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灯引着景饲生来到一座酒楼前。这座两层小楼檐角飞翘,木质外墙早已斑驳褪色,门楣上悬着的匾额漆皮剥落,显然有些年头了。
门口蹲着个瘦巴巴的小二,正跟一只披着铁甲的恶犬大眼瞪小眼。转头看见衣着光鲜的游灯和相貌出众的景饲生,小二眼睛一亮,忙不迭地堆着笑将二人往里请。
大堂里稀稀拉拉坐着七八个酒客,多是些衣衫破烂的浪人,见二人进来都投来打量的目光。柜台后的掌柜冲游灯点点头,目光却在景饲生身上多停留了片刻。
游灯目不斜视,带着景饲生往楼上走。老旧的木楼梯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倒意外地结实耐用。
走到二楼最后一阶台阶,游灯侧身让开。敞着门的雅间里,一道素白身影正斜倚着窗□□酌。
刚踏入门槛,身后的门就被游灯轻轻带上。
浮玉面前摆着三个托盘,分别盛着蓝、白、玄三色衣袍,虽无繁复纹饰,却透着股低调的精致。
她放下酒杯望来,此刻景饲生只穿着一身玄色劲装,半旧的皮带束出精瘦腰身,脚上一双墨色短靴。
浮玉打量了一番景饲生,点评道:“玄色瞧来人凶得很。”
景饲生不在乎这个,所以懒得接她的话。他原本习惯穿粗麻白衣,但虞戏时见不得血渍,后来即便少去山林狩猎,也总选深色布料。
见他不行礼,浮玉也不恼。微笑道:“多年不见,清减了不少。本宫这次特意出宫,就是为了见你。”
景饲生在原地伫立了片晌,便向她走近:“为何?”
“前些日子听王上说起质子私自归国又遇害的事,却只字未提你。本宫派人多方打听,今日总算见着了,也能放心了。”
放心?
“我与王妃素无交情,何必说这些客套话。”
浮玉敛了笑意。从景饲生的言行举止,已经能明显感觉到敌意。
她心中疑惑:当年见他戴着伏州木牌后,在宫中不仅没为难他,反而多有照拂,为何这般态度?
“景公子对本宫可是有什么误会?”
“谈不上误会。王妃不如直说来意。”
浮玉脸上浮现愠色:“本宫若治你个大不敬之罪,你可知道后果?”
景饲生无谓道:“那王上若是知道王妃私会外臣,又当如何?”
浮玉睫毛轻颤,面上却不露分毫:“怎知我来见你不是王上授意?又或者,他根本不在意本宫去向呢?”
景饲生悠然坐在浮玉对面:“我回答这个问题,王妃也回答我一个,如何?”
“你说。”
“那我便先回答你。王上就算知道王嗣归国,也绝不会派王妃来找臣子,简直荒谬。而且,据我在幻境所见……”他故意加重“幻境”二字,观察浮玉神色,缓缓道,“王上应该不会允许王妃再做任何出格之事。”
不仅如此,他更怀疑——幻境最后,王上因长壹之事与浮玉离心,后来又立了王后,还与那个疑似是他生母的伏州俘虏有染,堪称薄情。浮玉既曾做出有辱王威之事,又失宠多年,如何能安然活到现在?
“王妃私会外男,有违妇德也坏了宫中规矩;更会惹人猜疑背后的目的。这件事,王上应该不知道吧?”
浮玉脸色更难看,不过他既已回答问题,浮玉也不想在这等小事上失信:“你想问什么?”
“王妃对王嗣遇害一事知道多少?——若是和那个侍女一样的说辞,就不必重复了。”
“你不信?”
“比起信不信,我更想知道王妃为何要费心向我解释?”
“本宫确实另有所图。”
雅间内一时寂静。
浮玉重新展露笑容:“想必你对那幻境还有疑惑。方才说了,得知你与王嗣归国后,本宫就派人寻找。找到医馆时你已经离开,那位医女却遭了强盗毒手。”她顿了顿,“本宫原想派人暗中保护,又怕你起疑。思来想去,不如将那医女制成傀儡跟在你身边,更容易取得信任。等她'为护你而死'时,自然会引你进入幻境,了解本宫的过往。”
她意味深长地说:“至于为何要引你入幻境——因为…本宫想帮助你。总该让你知道,你要合作的是个什么样的人。”
景饲生突然道:“好啊。”
这爽快的回答反倒让浮玉一怔。
景饲生走近她,她不自觉地绷紧身子。只见他若有所思,慢悠悠地绕到她身后。脚步停住,抬手拍了拍她的肩。
“帮我?怎么帮?”
这样的语气让浮玉顿时寒毛直竖。
下一瞬,那只修长的手突然扣住了她的脖颈!
景饲生俯下身,除了那只钳制的手,整个身体都保持着距离。
这种若即若离的姿态更让人毛骨悚然。
“嗯?说话。”
浮玉强自镇定道:“你既然这么问,想必确实有事相求。”
“相求?”
“是我求你,还是你求我?”他手指收紧,眼底发涩,强忍着立刻掐死她的冲动,好让这魂魄去黄泉向苏蘅沂赔罪。
他竟然真的敢…浮玉难受到眼角渗出泪光:“若想同归于尽,尽管动手。”
“但若你还有抱负,就换上这些衣裳。里面裹着金锭,足够你一路到王都衣食无忧。届时本宫还会在王上面前保你不死。”
景饲生嗤笑:“不再挨饿受冻,免于死罪……这一切是谁造成的?”
是谁?
方存说是他。
若不是他蛊惑阿沂和幺姆陈叔逃回国,就不会有后来的事。
不是这样的啊。
他们四人明明准备了充足的盘缠衣物,苦等十余年只为这一日。
还记得刚离开熙王宫时,那时阿沂年少,偏要装作老成,想用决绝的姿态告诉父王他无所畏惧,告诉景饲生不用害怕。
哪知道,那竟是阿沂与他的父王最后一面。
他没有回头。
这么些年来,阿沂虽然嘴上很少提,但一定很想念熙王。
说不定,被困在了那个背影中。
景饲生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手背青筋暴起,因强忍情绪而微微颤抖。
松开手时,一道灵力凝聚的长鞭已将浮玉捆住。
不过只要浮玉一声令下,游灯破门而入,这长鞭就形同虚设。
浮玉剧烈咳嗽着,却只是凝视着景饲生的背影,静观其变。
“我要兵。”他道。
“什么?”
“我说,我要兵。”
浮玉手肘撑在桌上:“你这是跟和尚要伎子。上哪儿给你找兵去?”
退一万步说,即便她有兵权,景饲生没有王命也无法在熙国调兵遣将。
“一千人就够。没有的话,免谈。”
景饲生转过身来看着浮玉。
真有意思,人人都想当他爹娘。方存养他又刀剑相向;熙王养他却送他远行;如今又来个王妃,图什么?
忽然觉得,还是自己养人省心。就像虞戏时,供她吃穿,她就乖乖治伤缝衣,有热菜必定先喂他尝。她手无缚鸡之力,就算有异心,他也能像踩死蚂蚁一样轻易解决。
在这些人眼里,他是不是也这样?给点吃的穿的,就想让他赴汤蹈火?
“你要兵做什么?”浮玉问。
“荡平乱象。”
“一千兵就想求太平?!”浮玉像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即便是游灯这样的高手,也不敢说这样的大话。
“不用你管。”景饲生道。
浮玉顺着自己的呼吸。
如果景饲生修为在游灯之上,假以时日达到化境,又有毅力和决心,或许真能保几城安宁。乱世平定后自然民心所向,势力渐长。随之而来的,还有声望与威望。
以目前所知,他确实智勇双全,可成大事。但到那时,还能受她掌控吗?
而且,他居然不图嗣君之位,只想做个不被朝廷认可的草寇头领?
想着想着,浮玉失笑:“可以从伏地调一千兵卒,扮作百姓过来。但你要明白,这些伏兵未必甘心为熙国效力。不过……”她话锋一转,“也是,若是连这些人都驾驭不了,还谈什么抱负?”不过是小孩子闹脾气。
她抬眼直视景饲生:“但你凭什么认定本宫有兵?”
景饲生简短道:“你可是定边大将军的妹妹。”
那位连熙王都敬重的名将,旧部必然都是死忠,对这位将军妹妹,多少也有些旧情。
他补充道:“从伏地调兵太冒险,也太费时。我要你在熙国的私兵——当年你要杀熙王时,就算自己没留后路,长壹也一定为你准备了退路。”
浮玉这次真被气笑了:“让你进幻境,倒是本宫作茧自缚了。”
原以为无论如何幻境都有利:景饲生活着可为己用;死了能让长壹复生。没想到反成了把柄。
景饲生微微挑眉,不置可否。
“那你能给本宫什么?”
“你好像没得选。你需要的人,既要有熙王血脉,又要心系伏国,还得缺乏朝堂经验,这样才容易掌控。如今你膝下无子,熙王病重,嗣君之争迫在眉睫,你也没时间另寻傀儡。就算有——我在伏国十一年,你也没找到更合适的人选。不是吗?”
“那也不必引狼入室。”
“‘引狼入室’至少还有一线生机。等嗣君即位,太后听政,她会怎么处置你,你比我清楚。”
“可你要当草寇头子!”
“平定乱局是我的心愿,但这么做的收获岂止虚名?他日若回王都,朝臣知道我的作为,只会增添威望。”
“要是来日有人散布你谋反的谣言……”
“所以需要你先禀明熙王,给我个正统名分。”
“……”
见浮玉沉默,景饲生逼近一步:“虽然还不知道杀害王嗣和幺姆陈叔的真凶是谁,但如果让我找到……”
他截住话头,点到为止,俯视着浮玉,“用一千兵换余生安稳,这买卖很划算。”
浮玉默然片刻,忽然笑了,笑得越来越大声,直到灵鞭勒出血痕。景饲生抱臂倚在桌边,耐心看她发疯。良久,她道:“好,很好。”
她说:“三天时间。”
“正好,我要去救个人。”景饲生一抬手,灵鞭缩回袖中。
“是那个跟你同行的姑娘?”
“嗯。”他不用问也知道她是怎么知道的。
“没想到,你这么早就有软肋了。”
景饲生垂眸沉思,片刻后竟没有反驳,转而望向窗外。
“有软肋好啊。”浮玉感慨。
只是这话说出来,她却突然顿住。
这是景饲生故意示弱,作为合作的诚意——她被景饲生拿捏,而景饲生也展示自己的弱点,让她少些猜忌,免得节外生枝。
浮玉凝视着景饲生,一时竟思绪空白。
梦远书城已将原网页转码以便移动设备浏览
本站仅提供资源搜索服务,不存放任何实质内容。如有侵权内容请联系搜狗,源资源删除后本站的链接将自动失效。
推荐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