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吏笑得面容扭曲,“这关我们什么事?有本事你让皇上可怜你们啊。”
另一个官吏夺了闻岭手中的竹竿,随后将她一推,抓起布衣男子将他拖着走。
布衣男子扭头来喊她:“姑娘!姑娘!麻烦你帮我把这个送去给我祖母!”
他想将怀里的东西抽出来,怎奈两只手被箍得紧紧的,动弹不得。
闻岭追了上去,官吏“啧”了一声,一掌朝她打了过来。
官吏的拳头并未落在她身上,而是被一只手接住了。
“打女人算什么本事?”裴轻舟将她拉至他身后,声音隐约有怒气。
官吏哼了一声,将布衣男子丢在地上,两手抱胸,傲慢地看着裴轻舟,“管你什么事?你这个年纪早该充徭役了吧,怎么还在外边转悠?”
另一旁的官吏拽了拽他的袖子,小声道:“你看他的穿着,定是非富即贵的。你刚入行不知道,别乱说话。”
听见旁边的官吏的提醒后,他愣了愣,上下打量了裴轻舟一番,随后同旁边的官吏一起将布衣男子架了起来,“你们快走,别多管闲事。”
“等等!”闻岭打算上前拦住他们,结果被裴轻舟拽住了胳膊,又将她拉到了他身后。
裴轻舟看向布衣男子,“你方才让我们把什么东西交给你祖母?”
布衣男子动了动被紧紧箍住的手,已有了哭腔。
裴轻舟抬眼盯着面前的官吏,眼中似乎有刀子,“人你们要带走,也总得给他交代事情的时间吧?”
两个官吏对看了一眼,随后一使眼色,将布衣男子一只手放了,“有话快说。”
布衣男子急忙从怀里摸出一袋豆子,“这些够祖母吃几日了,还劳烦二位送去给我祖母。我家在前面小巷子左拐第二家,真的劳烦二位了!”
裴轻舟接过布衣男子递过来的布袋子,随后两个官吏便押着布衣男子走远了。
闻岭静静站着,目送三人远去。
裴轻舟看着她,随后将豆子放进她手中,“方才还要死要活的,怎么现在这般安静?”
闻岭微微仰头看向他,随后低头看着手中的豆子,“因为火还没烧起来。”
闻岭和裴轻舟到小巷子的时候,见许多妇孺结伴出了巷子。因要送豆子,所以她们并没多问。
左拐第二家的门没上锁,闻岭敲了几下门,听见里面有老妇的咳嗽声后,便直接推门进去了。
屋子里昏暗,有霉味。一个老妇卧在床上,睁着混浊的眼睛仔细辨认着她和裴轻舟。
怕吓着她,闻岭先出了声:“奶奶,您孙子让我们给您送豆子来了。”
老妇反应了良久,随后点了点头,抬手接过闻岭递过去的豆子,“他也被抓去了啊?”
闻岭蹲在她床边,宽慰她,“您得好好活着,他很快就能回来了。”
她嘴唇颤抖着,慢慢转头看向闻岭,“真的很快就能回来了吗?”
闻岭点头,握着她的手,“一定会的。”
出了老妇家门,天下起了大雨。一个老翁在巷子口徘徊,也没想着避避雨。
他转了两圈后,略微迷茫地推开了一个破旧的木门,随后大叫着跑了出来。
他倒在烂泥里,表情惊恐。闻岭抬手挡着头,跑过去想将他扶起来,结果力气不够,扶不动。
裴轻舟拍了拍她的手,随后将老翁拉了起来。
她们将老翁架到屋檐下躲雨,顺着他的视线朝方才他进的那间屋子看去,竟看见屋子里满是尸体。
老翁崩溃至极,嘴里念叨着:“怎么会这样?我女儿去哪里了?”
一个中年妇人冒雨跑了回来,看见老翁站在屋檐下,她先是愣了愣,随后激动地跑到屋檐下,看着老翁道“张伯,你回来了!”
老翁听见声音后,转头看向妇人,想了想,随后才表现得颇为惊喜,“小燕!我女儿呢?”
妇人表情一滞,眼眶瞬间红了,“前些年,一个喝醉的官吏将她糟蹋了,她……死了。”
说着说着,她哭了出来,“那个天杀的畜生,因为舅舅是县太爷,所以他们把玲娟烧了便算了事了。”
老翁浑身颤抖,脸色煞白,几欲昏厥,“我五十岁了还被抓走充当徭役,如今十五载过去,回来竟还没了女儿!苍天啊!你看见了吗?他们如此行事,为何还没有遭到报应!”
小燕拉着张伯的手,“张伯,你的屋子因为玲娟死后便没人住了,所以他们把饿死的人都搬到你屋子里了。以后你去我家住吧,这里哪还能住人?”
张伯摇了摇头,捶胸顿足,“可恨啊,我只是一把老骨头了,死不足惜,我要给玲娟讨回公道!”
雨越下越大,打在地上震耳欲聋。
张伯哭倒在地,小燕亦哭得悲切。
巷子尽头跑来很多人,是方才结伴出去的妇孺。她们表情看起来是遇到了值得高兴的事。
小孩子们笑着拍手,“噢!有饭吃咯!”
妇孺们身后是十几个拿着刀棍的官吏,官吏笑着,但是却像是即将捕食的猛兽。
众人皆走进巷子后,天上劈了一声雷。雷声中,官吏们握着手中的刀子棍子朝妇孺劈了去。
雨声再大,盖不住悲鸣声。刀刀棍棍打下去,溅起了血,洒了官吏一脸,又被雨水冲刷下去。
好似他们的恶行能被掩盖住,一切都一笔勾销了一样。
妇孺们惊恐,在狭窄的巷子中乱窜,闻岭和裴轻舟被人挤散,他被推着往外走,闻岭被推着往里去。
张伯看着地上的血水,红了眼,扑到面前一个官吏身上,叫嚷着要他给玲娟赔命。
官吏恶狠狠地将张伯踹了几脚,随后举刀朝他砍了下来。
闻岭脑中一片空白,何时扑过去挡着张伯的也记不清了。只记得那把锋利的刀刺穿了她的肩膀,然后又从她的身体抽离,贯穿了张伯的胸口。
面前的官吏笑了,“一群连口钱都交不起的废物,还好意思跟官府要饭吃?活着还不如去死。”
这场大张旗鼓的杀戮不知具体进行了多久才结束。
闻岭周围都是尸体,一个个生命就这样被草草了结了。满地血红,红得刺眼。
她爬起来,用力将仰面躺着的张伯背了起来。她背着张伯走得东倒西歪,扭头四处看去,不知该将他背去何处。
雨好像小了些,闻岭能听见脚步声。
惊恐地抬头朝来人看去时,才发现来的不是恶鬼,而是裴轻舟。
他皱眉看着她,身后还跟着好几个妇孺。
闻岭突然知道疼了,肩膀疼得她喘不过气来。于是她与张伯又一同摔在了地上。
裴轻舟将她抱了起来,一个劲地喊她的名字:“闻岭,你坚持住。”
闻岭睁着眼睛看着他,只是脑中木然,盯了他许久也挤不出一滴泪水。她反而是笑了出来,笑她的无能,她的无用,笑她这把火硬是烧不起来。
灵魂仿佛置身于虚无的缥缈中,不知过了多久,闻岭清醒了过来。
醒来时她不是在客栈,也不知这是谁家。
肩膀疼得厉害,她连喘气都不敢用力。
门口传来脚步声,小燕端着一个碗走了进来,见她睁着眼睛,小燕急忙把碗放下,跑过来将她扶了起来。
“闻姑娘,你伤重,现在还不能乱动,若是你想动一动,我可以扶着你慢慢走一走。”
“和你一同来的那个公子救了我们好多人,他还拿钱给我们买吃的,请郎中。现在他就在外面,要不我把他叫进来?”
公子?她说的只能是裴轻舟了。
闻岭摇了摇头,掀开被子,慢慢下床。小燕扶着她,带着她走出了屋子。
屋外搭了个棚子,小孩子们聚在棚子里面,裴轻舟用棍子在地上比划着,教他们写字。
棚子外,血水还没清理干净,尸体少了一大半。女人们正把地上的尸体搬起来,挪到外面的空地上去。
小燕喊了裴轻舟一声:“裴公子,闻姑娘醒了。”
裴轻舟抬头来看她,随后快步走来,将她接了过去,扶着她坐到了棚子里。
孩子们好奇地看着地上的字,地上写的是“千磨万击还坚劲,任尔东西南北风。”
闻岭盯着地上的字看得出神,一抬头便对上了裴轻舟的眼睛。
他眼中带着微微笑意,将手中棍子递给了闻岭,“你也写一句?”
闻岭接过棍子,用尽了力气,重重写下“沉舟侧畔千帆过,病树前头万木春”。
写完这句诗,她的手止不住地颤抖。心中似乎有一股力量,将孱弱的火苗变成熊熊大火。
若火之燎于原,不可向迩。她便用她枯朽的身躯引燃大火,点亮星星之火,燎烬这黑暗。
夜幕降临,大家支了口锅,在空地煮了粥。袅袅炊烟缓缓飘入空中,孩子们在锅边玩闹,女人们面色哀戚,却又有一种别样的宁静。
篝火燃烬了这一方天地的寒气,裴轻舟端了碗粥给闻岭,在晃动的火光中冲她暖和一笑,“捧着暖暖手,等凉一些再喝。”
她将粥接过,莫名觉得他的态度转变了许多。这也许不是一件好事。
闻岭原先是要把控他,现如今在他面前频频示弱。有些东西,一旦崩塌,就再也难以支棱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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