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像上了发条的齿轮,精准而冰冷地向前滚动。
我往返于寰亚和逐辰之间,像一道没有温度的影子,处理着仿佛永远也处理不完的事务。我将逐辰她原来的办公室保留原样,甚至吩咐人每天打扫,仿佛她只是出差未归。但我自己却很少进去,那里面的空气会让我窒息。
我坐在隔壁一间新辟的、没有任何个人痕迹的房间里,透过百叶窗的缝隙,看着外面开放式办公区里那些年轻而充满活力的面孔。他们是她亲手挑选、培养起来的团队,身上带着她的烙印——果敢、创新、带着点不顾一切的拼劲。
有时,我会听到他们激烈地争论技术方案,声音不自觉拔高,带着她特有的那种执拗和热情。那一刻,心脏会像被针扎一样骤缩,带来尖锐的刺痛,我却面无表情,只是更用力地攥紧手中的钢笔,直到指节泛白。
我近乎严酷地推动着几个她生前最看重的项目,尤其是那个她曾笑着说要“改变游戏规则”的AI底层架构研发。投入巨大,风险极高,周期漫长,团队里不乏质疑和疲惫的声音。
在一次进度汇报会上,负责算法的年轻博士顶着黑眼圈,语气有些迟疑地提出是否可以先放缓脚步,优化现有版本,规避风险。
我抬起眼,目光平静地扫过去,会议室的气温却仿佛瞬间降了几度。
“放缓?”我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重量,“江总立项的时候,有没有人告诉她风险高,建议放缓?”
年轻博士脸色一白,低下头:“没、没有……”
“她明知道风险,为什么还要做?”我继续问,语气没有任何起伏,却像锤子一样敲在每个人心上。
没人回答。会议室里落针可闻。
“因为她看到的是未来,不是眼前这点得失。”我替他们回答了,声音冷硬如铁,“现在她人不在了,你们就想把她定下的方向也改了吗?”
我的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看到他们脸上浮现出羞愧、震动,以及被点燃的某种东西。
“缺资源,去找Anna批。缺人手,全球去挖。遇到技术瓶颈,24小时轮班也要给我攻克。”我站起身,手指按在桌面上,身体前倾,带来无形的压迫感,“我要的不是‘尽量’,是‘必须’。在既定时间内,看到我要的结果。做不到,现在就可以提交辞呈。”
没有一个人说话。只有沉重的呼吸声和重新变得坚定的眼神。
我转身离开会议室,胃部传来熟悉的绞痛,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Anna快步跟上,递上温水和胃药,眼神里满是担忧。
我推开她的手,径直走向洗手间。
关上门,隔绝了所有视线。我撑着冰冷的洗手台,看着镜子里那张苍白、疲惫、眼底藏着疯狂和绝望的脸,剧烈地干呕起来,却什么也吐不出来,只有生理性的泪水模糊了视线。
丫头,你看,我在逼他们。我用你的名字,用你的梦想,绑架了他们。我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冷酷的疯子。
你会不会怪我?
镜子不会回答。只有水龙头滴答的水声,敲打着死寂。
几天后,我收到一个快递。没有寄件人信息,里面是一个厚重的、看起来有些年头的皮革笔记本。
我认得这个本子。是她早期创业时随身携带的,上面密密麻麻记满了灵感、草图、还有各种天马行空的想法。后来公司步入正轨,她改用电子设备,这个本子就被她收了起来,我曾笑话她是“古董”。
手指有些发颤地翻开。
扉页上,是她飞扬跋扈的字迹:「星辰大海,征途启航!」
后面一页页,是潦草的技术构架图,复杂的演算公式,还有偶尔冒出的、吐槽投资人难搞的碎碎念。
直到翻到本子的后半部分。
字迹变得沉稳了许多。在一页关于那个AI架构的初步构想旁边,空白处,有几行显然是后来加上的、写写划划的字。
「……风险极大,但值得一试。成了,就是下一个时代的大门。」 「团队有点跟不上了,得想办法激一激。」 「……要是姐姐在,肯定又要骂我乱来……不过她骂归骂,最后总会帮我……啧……」
最后一行字,墨迹尤新,像是最后那段时间写下的:
「真想快点做出来,让她看看。这次,换我保护她。」
指尖猛地蜷缩,笔记本从颤抖的手中滑落,重重砸在地毯上,发出沉闷的一声。
我踉跄着后退,脊背撞上冰冷的墙壁,缓缓滑坐下去。
我把脸深深埋进膝盖,蜷缩在阴影里。
这一次,没有眼泪。
只是无声地,张大了嘴,像离水的鱼一样,剧烈地、徒劳地喘息着,整个身体因为某种无法宣泄的巨大悲恸而痉挛般颤抖。
窗外,夕阳西下,将房间染成一片血色。
她直到最后,想的还是要保护我。
而我,却连保护她都做不到。
黑暗中,我伸出手,摸索着,将那个摊开的笔记本紧紧抱在怀里,像抱着最后一点微弱的、却足以将人焚烧殆尽的光。
机器的外壳,终于裂开了一道缝。露出里面,早已腐烂流脓的、永无止境的伤痛。
梦远书城已将原网页转码以便移动设备浏览
本站仅提供资源搜索服务,不存放任何实质内容。如有侵权内容请联系搜狗,源资源删除后本站的链接将自动失效。
推荐阅读