的审讯室。
喻然感觉自己像一块被吸尘器吸进去的灰尘,身不由己地被一股巨大的力量裹挟着,最终被“吐”在了一张冰冷的铁椅子上。
他抬起头,环顾四周。
灰色的墙壁,没有窗户。头顶一盏功率巨大、光线惨白的白炽灯,将他脸上的每一个毛孔都照得无所遁形。对面,是一面巨大的、可疑的深色玻璃,他毫不怀疑那后面藏着一堆正在围观珍稀动物的眼睛。
电视剧里经典的审讯室三件套,他一样没落下。
喻然默默地低下了头,开始研究自己手指上的倒刺。
社恐患者在这种环境下,唯一的生存策略就是:假装自己不存在。
“咔哒。”
门开了。
言宿走了进来,手里端着两个一次性纸杯。他将其中一杯推到喻然面前,白色的雾气袅袅升起,带着一股廉价茶叶的味道。
他在喻然对面坐下,高大的身躯瞬间占据了喻然的全部视野。
审讯室里的空气本就稀薄,此刻更是被压缩到了极致。
喻然端起纸杯,喝了一口。温热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却丝毫没能缓解他那颗快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的心。
杯子的弹幕在他眼前飘过:【备注:单位统一采购的茉莉花茶,放开水泡第二遍的时候其实已经没什么味了。】
【tips:别喝太多,这儿的厕所可不太好找。】
喻然:“……”
谢谢你,贴心的纸杯。
言宿没有说话,只是用他那双仿佛能洞穿一切的眼睛,静静地看着喻然。
这是一场无声的心理战。
喻然知道。他在无数电影里看过这种情节。嫌疑人会在这种极致的沉默和压迫感下,心理防线崩溃,最终坦白一切。
可惜,他不是嫌疑人。他只是个想回家的倒霉蛋。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喻然把那杯没什么味的茶水喝完了。
他又开始研究自己手指上另一根倒刺。
言宿的耐心,似乎终于消耗殆尽了。
【分析:目标心理素质极强,反侦察能力一流。常规心理施压手段无效。必须切换至主动询问模式。】
喻然看着他头顶的弹幕,内心默默崩溃吐槽:
不是,警察大哥,我不是心理素质强我只是单纯的……在走神啊。
真是跳进黄河都洗不清了。
“喻然。”
言宿终于开口,低沉的声音在密闭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喻然的肩膀不易察觉地抖了一下。
“我们再梳理一遍。”言宿的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击,发出规律的“叩叩”声,“你在咖啡馆,没有任何人提醒,也没有任何视野优势的情况下,精准地指出了小偷的藏匿位置——右边裤子的口袋。”
他停顿了一下,观察着喻然的反应。
喻然没反应。他正在专心致志地试图把那根倒刺撕下来。
言宿的眉头微不可见地蹙了一下。
【思维:目标试图用无意义的小动作来掩饰内心的紧张。他在害怕什么?】
“这不是猜或者直觉能解释的。”言宿继续施压,“我需要一个合理的解释。你的信息来源,是什么?”
来了。
送命题,又来了。
喻然闭了闭眼,终于是放弃和自己手指上的倒刺作对了。他抬起头,对上言宿那双锐利的眼睛,感觉自己像一只被蛇盯上的青蛙。
他要怎么解释?
说“你眼前的世界是二维的,我活在三维,能看到你们的后台代码”吗?
“我……”他的喉咙发干,声音小得可怜,“我真的……真的不知道怎么说。”
“那就从你能说的开始。”言宿的语气不容置疑,“你是什么时候发现自己有这种‘能力’的?”
喻然愣住了。
但他头顶的弹幕,给了喻然一丝喘息的机会。
【策略:转换提问角度。既然无法攻破‘如何做到’,就从‘何时开始’入手,寻找其能力的起源和规律。】
原来如此。
这问题,倒是可以回答。
“……在三年前。”喻然小声说,“我莫名发了场高烧,退烧之后……就这样了。”
言宿的眼睛眯了起来。
“在哪家医院?”
“好像是……市三院。”
“具体症状是什么?”
“就是……”喻然斟酌着用词,试图用一种听起来不那么像精神病的方式来描述他的异能,“……能看到一些……物品或者生物的额外的信息。有点像……备注一样。”
他说完,就立刻低下头,不敢去看言宿的反应。
审讯室里再次陷入了沉默。
言宿没有说话,他在飞速地处理接收到的信息。他头顶的弹幕像瀑布一样刷新,各种关键词在其中闪烁:“高烧”、“获得性学者症候群”、“感官变异”、“认知障碍”……
最终,所有的数据流,汇聚成了一行加粗的结论。
【初步推断:目标在三年前因高烧导致大脑额叶或顶叶出现未知病变,从而获得了某种超常规的信息感知能力。其本人对此能力的认知模糊,无法自如控制。危险性评估下调。】
喻然看着那行弹幕,整个人都麻了。
这位队长……是不是太爱学习了点?
他不仅接受了这个设定,甚至还试图从科学(伪)的角度,给它安上一个听起来很牛逼的解释?
言宿再次开口时,语气里多了一丝探究,少了一分审讯。
“所以,你在咖啡馆里,看到了那个小偷的……‘备注’?”
喻然迟疑地点了点头。
“备注上写了什么?”
“写着……‘手机在我右边口袋’……”喻然面不改色地撒了个小谎。总不能说人家在搞内心独白小剧场吧。
“那你还看到了什么?”言宿追问,“比如,那个叫吴小聪的男人。”
喻然的心又提了起来。
他能说吗?说那家伙是个逃犯?
说了,就等于彻底暴露了自己的所有能力。以后还想过咸鱼生活?门都没有!
“我……”喻然眼珠一转,决定祸水东引,“我看到……你头上有备注。”
言宿明显愣了一下。
这是他所有逻辑推演中,从未出现过的回答。
“我的?”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头发,“写了什么?”
喻然看着他头顶那行金光闪闪的【姓名:言宿 | 职业:市刑侦支队队长】,以及下面那堆密密麻麻的分析,昧着良心,挑了最无伤大雅的一条念了出来。
“写着……‘一个把逻辑刻进DNA里的男人’。”
“……”
言宿沉默了。
这是他第一次,从别人口中,听到对自己如此精准、又如此……奇怪的评价。
审讯室的气氛,因为这句突如其来的“吐槽”,变得有些微妙。
喻然看着言宿那张千年冰山脸上,难得出现了一丝龟裂的表情,心里莫名有点暗爽。
然而,爽不过三秒。
言宿很快就恢复了正常。他甚至点了点头,似乎接受了这个设定。
【分析:该能力似乎可以读取目标的‘核心特质’。可信度提升。】
什么东西?
“最后一个问题。”言宿的目光重新变得锐利,“你今天看到的,是你能力的极限吗?还是说,你能看到更多?”
这个问题,像一把手术刀,精准地剖向了喻然伪装的核心。
他是在问,你只能看到这些无关痛痒的备注,还是能看到……更深层,更危险的秘密?
喻然的心沉了下去。
他知道,自己已经无法再装傻了。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言宿以为他不会回答。
最终,他抬起头,看着言宿,轻声说:“我能看到的……比你想象的,要多一点点。”
这是一个妥协,也是一个警告。
言宿深深地看着他,仿佛要将他整个人都看透。
许久之后,他站了起来。
“我明白了。”
他留下这句话,便转身走出了审讯室。
喻然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房间里,感觉自己像是刚跑完一场八百米,浑身虚脱。
他不知道自己将要面临什么。
是被当成秘密武器雪藏起来,还是被送进某个不知名的研究所?
他正胡思乱想着,门又开了。
言宿走了回来,手里多了一份文件。
“看看吧。”他将文件推到喻然面前。
喻然疑惑地拿起来,封面上印着几个大字:《市公安局特别顾问聘用协议》。
他翻开第一页,看到了自己的名字,和后面跟着的,那个让他头晕目眩的头衔。
“真的是……特别顾问?”他抬起头,满脸不敢置信。
“昨天已经签署过一次,条例几乎没变。不过那是我们部门的,今天正式邀请你加入市局总部。”
“你的能力,对我们的工作很有帮助。”言宿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与其让你成为一个不受控制的变量,不如把你纳入体系内。”
【策略:将潜在风险转化为可控资源。这是目前的最优解。】
喻然看着协议上那些关于权利、义务、保密条例的条款,感觉自己像在看天书。
他只想回家。
“我不行!”他几乎是立刻就拒绝了,“我真的什么都不会!我……我真的晕血!而且我特别社恐!”
为了增加说服力,他努力地缩了缩脖子,试图让自己看起来更无害,更没用一点。
言宿似乎早就料到他会是这个反应。
他不紧不慢地拉开椅子,重新坐下,然后,抛出了那个喻然无法拒绝的,恶魔般的提议。
“我说了,第一,你已经是重要证人……”
“第二,你可能会被犯罪分子盯上……”
“第三,我们部门是铁饭碗,有工资,有补贴,五险二金齐全……”
当听到最后一条时,喻然那颗想要拒绝的心,可耻地动摇了一下。
但他还是想做最后的挣扎。
“我……我需要考虑一下。”
“可以。”言宿点头,然后抬起手腕,看了一眼手表,“给你三分钟,虽然条例一样,但你要是不放心可以再看一遍。”
喻然:“……”
又是三分钟,喻然人生中第二漫长的三分钟。
他的大脑里,两个小人正在疯狂打架。
一个穿着睡衣的小人哭着说:“不要啊!当了顾问就真的要上班!就不能天天躺着了!”
另一个穿着西装,长着言宿的脸的小人一脸冷酷地说:“你可以选择拒绝,然后被24小时监控,或者被坏人抓走。”
三分钟后,穿着睡衣的小人,被穿着西装的小人,一脚踹进了深渊。
喻然抬起头,面如死灰。
“我……答应。”
他听见自己如是说。
那一刻,他觉得了自己咸鱼人生的棺材板上,终于被钉下了最后一颗钉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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