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一个皖东农村出身的老板,冯小晴不是那些没见过田野、逮着油菜花地就使劲拍照的城里人,她真不觉得菜地有什么好看,除非这菜地采用了什么智能管理技术、温室大棚,或者大规模无机农作物栽培。
否则,田地再怎么耕种,都需要付出汗水和劳力。
小时候最惨的记忆,是家里有地。
皖东的地一眼过去望不到头。
一年到头种不完的庄稼,种完水稻,种玉米,收完玉米,种花生,间或伺候土豆辣椒茄子长豆角等蔬菜。
5点晨起,趁着太阳未出,先跑步打拳,6点到田里,5、6岁的年纪开始跟着家里大人地里忙活。
若逢收割季节,一旦天气预报说未来连日阴雨,全家上下会立刻进入抢收状态,哪怕骄阳似火,也得争分夺秒收庄稼,生怕一场雨下来,老老少少的嘴便喂不满了。
她还记得自己大太阳底下哭得嗷嗷叫,宁可躲去舅舅家的小饭馆打下手,也不想在地里掰玉米挖花生抽蒜薹。
她宁可吃练武的苦,也不愿吃种地的苦。
爷爷评价她是天生的农村街溜子,妈妈骂她是闲婆娘懒出油,爸爸不吱声只是用眼神一味指指点点,奶奶则是抓她去腌咸菜顺便念经她难嫁人。
大哥默默承担了家里最多的农活,他的手很巧,会用玉米叶编蜻蜓蚂蚱知鸟哄她开心。
从小到大,她都是一个很难搞,同时很难被讨好的人,要获得她欢喜,非得有心人下大功夫不可。她这个小孩极难伺候,又执拗又记仇,哄一次不行,非得他哄上好几回,她才肯破涕为笑,收下那些小玩意。
年少时,只觉得理所当然,但后来历经社会,婚姻失败又兼大哥早逝,才懂得并不是所有人都会像大哥这样容她野地疯长。
某种程度上说,她出身农村,但被大哥惯得娇气,并不是下地务农的温良性子,是个坐井观天的拧巴小孩。
然而,命运是会开黑色玩笑的家伙,她最大的财富竟然还是家里有地。
投身餐饮行业,家乡土地产出的作物能够让她从源头上严把品控,成就一番事业。
所以,当杨亚洲指着前方一片薄雪覆盖的荒地,告诉她“小晴姐,前面就是咱们三营的菜地,你看饲养班的人正在开地呢”,冯小晴看着猪舍附近一眼望不到头的地块,只是礼貌微笑。
3营驻守的贺兰山地区,与他们原先待过的富饶关陇平原可不一样,更不是塞上江南的兴庆市。
这里紧邻戈壁,气候干旱少雨,春秋两季经常大风沙尘,土壤贫瘠不说,还容易生成盐碱地。眼下没出正月,初春的冻土层怕是有六七十公分厚,一锄头下去,保准一个白星子,啥也挖不开,在这里种粮食蔬菜,对农业技术要求比较高。
当然,再苦寒的地方都有适应它的天选农作物,一方水土养一方人嘛。
土豆成为大西北的口粮不是没有道理,耐寒耐旱不挑地嘛,贱玩意好伺弄,容易活。
至于高价值的经济作物,那就不得不提酿酒葡萄。
贺兰山地区与法国波尔多产区,处于同一纬度,并且由于海拔高度不同,贺兰山产区平均海拔在1千多米左右,酿酒葡萄承受了比低海拔地区更强烈的紫外线,特殊的地域条件使得葡萄本身容易形成独特的风味物质,成酒比波尔多产区同品类的酒更醇厚饱满。
一念及此,冯小晴心思微动,据她所知,2014和2015两个黄金年份占据天时地利,成就绝品葡萄酒,堪比82年拉菲的知名度和售价。
如果她能抓住机遇,未来收益可期。
至于其他的农作物,这片地啊,谁种谁知道。
冯小晴提前为3营菜地挽尊。
不过嘛,部队里搞生产,搞得好赖其实是其次,关键是态度问题,态度比技术重要,当然有技术更好,会养猪的兵四期士官好留,还能颁发几个养猪标兵的奖状。
要说大哥让她看看部队优良作风的菜地,倒也不算他说瞎话,最起码猪舍旁边地里开荒的战士们,已经让她肃然起敬了。
“喂——是冯连长的妹妹吗?”
荒地那边有人遥遥招手呼喊,洪亮的声音自带部队的爽朗劲儿。
原本开地的其他人地也不挖了,支着个锄头,时不时朝冯小晴的方向瞟上一眼。
喊话的人大步流星走来,待到走近,冯小晴才看清楚来者模样。
他年纪不小了,肩扛4期士官军衔,中等身材,却异常壮实,大约常年风吹日晒,冯小晴在他脸庞上看到类似农人的色泽,黝黑里透着劳作的红,眼神却与农人有别,炯炯有神,闪着信念的光。
冯小晴认得他,前世她和祝宁吵架,这位老班长追出来往她车上塞了几包自家腌的咸菜和几斤新磨的玉米面,还请她消消火,别跟祝连长计较。
“小晴姐,这位是我们饲养班的班长周福生。”杨亚洲连忙上前一步,立正介绍道:“周班长是我们营的技术专家,养猪种菜样样精通,我们能不能吃上年猪全靠他呢。”
冯小晴非常意外,“周班长你好,你怎么知道我是冯连长的妹妹啊?”
“哈哈,你们差点被炮连打靶的事情,全营都传遍了。”
何止呢,3营来个妙龄姑娘,可新鲜。
一个晚饭的功夫,营里上上下下全知道了。
当从杨亚洲口中得知冯连长让妹妹参观菜地,感受部队优良作风以后,周福生很热情,领着二人朝不远的猪舍走去。
薄雪未消,冷阳下的水泥空地印着斑驳的残雪,还没走近,就听到此起彼伏的哼哼声。
猪舍门口特意用了棉帘子,掀开帘子,混合着干草和饲料的暖意便扑面而来。
墙角一溜儿暖气片,圈舍里铺着厚厚的干草垫,小猪仔们哼哼唧唧撒着欢,大猪躺在上面打盹,整个猪舍打理得非常干净,没有什么异味,只有养过猪的人才懂这其中的含金量。
哪怕是上级领导下来视察,都挑不出周班长的理,这不是一天两天的事儿,而是以年为单位要求自己做到最好。
可是,不得不说,在大西北的贺兰山地区养猪的生产成本太高了。
最简单的原因就是猪少毛,尤其3营养殖的是快速出栏的品种猪,更容易受冻生病,本地畜牧生产以牛羊骆驼为主,耐寒耐粗饲料,不如养些本地优势品种,比如蒙古牛滩羊这些来得稳当。
目前还没有联勤保障部队这种专门的后勤单位,各个部队的后勤保障很大程度上还是要依靠自身,像周福生班长这样同时管着牲畜养殖和菜地种植的后勤骨干,肩上的重担不可谓不大。
“班长,咱们本地的滩羊可是绝顶美味,有没有养一批的想法?”冯小晴问,并不直接说养猪不好。
“有啊,这里不比关陇平原,太冷了,养猪投入太大了……”,周福生忽而住口,望着冯小晴就笑了,“嘿,你这姑娘还懂这个。”
“懂啊,我可是货真价实的农村姑娘。”
“不像,看着不像。”周福生直摇头。
“那你问问冯连长去。”
“哈哈哈。”
既然来自农村,周福生自然又多聊了点。
饲养班固定人手有限,核心五个成员,其余人手需要往各个连队抽调公差。
西北艰苦边远地区,参军的农村兵不少,但要说会伺弄牲畜嘛,那不见得。
临时出公差的战士不能一来就干大活,如果把猪喂撑死了,或者冻生病了,年底的猪肉就没指望了。所以,这些公差兵到了养殖基地不能直接上手,要么手把手教,要么分去菜地。
会牲畜养殖的人手有限,再多养牛羊自然照顾不过来,猪就不能养了。
周福生养猪养出了感情和技术,说起不能养猪,口气都变郁闷了。
这时,他们已经走出猪舍,刚才“停工”的战士们看到人出来,纷纷挥动锄头继续干活。
大概因为姑娘在附近,抡锄头的劲都加多几分。
周福生指着旁边的菜地,说:“别看现在这样,但这就是咱们未来的‘菜篮子’,只要肯下功夫,到了夏秋,保管瓜果飘香,到时候让全营吃上咱们自己种的新鲜菜。”
锄头与坚硬的土地较劲,一锄头下去,只得一个白星点。
这块地不但碎石多,而且明显是块生地,跟人家祖祖辈辈开垦出来的熟地没法比,周班长精神可嘉,恐怕要做好“空菜篮”的准备。
前世她没看到这块地种出什么“成果”,搁现在她一样不看好。
“这块地太硬了,光靠人挖,太费劲了,不然等地解冻了,去附近村子问问,看能不能借台拖拉机过来犁一下?”
“小晴同志,你的好意,我们心领了。咱们部队的传统是艰苦奋斗、自力更生,这块地再苦再难,都是锻炼队伍,磨炼意志。”
周福生没有明说,但冯小晴已是了然。
她太懂这种逻辑了,野战部队的核心宗旨是没有少爷兵,装备不足,就用体能和意志去弥补;条件艰苦,要将生存劣势转为优势。即便有更省力的工具设备,也往往选择最磨炼人的方式,任何困境下,都必须具备韧性和血性。
从后世的眼光看来,纯属没苦硬吃,但不能用社会思维去套部队思维,一个道理在部队里长期存在下去,不管再不合理,都是它体系的重要组成部分。
正如常说的一句话:合理的要求是锻炼,不合理的要求是磨炼。
眼看时间不早,杨亚洲提醒道:“周班长,我们还得去炊事班那边看看呢。”
周福生爽朗一笑,“对对对,差点忘了正事,炊事班那边才是咱们后勤的‘心脏’!小晴同志,菜地这边也就刚开了个头,等过些日子种上菜了,你再来看,一准大变样!”
杨亚洲领路,穿过几排营房,人往炊事班钻,冯小晴还在奇怪呢,厨房有啥好看,不带她去食堂等吃吗?
直到她站在操作间门口,看到吭哧吭哧削土豆的张睿小朋友时,瞬间什么都明白了。
人无语的时候,真的会笑。
冯战南你就是这么对待你忠诚的妹妹?
我当你是好大哥,你把我当牛马?
我的恩情,你可还不完了……
感谢甜橙花宝贝投送的营养液(づ ̄3 ̄)づ╭??~(づ ̄3 ̄)づ╭??~(づ ̄3 ̄)づ╭??~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0章 后勤骨干
梦远书城已将原网页转码以便移动设备浏览
本站仅提供资源搜索服务,不存放任何实质内容。如有侵权内容请联系搜狗,源资源删除后本站的链接将自动失效。
推荐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