餐厅位于城市之巅,落地窗外是铺展到天际的璀璨星河。柔和的烛光在每一张铺着雪白桌布的餐桌上跳跃,空气里流淌着低回婉转的爵士乐,银质餐具碰撞发出细微清脆的声响。
这里安静、私密,每一处细节都彰显着昂贵的格调。
她提前订好了位置,最靠里,视角绝佳,能俯瞰大半个城市的灯火,又能最大限度地避开不必要的视线。
我到的时候,她已经在了。没有像往常一样看文件或回邮件,只是端着一杯柠檬水,静静地看着窗外,侧影在烛光下显得柔和而放松。她今天穿了一件剪裁极佳的深色丝绒长裙,褪去了几分商场上的锐利,多了几分难得的慵懒与风情。
我走过去,她若有所觉地转过头,看到我,眼底掠过一丝清晰的笑意,像流星划过夜幕。
“来了。”她示意我坐下,声音比平时更温软几分。
“嗯,刚结束一个视频会议。”我坐下,侍者悄无声息地过来斟上温水,递上菜单。
点餐的过程简单高效,我们都清楚对方的口味和偏好。侍者离开后,小小的空间里便只剩下我们两人,和窗外无声流淌的繁华。
烛光在她眼底摇曳,她看着我,目光里有一种毫不掩饰的、复杂的欣赏。
“华东区的那个单子,”她端起酒杯,轻轻晃动着里面琥珀色的液体,“我当年谈了三次,最后价格压到几乎没利润,才勉强拿下。你一次就成了,还拿到了比我们当时更好的条件。”
她的语气里没有丝毫不快,只有纯粹的、甚至带着点骄傲的陈述。
我笑了笑,也举起酒杯:“站在巨人的肩膀上,自然看得远些。当年你啃不下,不完全是价格问题,是时机和配套技术没完全成熟。我只是运气好,赶上了时候。”
“运气也是实力的一部分。”她摇摇头,目光依旧停留在我脸上,像是要仔细描摹每一处细微的变化,“更重要的是,你做得比我当年更果决,也更……有想象力。他们说你用的那套组合策略,很精彩。”
这不是上司对下属的评价,甚至不是前辈对后辈的提点。这是一个强大的、深知其中艰难的对手,给出的最高赞誉。
她的欣赏如此直白,如此坦然,让我的心口微微发烫。
我们聊着行业动向,聊着技术瓶颈,聊着各自公司遇到的趣事和挑战。没有试探,没有保留,像是分隔两地的知己终于重逢,有着说不完的话。思维在同频碰撞,观点在交锋中彼此启发。
这种感觉,奇妙而醉人。超越了□□吸引,甚至超越了情感的依赖,是一种灵魂层面高度契合的酣畅淋漓。
她听着我侃侃而谈,看着我眼中因为热爱和专注而闪烁的光彩,唇边的笑意一直未散,但那笑意深处,渐渐染上了一丝极淡的、难以察觉的……怅惘。
侍者撤下主餐盘,送上了甜点酒。香甜的气息在空气中弥漫。
一段轻松的对话间隙,她忽然沉默下来,指尖轻轻摩挲着高脚杯细长的杯脚,目光垂落,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淡淡的阴影。
窗外的灯火在她瞳孔里明明灭灭。
再抬眼时,她眼中的情绪复杂得让我心悸。那里面有浓浓的爱意,有毫无保留的欣赏,有得偿所愿的欣慰,还有一种……近乎决绝的温柔。
“丫头,”她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你真的长大了。”
她顿了顿,像是需要积蓄力量才能说出后面的话。
“能独当一面,能和我平起平坐地讨论未来,甚至……走得比我想象的更远更快。”她微微笑了一下,那笑容美丽却莫名让人心头发酸,“我看到你站在属于你的高度上发光,比我自己取得任何成就,都让我高兴。”
我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一种不祥的预感悄然攥紧。
她轻轻呼出一口气,目光温柔得像水,却也沉静得像冰。
“我就在想……”她的声音很轻,几乎要融进背景的音乐里,“我是不是……也该退场了?”
烛芯啪地爆出一个细微的火花。
世界仿佛在这一刻静止。窗外的繁华,餐厅的优雅,悠扬的乐曲,全都褪色成模糊的背景音。
我看着她,看着这个我爱了七年、恨了七年、最终发现从未停止爱过的女人,看着她眼中那为我骄傲却又要亲手推开我的光芒,心脏像是被瞬间冻结,然后又猛地被砸碎,裂开无数尖锐的冰棱。
她……还是要放手?在我以为我们终于可以并肩的时候?
那句轻飘飘的“退场”,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在我心里掀起滔天巨浪,瞬间淹没了所有温馨和默契。
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骤停了一秒,随即疯狂地、无序地撞击着胸腔,带来窒息般的痛楚。方才还在流动的暖意顷刻间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刺骨的寒意,从脚底一路窜上头顶。
我看着她,看着烛光下她温柔却决绝的侧脸,看着那双盛满了爱意、欣赏、以及……某种自我牺牲般情绪的眼睛。
荒谬。铺天盖地的荒谬感席卷而来。
七年。我用了七年时间,从一个仰望她的丫头,拼尽全力,淌过血泪,终于走到能与她平视的位置。我以为我们绕过了所有荆棘,跨过了所有鸿沟,终于可以在顶峰相见。
可她却在此时,轻描淡写地说出“退场”?
“退场?”我的声音干涩得像是砂纸摩擦,带着自己都未曾预料到的尖锐和颤抖,“林薇,你把我当什么?一场你观赏了七年,现在觉得剧情圆满,就可以鼓掌离开的演出吗?”
她似乎被我的反应刺痛,睫毛剧烈地颤动了一下,想要开口:“我不是……”
“那你是什么?!”我猛地打断她,声音不受控制地拔高,引得附近几桌的客人侧目,但我顾不上了。积压了太久的情绪在这一刻轰然决堤,“七年前,你用一句‘为你好’推开我!七年后,我好不容易……好不容易爬上来,以为终于能和你站在一起了,你又用一句‘为你骄傲’要再次推开我?!”
眼泪毫无预兆地冲上来,模糊了视线,我却死死瞪着她,不肯让它们落下:“你的爱,就永远只能是俯视和牺牲吗?你就从来不肯相信,我能和你并肩,能承受所有风雨,能和你一起面对一切吗?!”
我的质问像一把把刀子,不仅掷向她,也割伤我自己。胃部又开始隐隐作痛,是情绪剧烈波动引发的痉挛。
她脸色苍白地看着我,放在桌上的手微微蜷缩起来,指尖用力到失去血色。她眼底那片深潭剧烈地翻涌着痛楚和挣扎,在我几乎要崩溃的注视下,那层试图维持的平静外壳终于彻底碎裂。
“我不是不相信你!”她的声音也带上了哽咽,却努力维持着最后的镇定,“我只是……只是害怕……”
她深吸一口气,像是溺水的人努力浮出水面换取氧气,眼泪终于从她通红的眼眶中滑落,一滴,紧接着一串,无声却沉重。
“我害怕我的存在,最终还是会成为你的束缚!害怕寰亚的影子,永远罩在逐辰头上!害怕别人提起你,首先想到的是‘林薇的人’!害怕你辛辛苦苦打拼来的一切,被贴上我的标签!”
她的肩膀开始微微发抖,那是情绪失控的征兆,是我极少见到的林薇。
“你值得纯粹的赞赏,值得毫无阴影的成功!你应该飞得更高更远,而不是永远活在我的羽翼下,哪怕这羽翼是我想给你的!”她望着我,泪流满面,声音破碎不堪,“我爱你,丫头……所以我更不能……不能成为你的绊脚石……”
“所以你就自作主张地决定再次消失?”我看着她流泪的脸,心口的疼痛几乎要让我晕厥,但一股更强的、愤怒的力量支撑着我。我猛地站起身,双手撑在桌面上,倾身逼近她,泪水也终于砸落在雪白的桌布上,洇开深色的痕迹。
“林薇你听好了!”我盯着她的眼睛,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带着血和泪,“我江逐辰的人生,不需要你来替我决定什么是最好的!”
“七年前你推开我,我认了!那时候我弱小,我无力,我除了爱你一无所有!但现在不一样了!”我的声音因激动而嘶哑,却异常清晰,“现在的我,有资格站在你身边,也有资格告诉你——我不要你该死的退场!我不要你自以为是的牺牲!”
我伸出手,不顾一切地抓住她冰凉颤抖的手腕,力度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
“我要你在这里!”我拉着她的手,按在自己剧烈起伏的心口,让她感受我那为她疯狂跳动、也为她痛彻心扉的心脏,“站在我身边,和我一起看同样的风景,面对同样的风浪!无论是寰亚的林总,还是逐辰的江总,我们要的是并肩,不是你死我活的替代!”
“你的爱如果是放手,”我几乎是吼出了最后一句,眼泪汹涌而下,“那我告诉你,我不稀罕!我要的是纠缠到底,是至死方休!你听明白了吗?!”
整个餐厅仿佛都安静了。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我们身上。
但我毫不在乎。
我只是死死地盯着她,抓着她的手,像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又像是抓住我绝不放手的未来。
她的手腕在我掌心剧烈地颤抖着,泪水不断地从她眼中滚落。她看着我,看着眼前这个情绪失控、却异常强大和坚定的我,看着她以为需要被保护、实则早已能与她抗衡甚至反过来将她逼到绝境的……爱人。
她眼底的挣扎、痛楚、恐惧,像冰雪一样,在我灼热的、不容置疑的目光和话语中,一点点消融。
最终,那里面只剩下一种近乎绝望的、却又重获新生的动容。
她反手,用尽全身力气,回握住我的手,指尖冰冷,却带着孤注一掷的力度。
然后,她猛地站起身,隔着小小的餐桌,不顾一切地,用力地抱住了我。
温热的泪水浸湿了我的颈窝,她的身体在我怀里颤抖得如同风中的落叶。
“……对不起……”她在我耳边哽咽着,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是我错了……我又……自作主张了……”
她抱得那么紧,仿佛要将我揉进她的骨血里。
“不退场……”她呜咽着,像是一个迷路已久终于找到家的孩子,“再也不说退场了……丫头……我们不分开……死也不分开了……”
烛光依旧摇曳,窗外星河依旧璀璨。
高档餐厅里,两个不再年轻的女人,一个穿着昂贵的丝绒长裙,一个穿着干练的西装外套,不顾形象地相拥而泣,像是要把七年的分离、误解、痛苦和思念,都在这个拥抱里宣泄殆尽。
世界终于重新成为了她们的。
不是俯视,不是仰视。是终于平等的、纠缠到底的、至死方休的相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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