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多人因为这一声纷纷回头看。
妈妈比记忆里年轻一些,仿佛时光倒流回了某个温柔的往昔。四目相对,她眼中亮起光,穿透了惶然的迷障,化作欣喜。
虞戏时抱住她,只是哭,像个孩子,崩溃大哭。
“鱼宝,你怎么也在这?”妈妈叫出她的小名,虞戏时抱着她的手更紧。
她想这么抱着,又想看看妈妈的脸。可是不停往外涌的眼泪模糊了眼睛,这个怀抱太让人眷恋与沉溺了。她害怕这是幻觉,是梦,急急地说,“我想见你,想了好久好久。你为什么……为什么都不来我的梦里看看我。”
她哭到抽抽噎噎,再想说话,吐出的字都变了调,“为什么要做那傻事,为什么要丢下我。”
拥抱到这具温暖的身体,她终于有了真实的感受。
此前无数个深夜躲在被子里和阴阳两隔的妈妈说话的委屈,在此刻变成无尽的后怕。
妈妈跟着她哭,把她抱在怀里,真如哄小孩一般,可是女儿分明已经长这么大了。只是,怎么能这么瘦。她以前常说虞戏时不是鱼宝是猪宝,可如今却心疼地摸上她纤细的手臂,单薄的背脊,“你在说什么?鱼宝。到底发生了什么?”
这样的语气让虞戏时感到深深的不安,却还是把眼前人当作是那个母亲,那个丢下她的母亲。这感觉太熟悉了,让她回想起家里客厅,厨房,热菜,写作业时的台灯,还有寂静夜里闪烁的电脑灯。那里无处不是妈妈的影子,却在妈妈去世后,安静了许久。
“妈妈,我有好多委屈。”
这身体仍旧让她感受到安心,尽管,母亲似乎并不知道她为何如此。这并不妨碍母亲因为她的悲伤而悲伤,她们本就是同一血肉,是比任何人都要亲密的家人。
听见这句话,妈妈抚着她的头,哽咽着问:“怎么了?”
虞戏时放开她,擦干净自己的泪,仔仔细细地看她。为了确保在旁人眼中不显得更为怪异,她还是唤“娘”,“娘,你现在脑中都有哪些记忆?”
母亲皱着眉,看了一眼四周,像是有些理解现在的处境,毕竟周围都是古代人的装束。只是理解的同时,惊疑更多。她擦了擦眼睛,“我记得你外婆老年痴呆了,我要去把她接回家来,然后就到了这里。这是什么情况?”
原来如此。少了照顾外婆之后的所有记忆……
虞戏时抓紧着她的手,“不记得算了,不记得也好。”
“什么意思?我忘记了什么事?”
“没什么事,就是一些照顾外婆的记忆而已。我们现在的情况——”虞戏时吸了吸鼻子,看看周围,将母亲拉到角落里,她紧紧挽着母亲的手臂,挨在一起坐着,低声道,“我们现在穿越了,穿越到了一个古代的奇幻世界。”她看着母亲一知半解的神色,“没关系的,就当游戏玩就是了。‘穿越’你知道什么意思吗?”
这不算什么稀奇的梗。“我知道。真有这种事?”
虞戏时笑了,和她说起了在这个世界的奇闻轶事,只字不提现实世界母亲离开后的苦楚,然后,提到了景饲生。
她滔滔不绝,说着说着,不知道什么时候自己脸上全是笑容,再看向母亲时,发现母亲正在温柔地看着她。
“我的鱼宝,长大了。”母亲说,“这个景饲生,是什么人?”
“他是我来到这个世界的任务对象。我需要获得他的信任,才能重新和你见面。”虞戏时道。
“信任?我看过这样的小说。既然要获得他的信任,说明他很有可能本身是个多疑并且不太好相处的人。他有没有为难你?”
“没有。他对我……很好。”说到景饲生,虞戏时笑容不减,“其实说起来,除去亲人,他是我心中最重要的人。唔,不过,这两种感情好像并不能相提并论,因为是完全不同的感受。”
“哦?是吗?”母亲慈爱又欣慰地看她。
虞戏时道:“我跟他相处了快一年的时间,都是他找吃的和喝的,遇见匪徒强盗,也都是他赶走,让我安心睡个好觉。碰见有些难缠的官兵,也是他在其中斡旋。只是最近世道太乱,所以我被抓进了这里。”
说到这里,她问母亲,“你呢?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我也不知道。我穿越来这个世界的时候,是在一条路边。那里附近有很多流民,然后我跟着他们走了一路,来到下一座城的时候,官兵说我是伏国来的,就把我抓了起来。”母亲道。
伏国……
她和母亲的身份文书都是写她们来自伏国。
“那你有没有什么系统?”虞戏时又问她。
“什么系统?没有啊。”
“你脑子里没有人和你说话?”
母亲虽然看过穿越文,但看得不多,对此也并不很了解。“没有。有人在我脑子里说话,那我不是疯子吗?你有?”
虞戏时心道“算了”,到底娘亲也没有那么新潮,多数时间都在工作和家庭之间辗转,空闲时间也都是父亲占据着电视。
不过,虞戏时又想到,这一次,娘亲出现的时间很奇怪。她是在不久前出现在这个世界的,这个时间节点,更像是系统或者说主脑刻意的安排。
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安排?
在这近一年的时间里,到最后景饲生对虞戏时的信任值也不过是卡在89%,差的那1%无论如何也提不上去。而虞戏时迄今为止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再见到娘亲。为何在此时让她提前相见?
而且娘亲还有一部分记忆的残缺。
“没事,娘。你女儿现在可厉害了,以后一定能保护好你。”虞戏时笑着说。
母亲也笑了,看着她,“怎么个厉害法?”
虞戏时便将来到这世界以后发生的事情都同她讲,她听得入神,到最后笑虞戏时,“吹牛。以你的智商,能活过第一集?”
虞戏时一直抓着母亲的手,就算撩头发耍帅时也不放开,“当然了。”
就在此时,虞戏时坠入了一片黑暗之中。
失重感去得很快,虞戏时在虚无中踉跄一步,闭眼再睁眼,似乎在分辨到底是梦境还是现实。又或者说,再见妈妈是梦?还是现在掉入了什么幻境之中?
只是,她又有隐隐的感觉——刻意安排母亲出现之后,就该出现这样的场景了。
在她面前,缓缓走出一个素衣男子。
“虞戏时,好久不见,欠我的钱什么时候还?”离惘负着手,在她面前停下。
“欠你钱?你不都用作抵房费了么?”
“哦,说来好像的确如此。”离惘思索了一息,目光又淡淡扫回虞戏时,“方才可见到母亲了?”
虞戏时纳罕,离惘将她拉入这个结界之中,难道看不见在此之间虞戏时一直和母亲待在一起?
“见到了。”
“景饲生对你的信任值仍旧只有89%,主神很不耐烦。就差百分之一,可你如今被关在了牢里,很难脱身。任务失败的风险前所未有的大啊。”
虞戏时没说话,等着他接着往下说。
“但是你知道,每次我出现,就是来帮你的。”离惘仍旧是那般澹泊的神情,“只是这一次,你要付出些代价了。”
“什么代价?”
“你对景饲生的所有情感,将会被主神拿走。”
虞戏时沉默一瞬,“我可以同意。只是等到完成任务之后,我又有什么奖励?”
“自然有奖励。如你所知,获得信任的任务很快就要完成了,我和主神都相信你能做到。而下一个任务也会很快到达,并且这个任务时限非常紧。也就是说,你很快就要结束在‘过去’修复剧情,回到你本应该存在的长宁666年。届时,你母亲被关在囚车之中,你不是很想救出她吗?我会赋予你一些神力,在这个世界,永恒的神力。”
“好。”
“好?”离惘盯着她的眼晴,“对景饲生的感情,这么轻易就能交付出去?如此的话,我和主神都要考虑这感情到底值不值得主神拿走了。”
虞戏时垂下眼,长长的睫羽颤动着:“我同你说过。来日如果要我在景饲生和母亲之中做选择,我会选择母亲。”
“的确。现在想起来,好像是许久之前的事了。”
虞戏时沉默了几息。
离惘也没有再说话,只是静静等着,好像她会后悔。再不然,就是会犹豫。
可是她问:“什么时候取?”
“...现在。”
“好。”
离惘却没有动。
看见虞戏时眼中的疑惑,离惘解释道:“是主神需要,并非我需要,所以是主神动手,并非我。”
“哦。”
沉默一瞬,离惘忽然问:“真的值得吗?”
“什么?”
“你抛却了现实的一切,就只为了在这个陌生的世界和母亲待在一起。为此你甚至不惜丢掉你作为一个人本该拥有的**,你丢掉恩与情,不顾对或错,就只是,想和母亲待在一起?”
虞戏时没有对上离惘的目光,隐隐的,感受到眼中轻淡的湿意。她反复压下喉间的滞涩,“为何有此一问?”
离惘静立不动,若非在与她对话,就像一尊精致的雕像,“在《无妄书》这个世界里,你已经过了一年的时间。与你牵绊最深的人,你当真没有留恋?”
“感情无用,‘真心值几个钱’——这不是你说过的话?”
是他说过的话。
他没有再做声,淡漠的脸上看不出情绪。没过多久,虞戏时就感觉到头上有细微的感觉。
这感觉很奇特,像是无形的磁场,只有细微的气流涌动,然后她便看见一串蓝色的字符从头顶漂浮至无尽的黑暗里去。
说是字符,不如说是乱码。
她眼睛有些疼,心里有了种奇怪的感觉。她从未感受过。
一开始是麻木的,像被雷电劈中后的短暂空白。然后疼痛才慢慢渗出来,密密麻麻的,在心口处绞。
当她意识到离惘话中的意思,这片刺痛已经变成了一块小小的空荡。
离惘转过身去,这一切结束得很快。他停顿了一会儿,似乎有话要说,就这么欲言又止了几息,终究什么一个字也没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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