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8年夏，A省美术学校。
格外充沛的雨水洗刷着植被丰茂的校园，寝室内的木制桌椅也浸透了潮气，仿佛轻轻一碰就要朽了。
几个女孩子叽叽喳喳地谈天说地，手下动作轻快，打包着行李。
“毕业之前最后一次采风啊，听说去的地方挺偏。”女孩手指灵巧地绕了个蝴蝶结。
“嗯，真舍不得，时间过得真快，一眨眼我们就要毕业了。”另一个女孩感慨。
“婉婉，你们俩毕业该考虑结婚了吧。”绿衫女孩笑嘻嘻地凑到一个女孩身边。
“哎呀，八字没一撇的事呢。”辫梢系着红色蝴蝶结的女孩红了脸庞。
“这还没一撇？你们佳偶终成的时候，可别忘了叫我们姐妹去吃喜糖！。”绿衫女孩转头招呼其他女孩。
“琳琳，再瞎说，以后偏不叫你。”女孩红着脸嗔责道。
“那我就自己寻你去，天涯海角也叫我寻到。”
大雨压住了女孩们的笑声。
誓言直叫死生难忘。
一辆小车载着一群怀揣艺术理想的年轻人，一路颠簸。队伍并不庞大，除去一位带队教师，两个男生，就只有五个女孩子。
将要毕业，林婉早没了初次采风的憧憬与好奇，安静地坐在车厢一角，细细摩挲着一个金属挂坠，金色的链子穿着精致的金属小盒，轻轻掀开，里面躺着一张俊秀的人物肖像。
“还说八字没一撇，采风都要念着他。”顾琳琳不知什么时候挨到林婉身侧，笑道。
“琳琳，不知道为什么，这趟采风，我总觉得心慌，看看他，心里才能舒服一点。”林婉没心思打闹，心中的不安时隐时现。
“听说，哀山的自然人文景观保存的都很好，进出只有一条山路，就是听说，”顾琳琳神秘兮兮地贴到林婉耳边，“晚上，山里除了野兽，还有女鬼呢。”
“哎呀，琳琳，好端端的，说这个做什么？快呸呸呸。”林婉心中的不安达到顶峰，一把推开顾琳琳。
“你听我说嘛，”顾琳琳也不恼，重新捉住林婉，“听说，她们都穿着红裙子，一到下雨天还有人听见她们哭呢。”
“琳琳！”林婉看着哈哈大笑的顾琳琳，无奈地别过脸去。
靠近哀山的时候，山里起了雾，白茫茫一片，封锁了视线。
原本车子只能把他们带到哀山山脚的一个下榻处，现在整车人都被困在半途中了。
林婉不由得攥紧了坠子，冰凉的触感，是她无端恐慌中的唯一慰藉。
一番商讨之后，大家一致决定在车里过夜。
入夜后的山林大雾不减，看不见的方向不时传来隐隐嗥叫，几个女孩子紧紧依偎在一起，夜被未知的恐惧无限拉长。
揣揣不安的心绪反复纠缠，林婉不知何时睡去。
再睁开眼睛，车窗外，天色微微泛白，顾琳琳倚在林婉身侧，沉沉睡着，车厢里均匀的呼吸声此起彼伏。
雾散去了大半，只还余下薄薄一层。
林婉揉揉眼睛，忽地，雾中闪过一道红影。
林婉急忙直起身子张望，险些惊醒身边的顾琳琳。
定睛看去，只有浮动在空中的稀薄的雾，浅浅的一层白。
“刷——”像是有什么东西疾速飞过，搅动气流，留下响亮的划痕。
林婉循声回眸，一个红裙女子立在车位，乌黑的长发垂下，看不清面容。
林婉仿佛忘了害怕，着魔般走向车位。
见林婉走进，女子抬手，修长的手指毫无血色，就着车窗结成的薄雾，写下两个字，又俶而消逝。
“回去。”她没有开口，可林婉清楚地听见了她的声音。
待她回神去看那两个字，字却化作水雾，不可辨形。
女子的声音回响在林婉耳畔，“回去。”
“回去。”
“回去。”
“回去！”
......
声调愈发凄婉，像山谷秋鸟的哀啼。
“婉婉，婉婉，婉婉!”
林婉猛地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是顾琳琳焦急的面容。
“婉婉，天呐，你终于醒了，你不知道，刚刚怎么喊你都不醒，嘴里还一直说着什么‘回去’‘回去’的，可把我们吓坏了。”顾琳琳倒豆子似的，一口气说完。
林婉下意识看向车尾的挡风玻璃，大雾已经消散，车窗外景象分明，方才种种，早已不见。
“是不是做噩梦了呀？”顾琳琳一脸担忧的问。
“嗯，应该是梦吧。”林婉又看了一会车尾，什么都没有，像是安慰般的答。
汽车继续颠簸着向前，没有人注意，车尾的玻璃上微不可察的痕迹。
车子被大山吞没。
窗外骤雨萧萧，屋内一方乌木小案，案头烛火幽幽。
“抱歉，不知怎么，好像睡了很久。”谢子清率先清醒。
青衣女子依旧倚在饰以海棠木雕的交椅上，指尖轻轻磕着桌角，鎏金兽纹香炉香烟沉沉。
“那个女孩呢？”谢子清突然想起了什么。
“不急，记起来什么了么？”青衣女子挥手，茶炉底的噼啪声削减。
“抱歉，我不懂您的意思。”
烛火翩跹，青衣女子的面容忽明忽暗。
“无妨，那我们说些别的，”女子换了个姿势，单手支着下巴，“先生是个聪明人，可看出些什么了？”
雨水顺着窗户闪开的一扇飞入室内，打了窗前的海棠花枝。
“她不是人。”女子指尖一点，女孩的身形现于窗前。
“嗯？！”纵使专业素养在身，谢子清还是忍不住惊呼出声。
“吴小姐，请相信唯物主义，这！”
话音未落，双眸紧闭的女孩身形轻飘，稳稳落于青衣女子身侧。
“相信与否在先生，她早已是一缕孤魂。”青衣女子手指勾了勾，一个亮晶晶的小玩意从女孩身上飘入掌心。
“先生大梦一场，总该认得这个。”青衣女子拎起链条的一端，链上精致的金属坠子垂在谢子清眼前。
谢子清双手微微颤抖，握住坠子，打开，边缘沾了污迹的人物肖像赫然显现。
谢子清嘴唇颤动着，手中的坠子跌落在地，泪水先于记忆涌出。
“还，给我。”青衣女子怀中的女孩不知何时醒转，急切地扑向坠子，和谢子清俯身捡拾的手撞在一起，同时握住了坠子。
霎那间，时空撕破，两人的手牢牢吸附在一起，一段记忆强行揭开。
“老师，不好了，不好了！陈菲不见了!”背着画具的男生急匆匆跑来，身后天空黑沉，大雨将至。
“怎么回事？慢慢说。”
“我们按计划分组采风，路上陈菲说她肚子痛去方便一下，让我们在原地等她，但是我们左等右等等不到人，沿她去的方向找了很久也没找到人。”男生用力抹了抹汗涔涔的脸颊。
“眼看就要下雨了，你去把队里的男生都叫上，我们一块去找找。”年轻的老师当即决定，“对了，其他小组回来了吗？”
“都回了，没差人。”
“那再去跟女生说一声，让她们呆在休息处别乱跑。”
潮气自林间泛起。
山雨欲来风满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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