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感。
项栖棠怎么也想不到,把人放出来不到一天,就被病毒撂倒,竟然还严重到要住院的地步。电子体温枪通红的显示屏上赫然显示:40.1。
他又怀着孕,医生沉着脸开药,嘱咐产检一定要更加谨慎。
项栖棠坠着两个黑眼圈,累得什么都不想干。紧绷的神经在护士离开后稍稍放松,困倦席卷而来。护士说输液大概一小时,她硬熬到拔针,才敢在陪护床上闭眼。
梦里都是钟铭病危的噩耗。
没睡多久,走廊上开始出现脚步声,她心烦意乱,想装作听不见,却无法自欺欺人,只能烦躁地起床。
昨晚给张存旭发了消息,告诉他钟铭发烧住院的事情,想让他帮忙请个假。
七点钟张存旭回过来,说把他的顺序调到了最后一天。
项栖棠一阵火起。
一个两个都不听人话,他都这样了,还参加什么会议?早知道就该把人关在家里,直到孩子平安出生为止。
“棠棠,我知道你担心他,但他为了这次会议付出了很多努力,你不能自作主张让他的努力白费。”
张存旭的情绪稳定得可怕,她的语气已经相当不好,他还能如此温和地讲道理,搞得她有些羞惭,只能不情不愿地答应下来。
*
钟铭头痛欲裂地醒来,有点发蒙。
他根本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来了医院,张存旭坐在病床边,仰着头看护士挂上输液袋。
“不舒服怎么不告诉我?昨天吃晚饭的时候应该就有症状了,你呀,总是这样。”
钟铭的头还是很疼,身上像被人打了,特别是后腰和肩膀酸痛到了骨子里。可他不好意思告诉张存旭,张了张口,嗓音嘶哑得像吞了把刀片:“我……咳咳……”
“好了别说话,好好休息。你要住几天院,会议的事都给你安排好了,最后一天再汇报。所以要争点气,可别七天都在医院里过。”
钟铭始终认为,张存旭能走到今天这个位置是理所当然的。如果自己是beta,一定会爱上他。
“谢……”
“不用谢,也不用说话。”他阻止他继续发声,抬表看了眼时间,“我得回去一趟,你自己先待一会儿可以吗?很快会有人来照顾你。”
他竟然还请了护工。
钟铭感动得不知说什么好,幸好嗓子也不争气,咽口唾沫都疼得灵魂出窍,索性闭嘴,点了点头。
张存旭走后病房里静悄悄的,钟铭闭上眼继续忍受全身的疼痛,想尽快睡过去逃避现实。再睡一觉身体应该会好一点,到时候再给棠棠汇报行程吧,现在真的没有一点力气了。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他再次迷迷糊糊醒过来,居然看见了项栖棠。
原来还在做梦。
钟铭不敢眨眼,怕眼一眨,她就消失了。
“棠……”嗓子依然像吞了把刀片,可他顾不上了,使劲清了清嗓子,忍着血腥气嘶哑地唤她:“棠棠……”
怎么哑成这样了?棠棠听得见吗?钟铭焦急地用力,想更大声地喊,刚张了张口,被项栖棠捂住了嘴。
“宝娟听见了。”她的眼里闪过几分笑意,拿过桌上的水杯,插了根吸管,“先喝点水。”
钟铭一瞬不瞬地盯着她,还在思考到底是做梦还是现实,唇边就抵上了塑料吸管。
他将信将疑地就着喝了一口,是温水。
梦里能感知到温度吗?
他的眼神太过直白,项栖棠想不懂也难。
“有个会恰好也在这里,就想着过来和你一起住,还能省笔钱,没想到进房间一看,钟医生已经倒下了。高烧40度,你是真没把自己放心上?”说到最后,项栖棠显然带了点火气。
钟铭心虚地别开了目光。
“回家写份检讨,三千字,不过分吧?”
钟铭猛地瞪圆了眼睛——他已经不是小孩子了!
“没得商量。不罚你不长记性。出门怎么跟你说的?不舒服就告诉旭哥,你说了吗?”
“……我……”
“好了不许说话,嗓子都成什么样了。喝。”
钟铭只能继续喝。
“饿不饿?”
钟铭摇头。
“还没退烧。”项栖棠摸了摸他的额头,还是热,“但中午必须吃东西。”
钟铭点头。
“想吃什么?”
钟铭摇头。
项栖棠叹了口气,看着买吧。
*
钟铭等了很久,张存旭请的护工还是没有来。棠棠还要去开会,这护工怎么这么不靠谱?不过……不来也挺好的,棠棠就不会走……
等等……难道根本就没有什么护工,张存旭说的是棠棠?
钟铭忽然福至心灵,默默翘起了嘴角。
项栖棠瞥见他莫名其妙的笑容,以为他烧傻了,“笑什么呢?”
他立刻抿紧唇,装作无事发生。
又忍了一会儿,还是忍不住用吊针的手扯了扯项栖棠的袖子。
“别乱动。”
钟铭觉得自己快散架了,疼得掉出两颗眼泪,项栖棠愣了愣,凑近问:“怎么了?”
“骨头疼……”钟铭做口型。
“骨头汤?要喝骨头汤?是不是太油腻了?”
“骨头……咳咳咳……”发音失败,反而剧烈咳嗽起来。项栖棠赶忙给他拍背,顺着他说:“好好好,我去买,但你少喝点,现在要清淡饮食。”
钟铭恨不能仰天长啸。
“腰!腰疼!”他终于用剧烈疼痛的宝娟嗓发出几个喑哑的音节,嘶吼之后,嗓子更疼了。
他觉得自己快死了。
项栖棠终于理解了他的意思:“腰疼?骨头疼?浑身疼是吗?”
钟铭终于被疼哭了,头又像脑子散黄似的晃荡着疼,不敢点头,只能拉着她的手按到后腰上。
真的很疼,像一根钢针扎了进去,在里面旋转着搅动,把他的肌肉骨骼都戳碎了。肩膀更是像被锤子砸了,伤到了肌理,还往骨头缝里注射了大量醋酸,又酸又痛的感觉几乎把他逼疯。
“我给你揉揉,别哭。”项栖棠看不得他哭,狠心逼他是一回事,生了病难受是另一回事。如果可以,她宁愿以身相替,她来受这份折磨。
钟铭却哭得更厉害了,苦于嗓子发不出声音,只泪水一个劲地流。
“吃过午饭把药吃了,再睡一觉会好很多。”项栖棠把他的后背全部按到,特别僵硬的腰和肩膀反复按了好几次,但她没学过正儿八经的按摩,也不知道有没有效果。
钟铭还在哭,可能没什么效果。
“好点没有?”
钟铭没回答,动了动唇:“宝宝……”
“宝宝?宝宝怎么了?肚子疼?”她又紧张地要去揉肚子,却发现一直很安静的肚子此刻正在蠕动,动静很小,但似惊雷。
她有些愣怔。
宝宝在动。她还是第一次摸到胎动,像一阵春风拂过心尖,痒痒的,暖暖的,心化成了一滩水,水里浮冰消融,桃花逐流。
一个愣神,脸上一片湿润。她赶忙抬手擦掉,另一只手却按在钟铭肚子上不肯下来。
“宝宝在动。”
钟铭幅度极小地点了点头。
“会疼吗?”
他摇头。
“给他取个胎名吧。”她兴致勃勃地开始思考。钟铭垂着眼看着她,满眼温柔,又忍不住想,她到底还爱不爱他呢?
“蛋挞。”他又逞强开口。
“什么?”
“叫蛋挞。”
轮到项栖棠瞪圆了眼睛。
“为什么?”
“我想吃。”
“……”好草率的胎名。
*
钟铭住了三天院,说要去开会的项栖棠一天也没去,除了每天晚上回酒店洗澡,其余时间都在等蛋挞的胎动。
小蛋挞也很给面子,每天都会踢踢腿耍耍拳,项栖棠每次都激动得吱哇乱叫。只有在这个时候,钟铭才觉得项栖棠是个比他小好几岁的女孩子——虽然是女alpha,他的。
出院那天张存旭也来了,特地请了假,就为了给钟铭和项栖棠赔罪。不管怎么说,他没照顾好钟铭,赔礼道歉是应该的。
“张教授,是我自己不好,和你没关系。”面对张存旭的道歉,钟铭手足无措。这几天他一直在关心他的病情,钟铭已经很感动了,怎么还能再接受他的歉意?
“是我不好是我不好,你不知道,棠棠都朝我发火了。”
项栖棠顿时懂了,他是来告状的。
钟铭一言难尽地看了某人一眼,“对不起张教授,棠棠有时候比较冲动……是我不好。”
项栖棠听不下去,打断了二人你来我往的道歉:“两位大哥,回去吃饭吧,我饿了。”
张存旭立刻自告奋勇:“我请客,项总点单!”
项栖棠皮笑肉不笑地把不多的行李塞到了张存旭手里。
*
“阿嚏——”在浴室打出第三个喷嚏时,项栖棠终于相信了发生在自己身上的悲剧——她被传染了。
钟铭的宝娟嗓刚好,难道她就要接班?
“咳咳——”她懊恼地清了清嗓子,期待明天出现奇迹。
奇迹没有出现,半夜她就出现了鼻塞咽痛,两条腿像灌了铅,又沉又痛又酸,怎么变换姿势都无法缓解。
她终于理解了钟铭为什么会被痛哭,她也很想哭。
烦躁地翻了第十五个身后,钟铭终于被吵醒,圆鼓鼓的肚子贴了上来。
“怎么了?”
“没事,有蚊子。”项栖棠随口扯淡。
“……你鼻音好重,是不是中招了?”
“没有,可能是着凉了。”
床头灯亮起,钟铭认真地看着她,“棠棠,生病了要吃药。”
项栖棠心虚地别开视线:“就是鼻子有点堵,嗓子有点痛。”
“张嘴。”
“……”
“张、嘴。”
反抗无效,项栖棠:“啊——”
不用压舌头都能看出扁桃体肿得像个核桃。
“把消炎药吃了。”
项栖棠讨厌吃药。
“我不吃,明天就好了。”
“棠棠。”钟铭明明很平和在喊她,项栖棠却莫名后背发凉。
不对吧?现在她才是冷着他的那个?她凭什么怕他?
“吃药。”他已经动作迅速地抠出药片,倒了杯白开水。
“不能不吃吗……”她的反抗声如蚊蝇。
“不能。”
自从和钟铭在一起,她再也逃不掉吃药的苦命。钟铭特别执着,她要是宁死不屈,他就捏住她的两颊,来硬的。
“真的特别执着。”她曾和项临川吐槽。
项临川笑得嘴巴都抽筋了,话说不利索还要嘲笑她:“总算找到个能治你的了!”
有经验在前,项栖棠也不再过多反抗,药一吞水一倒,仰头一咽,慷慨赴死。
药片卡在了喉咙里。
她简直要发疯,钟铭忙又给她灌了一口水,“没事没事,多喝几口。”
药片艰难滑入胃里,项栖棠生气了,背对着不再理他。
钟铭放下杯子,慢慢走到她这一侧坐下。项栖棠以为要哄人,他却拿起了电话。
“你好,请问有盐吗?对,就是做菜的盐,食用盐。麻烦送一袋到1708,谢谢。”
项栖棠没好气地问:“要盐干嘛?这里又没有锅。”
钟铭揉了揉她乱糟糟的头发,“不是嗓子疼吗?用淡盐水缓解一下。”
“我不喝,难喝死了。”
“不用喝,漱口。”
项栖棠终于不闹了,趁盐还没送上来,又把手放在了钟铭的肚子上。蛋挞应该在睡觉,她只摸到钟铭的呼吸起伏。
*
钟铭用温水兑了杯淡盐水,把项栖棠从床上拉起来,耐心地教她:“含一口,仰头,咕噜咕噜,让盐水充分和小舌头接触,会吗?”
项栖棠半信半疑地含了一口,立刻恶心得表情扭曲,捂着嘴就要去吐,被钟铭拽回来,托着下巴仰起了头。
“张嘴,发出‘啊’的声音。”
项栖棠:“……啊——”嗓子里的淡盐水立刻翻滚起来,和小舌嬉闹在一起。
“咳……噗……”没滚几下,项栖棠呛了一口,一口盐水咽下半口。咸涩的味道直冲脑门,她立刻把剩下的半口吐了出来,呛得涕泗横流。
“呕——”太难喝了!
钟铭憋着笑,给她擦干净脸,鼓励地继续递上杯子:“再来一次,坚持三分钟。”
项栖棠说什么也不肯再滚了,推开杯子就往床上躲。钟铭跟在后面,坚持不懈地哄骗:“再来一次,明天让宝宝后空翻给你看。”
项栖棠:“……”这人真扯淡。
“嘶——”钟铭迈出一步,突然身子一颤,仓皇地捂住了肚子。纸杯坠地,泼出一地咸湿。
项栖棠吓坏了,赤着脚从床上跳下来,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子:“怎么了?”
“他踢得我好痛……”他靠在项栖棠身上,缓过一些后白着脸笑,“真给你后空翻了,快去漱口。”
要不是脸色做不得假,项栖棠真会以为他在演戏骗她。
“你去躺好,我自己来。”
钟铭捂着被踢得闷痛的不知哪处脏器回床上靠坐着,监督项栖棠咕噜咕噜了三分钟,才满意地舒展笑容。
“好点没有?”
项栖棠咽了口唾沫,惊喜地说:“好多了!”
“睡吧,明天去医院开药,你自己能去吧?我明天不能再请假了。”
项栖棠爬回床上,终于舍得搂住他,哼了一声:“我又不是小孩子,当然可以。明天我要去办点事,晚上才回来,你自己注意点,别又晕倒在哪个鸟不拉屎的地方。”
钟铭有些无奈:“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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