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舟缓缓降落在天心城主城的迎客坪上。这迎客坪由巨大齿轮和联动杆件环搭建而成，边缘环绕数只青铜铸造的机关鸟。
每有飞舟入港，机关鸟就会先去迎客，并引导其停泊到对应的位置上。
这迎客坪横纵六百里，装了几十艘飞舟仍旧十分宽敞。
无妄宗一众弟子跟在长熙君和痴情长老身后鱼贯而出。天心门的接引使者早已等候在此，为首的是一位身着干练短袍、袖口绣着繁复阵纹的中年修士，他笑容可掬地迎上前，与长熙君见礼。
“长熙君大驾光临，天心门蓬荜生辉。鄙人开阳，是本次大比的接引使，住处已安排妥当，请随我来。”
长熙君肩头的长尾山雀蹦了下，他含笑点头：“有劳开阳长老。”
五师兄一下飞舟，那双眼睛就忍不住四处乱瞟，低声对身边的剑修和“墨心”说：“这地面都是活动板，底下绝对是机关。听说天心门睡觉的床板都能突然弹起来把人送去炼器室，刺激！”
剑修扫了一眼脚下严丝合缝的金属地面，“你这是期待还是害怕？”
五师兄：“当然是期待啦！”
开阳长老引着众人穿过数道由移动墙壁构成的廊道，最终来到一片依着陡峭山壁修建的连体楼阁前。此处云雾缭绕，水车众多，还能听到山谷的阵阵风声和隐约的齿轮运转声。
“此处名‘白鹭洲’，便是诸位下榻之处。房间已按贵宗名单分配，门前自有标识。若有任何需求，可寻阁中傀儡童子。”开阳长老说着，指了指走廊尽头几个安静站立、形貌栩栩如生的木质傀儡，“宗门大比明日辰时正式开始于天心门主城，届时会有钟声为号。今日诸位可稍作休整，或随意逛逛。只是切记，”他语气微肃，“门内机关重重，莫要闯入标识‘禁地’或‘工坊’之处。”
长熙君代表众人道了谢。李长老又交代了几句注意事项，便拱手告辞。
弟子们很快根据分配找到了自己的房间。无妄宗人少，房间倒是宽敞，多是两人一间。五师兄自然和剑修分到了一处，而心魔作为一位“客人”，也被单独安排了一间静室，就在他们隔壁。
五师兄一进房间就把自己扔进了铺着软垫的椅子里，长吁一口气：“可算到了！这一路可憋死我了。”他眼珠一转，瞬间又弹起来，凑到正在打量窗外云海山景的剑修身边，“小师弟，走走走，趁天色还早，咱们去‘天街’逛逛！长熙君和梅长老他们肯定还有事忙，管不着我们！”
剑修收回目光：“师兄，你的衣服。”
五师兄一愣，低头看了看自己这身闪瞎人眼的华服，“哦对！得换一身！”他埋头翻找一会，最终换了一身相对不那么扎眼但依旧价格不菲的金线绣云纹的月白长衫。
平心而论，五师兄的衣服就没几件便宜的，这件确实是非常低调了。
剑修则走到另一边窗前。从这里望去，能看到天心城嵌套在悬崖峭壁之中，廊桥飞渡，齿轮转动，灵光在各处符文上流淌不息，与他熟悉的静虚峰或上云台的清幽静谧截然不同，充满了巧夺天工的艺高人胆大。
心魔的声音在他灵台中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味：【这地方倒是有趣，灵力流转与机关术结合得如此紧密，人心欲念也格外鲜活嘈杂，比无妄宗好玩多了。】
剑修默然。他能感觉到心魔的蠢蠢欲动，在此地，魔念似乎更容易隐藏和滋长。
不一会儿，五师兄已收拾妥当，他拽上剑修，又去隔壁敲开了“墨心”的门。
“墨心道友，一起去天街见识见识？”五师兄热情邀请。
心魔从善如流地点头：“固所愿也。”
三人问清了去天街的路，便离开了白鹭洲。通往天街的路并非坦途，需要乘坐一种依靠缆绳和滑轮运行的“悬梯”下行数百丈。
此梯被天心门称作“登云梯”，一起一落就是数千尺高度。
登云梯启动时，饶是五师兄也忍不住抓紧了旁边的栏杆。梯厢外是万丈深渊，云雾在脚下翻滚，只能听到缆绳摩擦和风过的呼啸声。
“啧，天心门的人天天这么上上下下，也不嫌麻烦。”五师兄嘀咕道。
剑修与心魔适应良好。
跟他们搭同一座登云梯的人饶有兴致地解释了一句：“此地禁飞，除了飞舟什么都飞不起来。所以只能用这梯子上上下下了。”
五师兄恍然大悟：“原来如此。”
搭话的这位看起来是个不修边幅的酒鬼，髯须约有一尺长，他手里还拿着个酒瓢，又往下聊了起来：“你们三人是要去天街？”
五师兄笑着点头：“是呀是呀，正打算去天街看看天心门的奇景‘千灯缀夜’，尝尝天街名酒不归。”
五师兄一说要喝酒，这酒鬼就找到知音了，他撩起手里的酒瓢很是高兴：“天街好喝的酒可不止一个不归，那有一条酒巷子，每家卖的酒都有些说法，我看你那剑也是个爱喝酒的，不如带它多转转。”
这酒鬼说完，剑修和五师兄对视一眼。
懂剑的酒鬼不能说没有，但也不是非常多，能看出酌月生**酒的酒鬼剑修……
五师兄试探着喊了一声：“二师叔？”
酒鬼好似醉酒被人拍醒一样茫然：“什么二师叔？”
五师兄和剑修又对视一眼，这是喝醉了还是装糊涂呢？他们师父静虚道君本是剑阁大弟子，这声二师叔叫的自然就是静虚道君的师弟，如今的剑阁剑仙。
但实际上这个称呼也挺冒昧的。
还是暂且当不认识吧。
五师兄和剑修很快就达成了一致，剑修往后一退，五师兄继续聊酒。
这酒鬼不知真醉假醉，但对剑确实很有心得，他握着瓢指着酌月道：“这剑能铸你的本命剑，但还需许多东西，最难凑齐的应该就是百家百种酒曲，天街那条酒巷子你可莫要错过了，务必让它好好挑挑喜欢的……”
登云梯落的很快，等他们终于平稳落地，已经没什么飘云的影子了。梯门开启，喧嚣的人声、清脆的金属风铃声和各种奇异的气味瞬间涌来。
眼前豁然开朗。白夜如昼，人流如织。
酒鬼这一路说到后面还意犹未尽，但他已经迫不及待要去喝酒了，于是马不停蹄地跟他们告辞，直奔天街而去。
五师兄看着他的背影：“我赌他是剑仙。”
剑修看着他的背影：“我赌他是剑仙。”
心魔一挑眉：“那我也赌他是剑仙。”
五师兄嘴角一抽：“都赌一样的这还叫赌吗！”
心魔岂能不知他的心思：“不如直接猜拳，输的请喝酒喽？”
五师兄频频点头：“这个好这个好，来猜拳！”
剑修拗不过他俩被迫参与。
五师兄：拳头
剑修：布
心魔：布
剑修和心魔倒是没串通，输得确实是五师兄。
但好在他很有钱，所以输了也颇为高兴：“今天的酒我请了！”
天街宽百尺有余，最引人注目的，是两旁栽种的灯笼树。树干苍劲，枝叶繁茂，盛开着无数月白色的花朵，形状如同倒挂的金钟，每一朵都散发出柔和而明亮的光芒。
微风拂过，花朵轻颤，挂在枝桠间的青铜风铃和小巧玉编钟便发出高低错落、清脆空灵的叮咚之声。
数不清的店铺和摊位，旌旗招展，车水马龙。各式各样的修士穿梭其间，有穿各宗门服饰的，也有许多打扮奇特的散修。空气中弥漫着灵草、丹药、金属、符纸，还有各种食物的混合气味。
空中不时有小型机关鸟飞过，更远处，还能看到几艘规模稍小的飞舟正在起降。
“哇哦！这就是‘千灯缀夜’，名不虚传！”五师兄眼睛瞬间亮了，折扇“唰”地打开，也忘了刚才悬梯上的那点紧张，率先挤入人群，“这才叫热闹，快跟上！”
天街之大，远超想象。店铺鳞次栉比，售卖的东西千奇百怪。五师兄如鱼得水，东瞧瞧西看看。他背上的剑“酌月”似乎也感应到了什么，在他鞘中发出极轻微的嗡鸣。
“闻到酒香了是吧？”五师兄拍了拍剑柄，他与酌月相伴百年，心意相通。
正当他循着酒香，挤过一个卖灵宠用品的热闹摊位时，一阵小小的骚动传来。
“葫芦！回来！你去哪儿？！”一个带着明显焦躁和不满的年轻男声响起。
一道白影如闪电般从摊位下窜出，猛地朝人群深处冲去——那是一只小白狗，还没长大，刚刚断奶，一只手掌就能拖起。
接着又是一道闪电般的人影飞奔而过，几息前他刚从摊主手里接过包好的肉干，一不留神，狗就跑了。于是他也顾不得许多，身形一动便敏捷地追了上去，引得周围人群一阵小小的惊呼和避让。
名叫葫芦的小白狗似乎被什么东西吸引了，它一溜烟跑的很快，在人流与摊位间左冲右突，直直朝着某个方向猛追。
它的眼睛里映着一个玄底赤纹的人影。
追狗的年轻人觉得在这么多人面前追狗实在有失颜面，却又不能不追，只能硬着头皮加快速度，一时间，那一小片区域倒是有些鸡飞狗跳。
五师兄看得目瞪口呆：“嚯，遛狗也不是这个遛法啊，那是条普普通通的小土狗吧？”
心魔的嘴角噙着一丝玩味的笑意，这出闹剧颇有意思。
剑修的目光淡淡扫过那道快速远去的玄红身影和追逐的一人一狗，眼中闪过一丝了然，“是李乾真。”
也就是那个前世在宗门大比赢了他的剑小豪。
五师兄：“谁？李乾真？剑阁那个不可一世的天才？他养一条小土狗？我以为他看不上小土狗呢？”
剑修心道那你就错了，剑小豪可是非常宝贝他的小白狗的。
五师兄好奇：“这咋认出来的，我都没看出来。”
剑修解释：“他的金发在青云上界很少见，我就知道他一个。”
这小小的插曲并未持续太久。那道玄红色的身影很快消失在交错的人流与灯笼树的光影中，葫芦失去了目标，茫然地停在原地，歪着脑袋四处嗅闻。
剑小豪气喘吁吁地追上，一把抱起还在不甘心哼哼的小白狗，脸色铁青地低声训斥了几句。他抬起头，目光恰好与不远处的剑修三人的视线对上。
也许这个世上存在一种缘分，就是你们从未见过，但一碰眼神就知道这个人是谁。
对剑小豪来说，这种缘分对应的就是显眼的五师兄和他旁边那个白发剑修。
正如年纪轻轻就名扬青云，让剑修的大师姐都特意提起的剑小豪之于剑修，孤身上青云，天赋不次于静虚峰大师姐的剑修也是如此之于剑小豪。
他们注定会被一同提起，注定会被摆在一起。
剑小豪想起自己刚才追狗跑了一条街，脸上闪过一丝尴尬，但很快被傲气掩盖。他只是朝那个方向微不可查地点了下头，算是打过招呼，随即抱着还在挣扎的葫芦，迅速转身离去，显然不想再多留一刻。
这是故人久未见，但少年意气一如当年。
“啧，年轻人，脸皮薄啊。”五师兄摇着扇子评价道。
剑修觉得好笑：“你也没比人家大多少啊。”
“虽然我跟他一样年轻，但我脸皮比他厚。”
五师兄摆摆手，他说完又被空气中愈发浓郁的醇厚酒香吸引，“我闻到酒香了，就在前面！”
他循着香味，来到了一个巷子口。
那巷子口有一座楼牌，上面写着“酒巷”。拐进这酒巷里，多是卖酒人家，兼几家卖肉的卖炊具酒具的。
剑修看着那楼牌神色微动。他前世也曾与五师兄结伴来此——这酒巷里还有一桩旧案。
是五师兄的旧事。
他侧目看着跃跃欲试的五师兄，同样一脸玩味的是另一边的心魔。
但剑修想了想，还是保持了沉默。
这一路五师兄都十分活泼。
他们三个最终停在了一家看起来颇为不起眼的酒肆前。招牌上书“采桑酒肆”，门口挂着酒旗，里面人声鼎沸，香气四溢。
前世今生，同一家酒肆。
同一个肩背单薄又站得笔直的姑娘。
“就是这儿了！”五师兄眼睛放光，率先走了进去。剑修和心魔紧随其后。
酒肆内比外面看着还要宽敞，灯笼树的花光透过雕花木窗棂洒进来，配上店内自有的暖色灯火，显得人影相称。
那个姑娘正在搬酒，这酒肆里除了她就只有一只狸花猫和两个机关傀儡。
酒肆的生意红火，经常来不及招呼，五师兄带着剑修和心魔找了个临窗的位置坐下。
他点了好几坛采桑酒和几样下酒小菜。机关傀儡很快就把酒端上来了，泥封一拍开，浓郁的酒香混合着灵气瞬间弥漫开来。
酌月自剑鞘中飞出，霸占了一坛采桑酒，五师兄在青云上界有个绰号“人间富贵花”，他的剑跟着他也算“人间富贵剑”，别的不说，酒向来管够。
剑已经喝上了，五师兄也迫不及待地斟满一杯，他不着急喝，而是举着酒杯闭着眼，仔细地闻着这股酒香，爱酒的和爱喝酒的又有不同，在剑修看来，五师兄是爱酒胜过爱喝，遇上好酒时品一口，就眯起眼回味无穷。
“好酒！”五师兄赞叹，他势必要问问这酒肆的老板卖不卖酒曲，但酒肆里跑堂的只有两只傀儡，要找老板竟一时寻不得人。
心魔一直暗戳戳地给剑修添酒，剑修视而不见，他的神识分散在整个天街里却无人察觉，这对曾经在天墟修习禁术百余年的他来说并不难。
窗外灯火流转，泠泠脆响声声悠扬。
天街东边，剑小豪抱着他的小白狗和剑皇一同离开了天街，偷跑出来喝酒的剑仙才敢从树上下来，开怀畅饮。
与此同时，天街的另一头，梅子曰带着侍女司南在街边徘徊不止。她依旧覆着黑色眼绫，那蛟龙披帛似乎睡得正沉。梅长老显然不是来闲逛的，她微微侧头，听着身边那个抱着巨大罗盘的少女低声说话。
有些人有些事，近在咫尺又擦肩而过。
剑修收回望向窗外的目光，心道这天街上相逢不相认的又何止一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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