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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永夜的降临上

时间,在地库那声撕裂一切的巨响中,被残忍地拉长、扭曲、直至凝固。

林薇背靠着冰冷粗糙的水泥承重柱,死亡的腥风已经扑面而来,那辆黑色轿车引擎的狰狞咆哮几乎要震碎她的耳膜。她甚至能清晰地看到车内司机那张扭曲而疯狂的脸。世界缩窄成眼前这辆加速冲来的钢铁凶兽,以及自己胸腔里那枚疯狂撞击、即将爆裂的心脏。

绝望,像冰冷的潮水,灭顶而来。

就在这千钧一发、万物皆休的刹那——

轰!!!

另一阵异常狂暴、却熟悉到刻入她灵魂深处的引擎轰鸣,如同九天惊雷,又似绝望深渊中迸发出的唯一一道逆光,猛地撕裂了地库中死亡的协奏!

一道黑色的闪电!是她!

是那辆她坐过一次、便永生难忘的机车!是那个她拼尽全力推开、却终究无法割舍的人!

江逐辰!

她没有戴头盔,长发在疾速带来的狂风中疯狂舞动,像一面迎向死亡的战旗。她的身体伏低,与机车融为一体,那双总是亮晶晶的眼睛,此刻燃烧着一种林薇从未见过的、混合着极致恐惧、滔天愤怒和不顾一切疯狂的决绝!

“不——!丫头!停下!快躲开!不要——!”

林薇的思维彻底空白,所有的冷静、所有的筹算、所有的壁垒,在这一瞬间灰飞烟灭!只剩下灵魂最深处的、撕心裂肺的呐喊!她想冲出去,想拦住她,可身体却被无形的恐惧钉在原地,只能眼睁睁地看着——

看着那道黑色的闪电,以一种超越物理极限的速度和角度,精准地、义无反顾地、甚至是优美地——横掠而出,狠狠地、决绝地——

撞向了那辆夺命的黑色野兽!

“碰!!!!!!!”

巨大的、令人肝胆俱裂的撞击声猛然炸开!

那不是普通的碰撞,那是灵魂对撞现实的悲鸣!是血肉之躯向钢铁洪流发起的、注定毁灭的终极冲锋!

金属扭曲碎裂的声音尖锐刺耳!摩托车的零件瞬间四分五裂,如同夜空中最绚烂也最短暂的烟花,悲壮地飞溅开来!车身在巨大的冲击力下扭曲、解体、变成一堆废铁!

而那道娇小的身影,如同被无形巨手狠狠拍飞的蝴蝶,从破碎的机车残骸中被抛掷出来,划过一道沉重到令人窒息的弧线,最后重重地、了无生气地砸落在几米开外的、冰冷坚硬的水泥地上。滚了几圈,彻底静止。

鲜血,如同诡艳的红色藤蔓,瞬间从她身下蜿蜒弥漫开来,在她苍白肌肤和冰冷地面的映衬下,刺目得灼烧着林薇的视网膜,迅速扩大,吞噬着所剩无几的光明。

世界,在林薇的眼前,彻底失去了所有的颜色和声音。

听觉消失了,视觉模糊了,只剩下那片不断扩大的、粘稠的、温热的血红,和躺在血泊中那个熟悉到刻入骨髓、此刻却毫无生息的身影……

希望,在升起到顶点的瞬间,被更巨大的力量狠狠掼入深渊,摔得粉身碎骨。

她来了。她真的来了。像一道光,劈开了死亡的黑幕。然后,用自己的熄灭,换取了她的生还。

“逐……辰……”

一个破碎到几乎无法辨认的音节,从林薇煞白的、剧烈颤抖的嘴唇中挤出。像是濒死野兽的最后呜咽。

她像是被抽空了所有骨头和力气,瘫软着从柱子后跌撞出来,四肢并用,几乎是爬着扑了过去。膝盖摩擦在粗糙的地面上,留下血痕,她却毫无知觉。

“逐辰……丫头……”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嘶哑得不像人声,带着无法控制的哽咽和绝望,一遍遍重复着这两个称呼,仿佛这样就能唤回什么。“不要……求你……不要……看看我……看看姐姐……”

她小心翼翼地、颤抖地伸出手,想要碰触那张沾满血污和灰尘的脸颊,却又不敢,生怕加剧她的痛苦,生怕确认那最可怕的猜测。指尖悬在半空,剧烈地颤抖着。

最终,她极其轻柔地、近乎虔诚地捧起那张冰冷的脸,眼泪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大颗大颗地砸落在丫头毫无生气的脸上,与血污混合在一起。

温热的液体和冰冷的触感,形成了最残忍的对比。

救护车的鸣笛声由远及近,红蓝闪烁的光划破地库的昏暗。嘈杂的人声、脚步声传来,有人试图将她拉开,有人围着那具破碎的身体进行紧急抢救。

但这一切都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扭曲的玻璃。林薇的世界里,所有的声音都褪去了,所有的景象都模糊了,只剩下怀里这具正在快速失去温度的身体,和那无边无际的、令人窒息的绝望与冰冷。

她死死地抱着江逐辰,任谁也无法将她拉开,像是溺水者抱着唯一的浮木,又像是母亲抱着被夺走的孩子。她的身体因为巨大的悲恸而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却发不出任何嚎哭,只有压抑到极致的、从喉咙深处溢出的破碎呜咽。

……

救护车内部,灯光刺眼,空间逼仄,弥漫着浓重的消毒水和血腥味。

江逐辰被固定在担架上,脸上戴着氧气面罩,各种监护仪器的管线缠绕着她单薄的身体,屏幕上跳跃的数字和曲线牵动着所有人的心。医护人员在进行着紧张而专业的抢救。

林薇就瘫坐在旁边的窄凳上,浑身沾满了血污和灰尘,头发凌乱,目光空洞地落在担架上那张毫无血色的脸上。她的双手紧紧握着江逐辰一只冰冷的手,仿佛要将自己生命中所有的热量都渡过去。

她的嘴唇无声地翕动着,像是在进行一场只有她自己能听见的、破碎的祈祷和对话。

“冷吗……丫头……姐姐在这里……握着就不冷了……” “疼不疼……肯定很疼……对不起……都是我不好……” “再坚持一下……马上就到医院了……最好的医生都在等着……” “你答应过我的……要一起去冰岛看极光……你不能骗我……” “都是我的错……我不该推开你……我不该让你一个人……” “我的光……我的命啊……”

她的声音低哑、模糊,断断续续,没有任何逻辑,只是本能地将内心深处最深的恐惧、最后悔的事情、最微弱的期盼,喃喃地诉说出来。仿佛这样,就能留住那正在飞速流逝的生命力。

医护人员试图给她做一些检查,被她无声地、却又异常坚定地推开。她的全部世界,只剩下掌心那只冰冷的手,和眼前这张脆弱的脸。

救护车在夜晚的城市街道上呼啸疾驰,车窗外流光溢彩的城市夜景飞速倒退,却照不进车内这片被巨大悲伤笼罩的、移动的囚笼。

林薇的光,在那声巨响中,熄灭了。她的世界,在救护车的哀鸣声中,正不可逆转地滑向永恒的、冰冷的永夜。

而她,被独自留在这片黑暗里,抱着她逐渐冰冷的太阳,喃喃自语,痛彻心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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